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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震为雷·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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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茶店开了三个月,生意比我想象的好。
龙井奶茶、铁观音奶茶,成了店里的招牌,回头客越来越多。李蕊又出了几个新点子,什么蓝莓养乐多、山楂奶盖,都卖得不错。可我心里,一直有一个念头——我总觉得,光有南方的茶,不够。
那天晚上打烊,我跟李蕊说,李蕊,我想再加一款茶。
李蕊问,加啥茶?我说,北方的茶。李蕊说,北方的茶?北方有啥茶?我说,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想去茶城转转,看看有没有北方的茶。李蕊说,行,我陪你去。
周末,我们去了渤海的茶城。
茶城很大,一进去,满鼻子都是茶香。卖龙井的、卖铁观音的、卖普洱的、卖红茶的,一家挨着一家。我一家一家地看,问了半天,都是南方的茶。我问一个店员,有没有北方的茶?店员想了想,说,北方的茶?绿茶倒是北方也有,信阳毛尖,崂山绿茶,都算北方的。
我说,我说的不是绿茶,是那种……有特色的,像茯茶那样的。店员挠挠头,说,茯茶?那玩意儿是西北的,我们这儿不卖。
我有点失望。正要走,旁边一个也在买茶的姑娘,忽然开口了:“你想找北方的茶?”
我转头看她。那姑娘二十出头,扎着一根马尾,皮肤有点黑,像是风吹日晒过的,说话带着一股爽利劲儿。我说,对,我想找一款有北方特色的茶,做奶茶的茶底。
她说,那你了解一下泾阳茯茶。
泾阳茯茶。我听到这四个字,心里咯噔一下。我想起爷爷临终前,那块没喝完的泾阳茯茶,那股陈陈的、土土的香。
我看着她,说,泾阳茯茶?那不是西北的茶吗?姑娘说,对,陕西泾阳的,黑茶的一种,压成砖,里面长金花,越陈越香。她说,你要是做奶茶,用茯茶做茶底,肯定有特色,西北人喝奶茶,就爱用茯茶。
我掏出手机,当场查了起来。泾阳茯茶,陕西泾阳特产,黑茶,砖形,内有金花(冠突散囊菌),性温,耐泡,消食解腻,适合煮饮。我看着那些介绍,心跳得越来越快。
我问她,你怎么这么懂?姑娘笑了,说,我家就是泾阳那边的,家里做茯茶生意。我说,那真是巧了。她又说,我也不是泾阳人,我是内蒙古的,巴伦左旗那边的。我家在泾阳有茶园亲戚,我过来帮忙看看货。
巴伦左旗。内蒙古。我来了兴趣,说,内蒙古的?那你家那边,是不是喝奶茶?姑娘说,喝啊,我们草原上的人,一天三顿都喝奶茶。她说,我们那儿的奶茶,就是用茯茶煮的,加牛奶,加盐,有时候加炒米。冬天喝一碗,浑身都暖和。
炒米。我心里又是一动。
我看着她,说,你叫什么名字?她说,我叫牛莉。我说,我叫完颜强,在渤海大学那边开了家奶茶店,正想找一款北方的茶。牛莉上下打量我一眼,说,完颜?这姓不多见。我说,东北的,女真族后裔。牛莉笑了,说,那咱俩还挺有缘分,你是渔猎民族的,我是游牧民族的,都是草原和森林的孩子。
那天,我们在茶城里聊了很久。牛莉给我讲泾阳茯茶的门道,讲金花,讲茶砖,讲怎么煮、怎么泡。我听得入了迷。她讲得兴起,还从包里掏出一小块茯茶,说,你尝尝,这是今年新压的砖。
我掰了一小块,闻了闻,那股熟悉的陈香,一下子涌了上来。我想起爷爷,想起他泡泾阳茯茶的样子,想起那深褐色的茶汤,那沉沉的、涩涩的、带着焦苦的滋味。
我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儿。
我说,牛莉,这茶,我要了。牛莉说,你确定?我说,确定。我爷爷生前,最后喝的就是这个茶。牛莉愣了一下,说,那这茶,跟你还真是有缘分。
那天,我从茶城回来,怀里揣着牛莉给我的一整块泾阳茯茶。李蕊问我,谈成了?我说,谈成了。李蕊说,那姑娘靠谱吗?我说,靠谱,她是内蒙古的,家里懂茶。
