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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巽为风·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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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家供货商的货款,都谈妥了。我又盘算着,再找一家。
老孙说,泉州城南,有家老茶行,叫“普尔茶坊”,老板姓苏,是个老茶人,店开了三十年了。那家店,多种经营,不光卖普洱,还卖大红袍,都是好东西。老孙说,大红袍,你们北方人最爱喝,你要是能跟他家搭上关系,你那“北方市场”的生意,就有着落了。
我说,那我得去拜拜码头。
普尔茶坊在城南一条老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都褪色了,可推门进去,别有洞天。满墙的茶罐,整架的茶饼,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的茶香。苏老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唐装,正坐在茶台后,慢悠悠地泡茶。
我进门,说,苏老板,您好,我是老孙介绍来的,完颜强。他抬眼看我,说,老孙介绍的?坐吧。
他给我倒了一盏茶。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浓稠,带着一股陈香。我说,这是普洱?苏老板说,对,熟普,存了十来年的。我说,好喝,醇。苏老板说,懂茶?
我说,不懂,我爷爷懂。我爷爷以前打更,喝了一辈子茶。苏老板来了兴致,说,那你爷爷,都喝啥?我说,龙井、铁观音、凤凰单丛、普洱、枸杞,后来还喝泾阳茯茶。苏老板说,你爷爷,喝得挺全。他说,泾阳茯茶,那是西北的,你爷爷咋喝上的?
我说,托人从西北捎的,还没喝几回,人就走了。苏老板沉默了一下,说,那茶,是你爷爷的念想吧。我说,是。我把爷爷那块茯茶,一直留着。
苏老板叹了口气,说,完颜强,你是个重情的人。他又给我倒了一盏茶,说,来,尝尝这个——大红袍。
我端起来,闻了闻,一股岩茶的焦香,霸道的,浑厚的。喝了一口,满口是岩骨花香。我说,苏老板,这大红袍,真香。苏老板说,这是武夷山的,正岩的。他说,你们北方人,喝大红袍的,多。茶劲大,抗泡,喝起来过瘾。
我说,苏老板,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是想跟您谈生意的。我在渤海那边,有两家奶茶店,还想往北方市场卖茶叶。您的普洱、大红袍,我都想进。
苏老板说,进货,好说。你要多少?我说,量不小,但我有个请求。苏老板看着我,说,什么请求?我说,货款,能不能晚结半个月?
苏老板没说话,端着茶盏,慢悠悠地转。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完颜强,你知道我这家店,为啥能开三十年?我说,因为您货真价实。苏老板说,一半。另一半,是因为我从不赊账,也从不让人赊账。
我心里一沉。
苏老板又说,但你是老孙介绍的,老孙我信。他说,这样吧,头一回,我给你结一半现款,压一半货款,下个月结清。你要是做得好,下回,咱们再商量。你要是赖账,那咱们的交情,就到这儿为止。
我赶紧说,苏老板,谢谢您,就这么办!
出了普尔茶坊,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褪色的招牌,心里五味杂陈。苏老板是个明白人,他没有全信我,但也没有全不信我。他给了我一个台阶,也给我划了一条线。
我忽然有点想爷爷了。爷爷要是还在,他会怎么看我?他会说,强子,你这么做,对吗?还是说,强子,你长大了,路自己走?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停不下来了。老虎币那边,数字还在涨。我像一头闻见了血腥味的狼,眼睛里只有那块肉,看不见别的。
我把从普尔茶坊进的普洱、大红袍,挂上了我的货架,也把那一半押着的货款,投进了老虎币。
那个App上的数字,又涨了一截。我盯着它,眼睛发亮。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网已经收紧了。我只是觉得,天,怎么越来越黑了。
普尔茶坊,开在泉州老城的一条巷子里。
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旧匾,写着“普尔茶坊”四个字,字迹已经发暗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苏,穿着布衫,盘着发髻,说话轻声细语的,像旧时候的大家闺秀。她的店里,卖的都是正经普洱、大红袍,一罐一罐,码得整整齐齐。
