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迟翡翠城（上）》一旧云里雾里

73、第 73 章 唯独你，当

　　回到学校，这个注定难忘的圣诞只是过去一天，但生活却好像翻开了全新的篇章。

　　先是友谊赛的事情，很快就在班级、学校乃至深城传开，让贺述尧颇为领受了一番流量当红的待遇。

　　他向来低调得近乎内敛，从接到通知到参赛都没声张，上场前也戴好了护面。无奈他父亲来头不算小，此次到场的来意也明显，而母亲一身比肩明星的行头和雍容华贵的气韵，高调的作风更是轻松攫取全场的瞩目。先前好不容易沉寂下去的，关于贺家的港圈流言再次沸沸扬扬。

　　加上作为前港队成员，对战曾经并肩的队友，这样的戏码足够戏剧性，比赛过程更是激烈精彩。最关键是他下台揭开护面那下，动作太帅，灯光太好，整张脸在后置镜头里也无可挑剔。当场被无数镜头直怼抓拍。

　　于是，在他本人还没踏回校门之前，在场观众手机直拍的短视频，就已经在网上传得漫天都是了。

　　“尧大佬，你居然打比赛都不招呼一声！”率先扑过来的是梁嘉炜，他此刻已全然是头号迷弟的姿态，围着贺述尧打转，“我反复看了十几遍视频！那个冲刺步，那个反击，还有最后摘面罩那一下——大佬，收下我的膝盖！”

　　贺述尧对他的激动反应相当平静，敷衍地点过头，眼睛不离手上的语文书，这可是苏既明今天布置的背诵任务。

　　周元培也觉得击剑比想象中来劲：“打这个是真的帅，眼花缭乱的，得分也帅，电光石火之间灯又亮了。”

　　与之前流传过的模糊视频不同，这次全方位、无死角、多角度的群众直拍，将这项运动兼具的古典礼仪和竞技速度，攻防转换间的冷静与爆发力，统统通过镜头放大，直观地冲击着每个观看者。

　　连不闻窗外事的学霸也来跟班长边看边点评：“不愧是力与美的绅士舞蹈。”又好奇，“这要学多久才能有这种成效？”

　　张洲豪也想知道，还有几分扼腕，自己家虽然有点钱，但小时候父母并无这样的见识，送他去接触什么击剑马术之类的贵族运动。不然早早去学两手，说不定现在也能练出点样子。不过现在骑马也不是难事，他转念又想，反正以后可以跟思慈去内蒙古之类的体验下。

　　什么策马奔腾红尘作伴，潇潇洒洒。

　　班里正热烈地聊着，刘成恺两手提着好些印着各式店名的保温袋，一脸无奈地走了进来。

　　“哎我说，”他把这些吃的喝的，奶茶蛋糕，往贺述尧桌边一放，举高双手作投降状，“从走廊一路过来，我都快成中转站了，个个都拉着我叫帮忙转交给尧哥。”

　　他指了指这些袋子，又从鼓囊囊的校服口袋里掏出巧克力和糖果，“实在是推不掉，硬塞过来的。我说了尧哥不收，人家就说‘那你帮他分给班里同学吃嘛’。”

　　他学舌得惟妙惟肖，大家都笑了起来，对于贺述尧这新一轮的人气暴涨毫不意外。这些东西贺述尧表示大家都可以自取，他一直对外态度都是明确不接收的，架不住有人就是不听劝，所以众乐乐总比浪费掉强。

　　周元培在半包围着课桌的美食里挑挑拣拣，再次感叹出心声，“真是不怕山外有山，最怕有些人起点就在云端，自己还努力，还那么全面发展……”

　　恍然好像什么时候跟苏既明说过类似的话，于是头也不抬地问：“明明呢？要不要给他留一份？”

　　贺述尧：“不用。”

　　李昊然：“老师找他。”

　　李昊然看向同时出声的贺述尧，疑惑，“为嘛不用，他不是还挺爱喝的吗？”

　　贺述尧翻过一页书，“反正不用。”

　　“好吧，”李昊然转回周元培，“你到底在找什么，有的你吃还挑起来了。”

　　周元培没理他，一直扒拉那些奶茶，每杯都拿起来看看是些什么小料，这时刘成恺忽然想起来了，“等下等下，这里有一份不是尧哥的。”

　　他从中提起一袋单独打包的，努努嘴，“这杯是别人给我们班靓女委员的。”

　　林芮涵没在教室里。

　　周元培看着刘成恺将奶茶放到她桌上，眉毛狠狠地拧起，“谁叫你给的？”

　　“啊？”刘成恺正想拍拍手表示任务搞掂，闻言回忆了下，“好像是17班的那个谁来着。”

　　周元培恶狠狠地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拎起来一看，冷嗤一声，“呵，林芮涵最不喜欢椰果，她喜欢脆啵啵和青稞！”

