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迟翡翠城（上）》一旧云里雾里

74、第 74 章 年月里平白

　　此后，苏既明的学习状态更盛，哪怕是元旦前被称作“年末大礼”的高三模拟考，也无法冲淡那份昂扬向上的劲头。每天醒来睁开眼睛都感觉，又是全身充满能量的一天。

　　结果就是考出了高三以来最好的一次成绩，以这个分数，和目前的学习的状态，别说曾经仰望的学校，更高的山峰，也并非遥不可及。

　　在这年的最末一天，苏既明再次站到了后黑板的目标院校地图上。尽管旗子还攥在手里没贴上去，可与以前的彷徨踌躇不同，这次他心中已有了明确的方向。

　　“沪城很大哦，你具体要去哪所高校？”林芮涵嚼着糖过来问，她大概知道他要选沪城。

　　马上就是难得的元旦假，虽然高三也就只放一天，但毕竟是辞旧迎新，足够学生们兴奋激动了。离放学只有最后的自习课，教室内外都显得躁动。

　　苏既明在地图上也看到属于她的那面小旗子，已经贴在了省内的位置。一般选择那里的，大多数人心仪的去处便是中大。

　　“想去交大或者济大，不过也要看到时候的分数。”苏既明很少说不确定的话，但这次他心无旁骛，目标清晰，“你是想留省内了？”

　　“嗯，”林芮涵咬着糖，口齿有些模糊，“留下来多好，离家近，周末想回就回。熟人也多，将来同学师长，人脉都在这边，方便。”

　　她讲得务实，可苏既明知道她其实并不是那么现实的人。但林芮涵先行转移了话题：“说回你，成绩怎么进步那么快？”

　　苏既明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地说：“因为蹭了贺述尧的补课……”

　　这话不假。苏既明本就基础扎实，性格认真态度端正，又聪明懂得举一反三，长期建构的知识体系往往只差几个关键的连接点要突破。贺述尧家请的老师常年浸淫高考应试，讲解精准高效，这种有针对性的思维点拨对他来说，效果可谓立竿见影。

　　“我不信。贺述尧请的老师，我和张洲豪也有在补，怎么就没见我们那么突飞猛进？”林芮涵忿忿地把糖咬碎，上下扫了苏既明一眼，从鼻腔里哼出声音，“你说贺述尧给你打了什么兴奋剂，我还更信一点。”

　　苏既明感觉她的视线像千万流明的探照灯，把他秘不能宣的心底事照得无所遁形，赶紧扯过话头：“你哪里有不懂的，我也可以给你讲啊。”

　　“算了，我缺人补课吗？”林芮涵傲娇地哼了一声，目光扫过他嘴角那点没愈合的小伤口，了然地撇嘴，语调微妙，“我看我应该要收某位人士一份大礼！”

　　“嗯？”苏既明只听清前半句，忽然想起什么，“中午有人给你送奶茶，叫我递进来，我没接，他就自己放你桌上了。”

　　“哦，”林芮涵表情有点不自然，又强装无事，“那，下次再有，你就直接帮我拿进来吧。”

　　苏既明颇为忧虑地看着她。深高校规严明，为免产生瓜田李下的嫌疑，禁止学生随意窜班。非有要事，一般学生都不会轻易踏入别班的教室。在苏既明看来，今天给林芮涵来献殷勤的这人，不止外在特立独行，行事也颇有点无视规则。

　　想起之前谈论过的新年烟火，他有些迟疑地问，“那你今晚要去看烟花汇演吗？”

　　“去啊，”林芮涵把糖咬得嘎嘎作响，“我为什么不去。”

　　苏既明在这反问里听出一丝伤感。

　　“我，我陪你去吧！”他想起当时的承诺，“不过我要先回家一趟，晚点约在哪里等好吗？”

　　“不好。”

