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矩阵》海棠山铁哥

16、第16章 震为雷·炒

　　泾阳茯茶上了架，成了店里的新招牌。我给它起名叫“西北茯茶奶茶”，用的是牛莉家寄来的茶砖，煮出来的茶汤，红浓透亮，配牛奶，配炒米，香得不得了。学生们喝了都说好，说从没喝过这种味儿。

　　生意好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李蕊还要上课，不能天天泡在店里。我想雇个人，又舍不得花钱。正犯愁，牛莉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忙，牛莉推门进来了。她说，完颜强，听说你生意不错？我说，还行。她说，我看了你发的朋友圈，你这店，有点意思。我说，你咋来了？她说，我来渤海办点事，顺道看看你。

　　我给她泡了一杯茯茶奶茶，她喝了，眼睛一亮，说，行啊，这味儿，挺正。她又说，你这店，就你一个人忙活？我说，是啊，正想找人呢。牛莉说，那你看我行不行？

　　我愣住了，说，你？你不是要回内蒙古吗？牛莉说，我本来是打算回去的，可我看你这店，有干头。她说，我在家那边，就是帮家里打理茶叶生意的，开过店，懂经营。她说，完颜强，你要是信得过我，我留下来，帮你把店管起来。

　　我看着她，有点犹豫。牛莉说，你先别急着答应，听我说。她说，我家在巴伦左旗，草原上的。我们家养牛，供我上学，是靠卖了一头牛才凑够的学费。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干出一番事业，不辜负那卖掉的牛。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可我听出了她话里的分量。我沉默了一下，说，牛莉，你为什么想留下来？她说，两个原因。一是你这店有干头，二是我信你这个人。

　　我说，你信我？咱们才认识多久。牛莉笑了，说，认识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个人实在。她说，那天在茶城，你听说泾阳茯茶是你爷爷喝过的茶，眼睛都红了。一个人，对一杯茶都这么重情，那他做人，肯定差不了。

　　我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说，行，那你就留下来，咱们一起干。工资我先给你开低点，等店赚了钱，再涨。牛莉说，行，我不挑。

　　牛莉是个能干的人。她来了以后，店里的活儿，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她煮茶，火候掌握得比我还准；她管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她跟客人说话，笑得真诚，回头客越来越多。李蕊私底下跟我说，强哥，你这牛莉，请对了。

　　我说，那是，人家是正经干过生意的。

　　那时候，渤海师范大学那边，也开了一家分店。起因是有个师大的学生，天天来我们店里喝奶茶，说，你们这奶茶真好喝，可惜离我们学校太远，要是在我们学校门口也开一家就好了。李蕊听了，说，对啊，强哥，咱们可以开分店！

　　开分店，需要人手。我跟李蕊商量了半天，决定让牛莉去管师大那家店。牛莉听了，说，行，我去。我说，你一个人，行吗？牛莉说，咋不行？我在家那边，一个人管一个店，管了两年。

　　牛莉去师大的前一天晚上，我们仨在店里吃火锅。李蕊涮着毛肚，问牛莉，牛莉姐，你们草原上，是不是天天骑马？牛莉笑了，说，那是电影里演的。我们那儿，现在也开车、骑摩托，马是有，但没那么天天骑。

　　李蕊又问，那你家养的牛，是不是特别多？牛莉说，还行，几十头吧。她说，我们那儿，一家养几十头牛的，算小户。大的牧场，几百头都有。李蕊咋舌，说，那你们家还挺有钱的。牛莉说，有钱啥，养牛可费钱了，一头牛一年吃的草料，就能顶我一年学费。

　　我夹了一块肉，问牛莉，牛莉，你们游牧民族，跟我们渔猎民族，有啥不一样？牛莉想了想，说，你们靠山，我们靠草原。你们打猎，我们放牧。你们在森林里找吃的，我们在草原上找吃的。她说，不过说到底，都是靠天吃饭，都敬山敬水敬天地。