　　说完很理所当然地把这杯拿走，换上了刚从贺述尧那边奋力淘出来的“桂花青稞咸奶茶”。至于这杯不知道哪来的“别人”送的吨吨桶满料奶茶，当然就是丢去苏既明那里。

　　主打一个眼不见为净。

　　“你在我这干嘛？”苏既明正好回来，随口问了一句。不过他也没等周元培回答，就兴冲冲地直奔贺述尧窗边的位置去，脸上是明亮又急切的笑容。

　　周元培张了张嘴，他本想吐槽，不知哪个傻叉连林芮涵喜欢什么都没搞清就乱献殷勤，可话还没出口，苏既明已经一阵风般绕过自己，徒留一个无情的背影。

　　他感觉空落落地愣在原地。又想起林芮涵最近也是总不在教室，常常看不见人影，问也不说去干嘛。曾经他、苏既明和林芮涵三个总那么自然而然随叫随到的相处，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像掌中的沙，悄然流散。

　　头一回，周元培知觉迟钝却又大事不妙地感觉到，自己好像要被丢下了。

　　而苏既明这边，则是最近做什么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动力。上课听得更认真了，刷题愈发积极主动，周末也安排得满满当当的。

　　逢高三放假，他就在贺述尧家跟着他补习，做紧扣核心考点的针对性梳理与讲解。

　　在那他们不怕有人打扰。贺述尧的父母根本不会过来，上次因儿子比赛短暂一聚后，便又各自奔赴忙碌，一个留深一个回港，香湖的房子照旧清净。

　　苏既明偶尔会反思自己侵占了贺述尧太多时间，可终究抵不过两人独处的美好诱惑。

　　热恋里的时光总嫌太短，哪怕只是在书桌前各做各的题，偶尔抬眼对上彼此的目光，都让空气里漾着静谧的暖意，连写卷子都满是心安的欢喜。

　　方才托班主任来找他的是科创社的周老师。

　　这还是受困科学楼以及助学金的风波平息后，周老师第一次私下寻他。虽未再提及相关事件，但老师的言语中透着一种迟来的歉疚。他赞许了苏既明敢于为同学发声的勇气，却也含蓄地表达了一丝无奈。

　　作为教师，在面对这样牵涉甚多又易引发争议的事件时，个人的意愿常常囿于学校的意图和考量，无法纯粹而直接地表达。

　　苏既明那份凝聚心血的科创发明，周老师本来也极为看好，但在不久前结束的学校评审中，最终的获奖等级明显被有意压低了。以它的创新性与完成度，本应有更高的名次，却连现场答辩的机会都没有，就匆匆判个三等奖。

　　这其中的微妙，叫周叙程深夜好几番辗转反侧。

　　幸好峰回路转。当时评委里请来了一位大学教授，同时也是本城高新科技园的外聘技术顾问，一眼就看出这个小发明设计思路的巧妙性和工程实现度。

　　“周老师跟我说，这位教授在深城什么新质生产力的座谈会上，提了一下我的作品，”苏既明想起周老师的欣慰话语，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又止不住冒出一点小骄傲。

　　教授夸赞说，一个学生，能用最简单的舵机和红外传感器，通过巧妙的机械结构设计，实现低成本、高可靠性的物料识别与分拣，体现的正是当前重AI重算法的潮流下，一种以有限资源解决实际问题的工程思维。

　　教授具体怎么说的都不特别重要，最重要的是，现场有企业的研究人员听了很感兴趣。正好临近寒假，政府力推校企之间的深度交流，于是车企就想邀请几位科创获奖者参加他们在全球研发中心的研学项目，其中就包括了苏既明。相关邀请函已经递到学校，由周老师正式交给他们。

　　苏既明接过那份邀请函，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项目名称上。开发部课题跟习、电控实验室实操、动力总成分析与优化、能耗与热管理……每一个词语，都和贺述尧给他的邀请函，一字不差。

　　同一个研学项目的两份邀请，从不同的路径出发，越过不同的门槛和人手，殊途同归，交到同一个人的手里。

　　苏既明几乎是跑着回来教室的，他迫不及待想要去跟贺述尧分享这个消息，没好意思在教室里声张，只快步把人拉到走廊角落，递出邀请函时，眼睛里盛着惊喜的光芒。

　　“明明真厉害。”贺述尧伸手，用指节轻轻碰了碰苏既明因为激动而微热的脸颊。

　　简单的一句话，却丝毫不敷衍。正是对苏既明的能力有笃定的信心，贺述尧才能开口去铺路。而这份正式的邀请函，恰好证明贺述尧的判断没有错，苏既明值得这样的肯定。没有自己，单凭实力，他也一样能到达这样的地点。

　　这样通常只为一流高校的拔尖学生敞开大门的研习项目，就这样为苏既明接连亮起了绿灯。

　　他知道一切是怎么来的，从最初的启发，到一路的鼓励。他想说谢谢，可喉咙却发紧，一股暖热从心口直冲眼眶。苏既明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贺述尧肩头上，短而紧地抱了一下。

　　他对机械工程是源自天性的喜爱，可还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真的会有一条这样的路在脚底下铺开去。

　　“贺述尧，我现在才相信，只有当你自己向着光亮足够努力地奔跑，世界才会为你让路，甚至会有意想不到的力量在暗中为你搭桥。”苏既明说。

　　这一刻他感激命运，能够遇上贺述尧，从开始就无声地拓宽了他通往未来的路。

　　无人的角落，贺述尧也抱紧了他，用一个短暂的拥抱来传递无声的认可和支持。

　　“尽管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