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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巽为风·凤 ...

  •   货款的事,谈妥了两家,我心里踏实了不少。可我还想再拓一家。

      刘彤彤在越州做凤凰单丛,生意做得不错。她听说我在泉州,就给我介绍了一家门路——她舅舅认识的一个瓷艺老板,姓郑,在泉州开了家“凤凰瓷艺”,专门做凤凰单丛的茶器,盖碗、品茗杯、茶洗,做工精细,样子也雅致。

      我跟刘彤彤通了个电话。她说,郑叔那人,好说话,就是讲究。你去了,别急着谈生意,先坐下喝杯茶,聊聊天,把他哄高兴了,什么都好说。

      我提着蓝莓干和蓝莓酒,去了凤凰瓷艺。

      郑叔五十来岁,瘦高个儿,戴一副老花镜,正坐在店里,摆弄一只茶洗。我进门,他抬了抬眼皮,说,买东西?我说,郑叔,我是彤彤介绍的,东北来的,完颜强。他一听“彤彤”,放下手里的茶洗,说,彤彤的朋友啊,来来来,坐。

      他给我泡了一盏凤凰单丛。我说,郑叔,这茶,我爷爷喝过。他说,哦?你爷爷也懂茶?我说,我爷爷以前打更,喝了一辈子茶,凤凰单丛,他最爱那种烈的、冲的香。郑叔笑了,说,那你爷爷,是个懂茶的。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从凤凰单丛的香型,聊到瓷器的釉色,从潮州工夫茶,聊到东北的炖菜。郑叔是个健谈的人,说起茶和瓷器,眼睛发光。他说,瓷器这东西,跟茶一样,都有魂。你看这盏,胎薄,釉润,倒上茶汤,汤色透出来,那才叫好看。

      我听得入了神。我忽然觉得,这世上的手艺,跟人一样,都是靠一股子精气神撑着的。

      聊到兴头上,郑叔说,完颜强,你来泉州,是做生意?我说,是,做点土特产,也倒腾点瓷器、茶叶。郑叔说,那你要货,从我这儿拿?我说,求之不得。可我有个不情之请。

      郑叔说,你说。我说,郑叔,我这生意刚起步,现金流转不开。您这儿的货,我能不能……晚结半个月货款?我保证,一分不差,到期就结。

      郑叔听了,没说话,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我心里打鼓,怕他一口回绝。过了半晌,他放下茶盏,说,完颜强,彤彤说你是个实在孩子。我信她,也信你。行,货款晚结半个月,但你得给我写个字据。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说,郑叔,太谢谢您了!字据,我现在就写。

      我当场给郑叔写了一张字据,按了手印。他收好字据,又给我泡了一盏茶,说,完颜强,做生意,讲的是一个“信”字。你能让我信你一回,是好事。但你要记住,信字拆开,是“人”和“言”。人说的话,得算数。你要是说话不算数,这字据,就是你的债。

      我点点头,说,郑叔,我记住了。

      出了凤凰瓷艺的门,我站在街边,看着手里那张写好的字据,心里又激动,又发虚。我又谈妥了一家。三家供货商,都答应晚结货款了。这半个月、十天的周转期,够我在老虎币里滚好几个来回了。

      我对自己说,完颜强,你这是要发了。

      可我心里,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郑叔那句“人说的话,得算数”,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我甩甩头,把这丝不安压下去。没事的,我对自己说,老虎币那边,赚得那么快,等我把钱赚回来,把货款一结,谁也不欠。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世上,最贵的,就是“信”字。而我,正在亲手,把爷爷教我半辈子的信字,一点一点,押上去。

      第三个答应给我赊账的,是郑叔。

      郑叔在泉州做了二十年瓷器生意,店铺不大,但货真价实。他的店里,摆着一套凤凰图案的瓷艺茶具——壶身上描着凤凰,展翅欲飞,釉色流转,好看得很。我一眼就看中了,说,郑叔,这套茶具,我要了。

      郑叔说,这套可不便宜,凤凰瓷,手工的。我说,我知道,您给我个实价。郑叔想了想,报了个数。我盘算了一下,要是按这个价拿,加上运费,回东北卖,利不厚。我说,郑叔,我这阵子资金周转有点紧,您看,能不能先赊给我,等我把货卖出去,马上给您结?