　　我说，那你觉得，哪个好？牛莉说，都好吧。各有各的活法。她顿了顿，又说，完颜强，我其实挺羡慕你们，你们有山，有树，有根。我们游牧的，一辈子都在搬家，跟着水草走，走到哪儿，家就在哪儿。

　　我听了，心里一动。我说，你说的这个，我懂。我也搬了半辈子家，知道没根的滋味。牛莉看着我，说，那你现在，有根了吗？我说，有了吧。这家店，就是我的根。我说着，指了指脚下的地。

　　牛莉端起奶茶，说，那好，为了你的根，干一杯。我也端起来，说，为了你的牛，干一杯。李蕊在旁边笑，说，你们俩，一个为了根，一个为了牛，那我为了啥？我说，你为了苹果。李蕊的脸，一下子红了，埋头吃肉，不说话了。

　　牛莉看看李蕊，又看看我，笑了，说，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我说，没有，来得正好。

　　第二天，牛莉去师大那边，张罗分店的事。她走的时候，背着一个包，包里装着一块泾阳茯茶。她说，完颜强，你放心，这店，我给你看好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很踏实。爷爷，我在心里说，你看，我又有帮手了。你孙子，不是一个人在闯了。

　　牛莉去了师大，分店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她隔几天就给我打电话，汇报情况。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总是脆生生的：“完颜强，今天卖了八十杯！”“完颜强，师大的学生说咱家奶茶是他们学校的第二食堂！”“完颜强，我把茯茶奶茶的配方，加了一味炒米，他们说更好喝了！”

　　我听着，心里高兴，又有点过意不去。我说，牛莉，你别太累了。她说，累啥，我干着有劲儿。她说，我在家那边，一个人管一个店，管了两年，这点活儿，不算啥。

　　有一天，牛莉回总店来对账。晚上，我们仨在店里吃火锅。李蕊涮着毛肚，问牛莉，牛莉姐，你们草原上，是不是天天喝奶茶？牛莉说，可不，一天三顿。她说，我们那儿，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煮奶茶。茶砖掰一块，加水熬，开了以后，兑鲜奶，加盐，有时候再抓一把炒米。

　　炒米。我听到这两个字，心里一动。我说，牛莉，你们那儿的炒米，是啥样儿的？牛莉说，就是糜子炒的，焦香焦香的，抓一把放奶茶里，一泡，脆的变软，软的还带着焦香。她说，你吃过？我说，我小时候，常吃。我爷爷给我炒的，苞米粒，铁锅里干炒，炒得焦黄，嘎嘣脆。

　　牛莉说，那咱们俩，还真是一个胃。你们东北人吃炒米，我们内蒙人也吃炒米，都认这个味儿。

　　我笑了，说，是啊，一个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爷爷，想起那个灶台，想起那口黑铁锅，想起炒米在锅里蹦跳的声音，想起满屋子的焦香。我爬起来，去厨房，翻出一把苞米粒，倒进铁锅里，干炒。

　　火苗舔着锅底，苞米粒在锅里蹦蹦跳跳，噼里啪啦的，像一群调皮的孩子。我学着爷爷的样子，用铲子不停地翻，翻炒了十几分钟，苞米粒一个个绽开了花，焦黄焦黄的，满屋子都是那股熟悉的焦香。

　　我抓了一把，放进嘴里，嘎嘣脆。还是那个味儿。

　　我端着那碗炒米，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我想起爷爷，想起他说，炒米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可管饱。就像咱庄稼人，不起眼，可能扛事。

　　我把那碗炒米，小心地收好。第二天，带到了店里，放了一小碟在吧台上。有客人问，这是啥？我说，炒米，我老家的，你尝尝。客人抓了一把，嚼了嚼，说，香！我说，那必须的，这是我爷爷教我的。

　　我想，爷爷，我把你的炒米，也带到店里来了。你孙子开的这家店，装着你喝过的茶，也装着你炒过的米。你孙子，不是一个人在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