我头一回进去,是想进一批普洱。苏老板给我泡了一壶老普洱,说,小伙子,从东北来的?我说,是。她说,东北人,实在。她说,我这儿的普洱,都是正经货,你要是要,我给你算便宜点。
我喝着那壶老普洱,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我盘算着,这批普洱进回去,能赚多少;盘算着,能不能像李林那样,跟她赊账,把货款压一压,腾出钱来投老虎币。
我说,苏老板,我资金周转有点紧,能不能先赊一批?苏老板看着我,半天没说话。她说,小伙子,我看你面善,赊给你,可以。但你要记住,做生意,账要清,人要正。她说,我在这儿开了二十年店,见过太多人,栽就栽在一个“贪”字上。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没当回事。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老虎币,哪里听得进这些话。
货到手了,我一半挂上货架,一半的心思,全在手机上。老虎币的行情,红红绿绿地跳,我的心也跟着跳。涨了,我高兴;跌了,我慌,可越慌,越想砸钱补仓。
李林给我打电话,说,小完,老虎币那边,你投了多少了?我说,投了小二十万了。李林沉默了一下,说,小完,我劝你,见好就收吧。我说,涨着呢,收啥。李林说,那你悠着点。我挂了电话,心想,李林这人,胆子真小。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李林的每一句“悠着点”,都是在给我留退路。而我,把他给的退路,一条一条,都堵死了。
那天晚上,我又坐在旅馆里盯盘。屏幕上的数字,像一只巨大的老虎,张着嘴,等着我。我把最后一点能凑出来的钱,也投了进去。我看着账户里的数字,眼睛发亮。
窗外,泉州的夜,越来越深。我盯着屏幕,没有注意到,天,已经黑得不成样子了。
苏老板,是我在泉州,见过的最高深的人。
她话不多,可每一句,都像泡了几十年的老茶,有分量。她教我认茶,教我泡茶,也教我做人。有一回,我问她,苏老板,你做了二十年生意,有没有看走过眼?她想了想,说,看过。头五年,看走过眼几次。她顿了顿,说,栽跟头,都是头五年栽的。后来,就少了。
她说,做生意的道道,说穿了,就一个字:信。你信我,我信你,账才能清,买卖才能长久。她说,你要是不信人,人也就不信你。一个人,要是没人信了,那他就真的,一文不值了。
我端着那杯老普洱,听着她的话,心里却想着老虎币。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那个App上的数字,哪里听得进这些道理。我只觉得,苏老板老了,胆子小了,不懂现在的行情。
现在想想,苏老板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可我那时候,就是听不进去。
那阵子,我还遇到了一个人——一个东北老乡,姓郝,在泉州做山货生意。他听说了我的事,请我吃饭,说,完颜强,你听哥一句劝,那个老虎币,是坑。他说,我有个朋友,投了几十万,全没了。他说,天上不会掉馅饼,掉的,都是陷阱。
我看着郝哥,心里却不以为然。我说,郝哥,你不懂,我这个,跟那些不一样。郝哥叹了口气,说,你呀,跟我那个朋友,一个样。他端起酒杯,说,完颜强,哥把话放这儿,你要是栽了,别怪哥没提醒你。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想:怎么会呢?我的老虎币,涨得好好的。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郝哥那句话,是他用朋友的教训,换来的忠告。而我,把我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苏老板的店里,有一面墙,挂满了照片。
都是她这些年,跟客户的合影。有的照片,已经发黄了;有的,还崭新。她指着其中一张,说,这个,是二十年前,第一个跟我进货的客户。他说,他姓王,做茶叶批发的。他说,他现在,在云南,有自己的茶厂。
她又指着一张,说,这个,是五年前,一个大学生,毕业以后,来我这儿进的货。他说,他要开一家茶叶店。她说,他现在,在厦门,开得不错。
我听着,心里忽然有点发虚。我想,苏老板这面墙上,会不会有一天,也挂上我跟她的合影?她会不会跟别人说,这个,是完颜强,东北来的,在我这儿赊过货。然后,顿了顿,说,他后来,栽了。
我甩甩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不会的。我对自己说,等我赚够了,我把账一结,我还是个好客户。
苏老板见我出神,问,小完,想啥呢?我说,没啥。她说,来,喝茶。她又给我续了一杯老普洱,说,小完,我跟你说,做生意,账要清,人要正。她说,你记住这句话,比赚多少钱,都值钱。
我端着那杯茶,点头。可我的心思,早就飘到了手机屏幕上的那个数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