      郑叔看着我,半天没说话。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末了,他说,小完,我看了你一阵子了,你是个实诚孩子。他说,行,这账,我给你记着。你什么时候回款,什么时候给我结。

      我攥着郑叔的手,连声道谢。

      出了凤凰瓷艺的门,我站在街边,看着手里那张写好的字据,心里又激动,又发虚。三家供货商——陈老板、李林、郑叔,都答应晚结货款了。这半个月、十天的周转期,够我在老虎币里滚好几个来回了。

      那阵子,我就像魔怔了一样。白天跑生意,晚上盯盘。老虎币的行情,有时涨有时跌,涨的时候,我高兴得睡不着;跌的时候,我心急火燎,恨不得把所有的钱都砸进去抄底。我天天给李林打电话,问他,老虎币,到底能不能买?李林总是不紧不慢地说,小完,你自己看着办,我说了有风险。

      他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稳了。

      那阵子,我给爷爷的蓝莓干,也断了货——我忙得没空回老家,邮包都停了。夜里忙完了,我有时候会泡一杯从家里带来的龙井,站在窗前,看着泉州的月亮。

      泉州的月亮,跟长白山的不一样。长白山的月亮,清冷,孤高;泉州的月亮,潮润,朦胧,像蒙着一层雾。我端着那杯龙井,心里想,爷爷,你孙子,马上就要发了。等我把这波钱赚到手,我就回老家,给你修个像样的坟,给奶奶盖个新房子。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老虎币上涨的数字,一会儿是郑叔那双信任的眼睛,一会儿是爷爷说的“人说的话,得算数”。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对自己说:没事的,等我把钱赚回来,把账一结,谁也不欠。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押上去,就再也要不回来了。

      那阵子,我像魔怔了一样,天天泡在茶城里。

      除了郑叔,我又谈了几家供货商。有个做凤凰瓷器的老板,姓吴,店里的瓷器,全是凤凰图案的,凤凰牡丹,凤凰展翅,凤凰戏珠,看得人眼花缭乱。吴老板说,小完,你眼光好,凤凰瓷,是我们这儿的招牌。他说,你要是进一批,我给你个实在价。

      我盘算了一下,凤凰瓷利润高,样子好看,北方人图个喜庆,应该好卖。我说,吴老板,我资金周转有点紧,能不能赊一批?吴老板说,赊?你头回来,就赊?他上下打量我,说,你拿什么担保?

      我从怀里,掏出陈老板、李林的合同,说,您看,我在泉州,跟这几家都有合作。吴老板翻了翻,说,行,那我也赊你一批。他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货卖了,账要清。

      我连声道谢,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这笔货,又能腾出多少现金,投进老虎币。

      那阵子,我的日子,过得像坐过山车。白天,跑生意,谈供货,笑得满脸春风;晚上,盯盘,看数字,熬得眼睛通红。我像一只扑火的飞蛾,看见那团光,就扑了上去,浑然不觉,那团光,是火。

      有一回,我回旅馆,路过一家彩票店,看见门口挂着一副对联:小赌怡情,大赌伤身。我看了半天,心里忽然涌上一丝说不清的感觉。我甩甩头,把那个念头压下去。没事的,我对自己说,我跟那些赌徒不一样。我是投资,是理财。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赌徒和投资者,最大的区别,不是输赢,而是——赌徒,永远觉得自己能赢。

      那阵子,我的日子,过得像做梦一样。

      白天,我是个人人称赞的东北生意人,跑市场,谈供货,笑得满面春风;晚上,我是个红了眼的赌徒,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数字,红红绿绿地跳。我像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在阳光底下,一个在黑暗里。

      有一回,陈老板请我吃饭。他喝了点酒,跟我说,小完,你最近,气色不太好。我说,是吗?他说,是啊,你眼睛,都是红的。他说,年轻人,钱要挣,身体也要顾。他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拼了命地挣钱,后来,身体垮了,才明白,钱,挣不完。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想着老虎币。我想,陈老板老了,不懂现在的机会。我端起酒杯,说,陈老板,您放心,我有数。

      陈老板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到旅馆,打开App,看着那个数字,又涨了一截。我咧着嘴笑了,心想,等我赚够了,我就收手。到时候,我请陈老板、郑叔、苏老板,吃最好的饭,把账,一次结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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