　　身后一道声音响起，贺述尧搭上了他的肩膀，很常见的男生要好的表现，但苏既明在林芮涵面前，难得生出了点不自在。

　　“呃，你回来了。他们找你什么事吗？”苏既明顾左右而言他。

　　今晚是跨年夜，贺述尧也有一堆男生来约。爱凑热闹的刘成恺梁嘉炜等，放跑了一个顾着谈恋爱的张洲豪，说什么也不放过贺述尧，想叫上他去商量什么摩天轮气球雨，游戏机室桌游馆。

　　“烤串啤酒管够，反正都成年了，通宵闹到天亮都没人管。”体育委员拍着胸口大声说，“最适合我们这些单身贵族一夜狂欢了。”

　　“那是你。”贺述尧只留下一句话，“我可不是。”

　　之后就不顾周遭掉了满地的下巴，轻松甩脱单身狗们。

　　“她不用你陪。”面对林芮涵，贺述尧说话倒是没那么不客气。只是行为更大胆了。

　　他堂而皇之地伸过手来，把苏既明捏着小旗的手摊开，然后将另一个旗子，没写名字但显然是属于他自己的，交付一般放到苏既明的掌心上。

　　两个小旗不偏不倚地紧挨在一起。

　　贺述尧：“帮我贴。”

　　苏既明：“啊？贴哪？”

　　“想贴哪就贴哪。”

　　堂堂大学志愿，被贺述尧说得好像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林芮涵差点把白眼翻上天花板。

　　这是做什么？来向自己示威？她交抱起双臂，还没来得及发难，贺述尧已经将苏既明转身勾走。

　　“哎等等，”苏既明急，“我还没跟芮涵说完话呢。”

　　“不用等。”贺述尧说。该急的另有他人。

　　果不其然，马上周元培炮弹一样冲了进来，大喊道：“林芮涵！”

　　这回轮到苏既明体会了一把被人视若无睹。周元培旋风一样刮过来，将林芮涵连推带拉到教室门外去。

　　他做贼心虚似的，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用只够两个人听见的音量说，“外面有个傻叉到处说，今晚约到你一起去看跨年的烟花，是真的吗？”

　　想起那人沾沾自喜的炫耀口吻就来气，周元培现在就是只等林芮涵一句话，把双手指节捏得咔咔响，“居然敢这样瞎说，牙齿我都给他打掉！”

　　好久没有面对面靠得这么近了。大概在校运会后，林芮涵就有意无意地拉开了与周元培的距离。他们加上苏既明，从初中同班就一直玩在一起，牢不可破的铁三角，却在自己不知不觉对这个迟钝的大男孩产生友谊以上的感情后，日渐松动瓦解。

　　心里没来由地涌起一股酸楚，林芮涵很想硬气地甩出一句“关你什么事”，把一直以来所有的委屈和忐忑都堵回去。可看到周元培那张熟悉的，明显流露出困惑和烦躁的脸，她那点虚张声势的硬气又瞬间消散了。

　　他还是这样。

　　会为她的开心而开心。哪怕是跨越两个区坐一个小时地铁再排半天队去买一块她爱吃的甜点，也不会邀功，会为她的疏远而不高兴，会明显的失落，会主动来追问，种种行为都在昭示着他的关心和紧张。

　　可这份紧张，似乎永远只会停留在“好朋友”的层面。那双和家里圣伯纳狗狗一样的眼里，盛满了不自觉的关心，却又总是精准地错过所有关键信号。

　　话到嘴边，所有的锋利都化为了柔软，林芮涵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

　　“你为什么在意？”

　　“当然是——”周元培眉峰拧了起来，他想说“我们什么交情你说这个”，然而少女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认真，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将他所有轻飘飘的，不过脑子的回答都堵了回去。

　　胸口有股闷胀的情绪，搜遍了脑子也找不出一句妥帖的话，只好傻乎乎地凝视着她。他眼神里掺着几分茫然的怔忪，真的就像一只堪堪摸到点头绪，却还没开窍的圣伯纳犬。

　　林芮涵眼中那点孤注一掷般的光芒亮起，又在这长长的沉默中慢慢消沉下来。

　　“那你管我是不是呢？”

　　她缓缓地退后了一小步，深深地再看周元培一眼，随即一甩长发，毫不留恋地就要走回教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