李蕊说,行,那你可得多上心,别让人骗了。我说,不会的,她人实在。我顿了顿,又说,李蕊,你知道吗,我爷爷生前,喝的最后一种茶,就是这个泾阳茯茶。李蕊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轻轻地说,强哥,那你可得把这茶做好了,替你爷爷,把这份香,传下去。
我点点头,眼眶有点热。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茶砖,心里想:爷爷,我又找到你了。
泾阳茯茶上了架,我给奶茶起名叫“西北茯茶奶茶”。
第一次煮茯茶,是在店里的灶台上。我掰了一块茶砖,放进锅里,添上水,慢慢地熬。茶汤一点点变浓,先是浅黄,然后是橙黄,最后是红褐色的,像陈年的老酒。满屋子都是那股陈香,土土的,沉沉的,带着岁月的味道。
李蕊站在旁边,抽了抽鼻子,说,这味儿,还真特别。我说,我爷爷当年喝的就是这个。李蕊说,那你可得做好了,这是你爷爷的茶。
茯茶奶茶上架第一天,我拿它当招牌,摆在吧台最显眼的位置。头一杯,是我自己喝的。茶汤红浓,兑了鲜奶,加了炒米,喝一口,茯茶的陈香混着奶香,醇厚扎实。我咂摸了一下,觉得,就是这个味儿——西北的风,草原的奶,炒米的香,全在这一杯里。
学生们头一回见这种奶茶,都好奇。有人问,这是啥味儿?我说,西北味儿。你尝尝,不好喝不要钱。第一个尝的人,喝了一口,说,嗯?还挺好喝!跟普通奶茶不一样,有股茶砖的香。他回头喊,快来,这家出了个新奶茶,西北味儿的!
那天晚上,茯茶奶茶卖了六十多杯,是开店以来卖得最多的一天。
我给牛莉打了个电话,说,牛莉,茯茶奶茶火了。牛莉在电话那头笑了,说,我就说吧,西北人喝奶茶,就爱用茯茶。她又说,你等着,我让家里给你多寄几块茶砖,给你按最优惠的价。
我挂了电话,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那些茶罐子。龙井、铁观音、普洱、泾阳茯茶,一字排开。我忽然觉得,爷爷喝过的茶,我正在一杯一杯,把它们做成奶茶,端给陌生人喝。这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爷爷在借我的手,做他做过的事?
我想起爷爷说过,人这一辈子,就像茶,泡开了,味儿就出来了。我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给自己泡了一杯茯茶,坐在店门口,看着外面的街。渤海的夜风,潮潮的,吹着店门口的招牌,哗啦哗啦地响。我端着那杯红褐色的茶,心里想:爷爷,你喝了一辈子的茶,我把它做成了奶茶。你要是在,会不会也想来一杯?
牛莉,是我在茶城,认识的第一个内蒙古姑娘。
她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皮肤有点黑,说话带着一股爽利劲儿。她说,她家在巴伦左旗,草原上的,养牛。她说,她来泾阳,是帮她家的亲戚,看一批茯茶。她说,她爸说了,草原上的人,离不开茶。家里养牛,也卖茶,两头都干。
我听着,觉得新鲜。我说,你们草原上,也做茶叶生意?牛莉说,做啊。她说,你别看我们那儿偏僻,可奶茶,是草原人的命。她说,我们家,一年光茯茶,就要进几千块。
几千块。我心里盘算了一下,这可不是小数目。我说,那你们草原上,奶茶是咋做的?牛莉说,简单。茶砖掰一块,加水煮,煮开了,兑鲜奶,加盐,有时候,再抓一把炒米。她说,冬天喝一碗,浑身都暖和。
我听着,心里忽然一动。我想起我的奶茶店。龙井奶茶,铁观音奶茶,都是南方的茶。要是再加上一款北方的茯茶奶茶,那我的店,就有四个茶底了。南方的茶,北方的茶,都齐了。
我说,牛莉,你这茯茶,能给我供货吗?牛莉说,能啊。她说,你给个地址,我让我家亲戚,给你寄。她说,给你按批发的价。她又说,不过,你得先尝尝,觉得好,再定。
那天,我从茶城回来,怀里揣着一块泾阳茯茶。我掰了一块,煮了一壶。茶汤红褐色的,浓得像酱油。我喝了一口,沉的,涩的,带着一股焦苦,回甘悠长。
我端着那杯茶,站在窗前,忽然想起爷爷。想起他临终前,那块没喝完的泾阳茯茶。想起他说,这茶,香。我想,爷爷,我又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