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迟翡翠城（上）》一旧云里雾里

68、第 68 章 you'r

　　半掩的门被他推开，露出门外苏既明的身影。程斯越将袋子塞回他怀里，顺道将人拉进来，假意说道：“我尽力了。贺述尧不要，你等下看看外面哪个用得着就送人吧。”

　　苏既明被他推着走了进去，有些不知所措地站着，程斯越则轻轻松松把门一带，扬长而去，留给两个人独处的空间。

　　苏既明抱着袋子，看着面前的人。贺述尧沉默地站在那里，眉头压着，脸上似是很不赞成的样子。

　　苏既明慢慢走过去，低声问：“你……不喜欢吗？程斯越说，这个跟你以前用的款一模一样，而且带有FIE认证的。”

　　他边说着，伸手碰了碰贺述尧手上护具的边缘，上面隐约泛起些微的毛边。

　　贺述尧摘下手套甩到一边，直接就问：“你怎么会来？现在不应该是在考数学吗？”

　　之所以皱眉就是为此，不提前告诉苏既明的原因之一就是不想影响他学习。结果程斯越居然背着自己，偷偷将人带来了。

　　“是我自己想来的。”苏既明不想他误会朋友，“是我打电话给程斯越，问你击剑的事……知道你要打比赛后，也是我主动说想过来看的。”

　　“看什么？看比赛？”

　　“不是……”

　　怎么可能是为看比赛，苏既明之前甚至从未接触也一点不了解这项运动。

　　他感觉到一股陌生的情感又开始冲击自己心胸，从察觉到贺述尧有意无意的疏离后就时时涌动着，却始终找不到出口。

　　他想按住胸口，似乎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贺述尧低头看了眼他手上的东西。手套确实和他之前用的分毫不差，意大利手工坊出品的那种独有质感也清晰可辨。皮革和缝线，连护面的排气孔都能看出精巧的工艺。

　　“怎么买到的？”他问。

　　这是已经停产的型号，在官方网站上连搜都搜不到，线下店铺也大多绝迹，销售一空。大概只有一些冷僻店铺或者收藏爱好者手中，还可能有未开封的存货。

　　苏既明说：“我在官网找到他们的邮箱地址，发了邮件过去问，又去他们外网的社媒账号留言。”

　　程斯越告诉了他贺述尧所用的型号和尺寸，余下的事情都是他自己琢磨的。苏既明没好意思说的是，这个品牌官方账号的几乎每条帖子自己都留言了，还去了一些相关圈内有影响力的网红博主那里求助评论，前前后后发出去不知多少留言信息。

　　几乎不抱希望之时，一个专门做测评的退役运动博主回复了他。在了解情况后，对方介绍他联系上了品牌的某位海外市场专员。在反复沟通和恳切请求后，人家才最终帮他在布雷西亚的一家零售商手里，找到了一套全新的库存。

　　其中的曲折说来容易，但光是反复确认和沟通，国际物流加急寄送，单邮件来回就不下三十封。苏既明用书本上学来的生硬英文表达，靠着查字典和翻译器，笨拙又执着地敲下一行行外语，在浩瀚的网络世界里一次次努力尝试。

　　“总之上天不负有心人。”苏既明抿嘴一笑，将其中的艰辛一语带过。

　　但贺述尧不可能不清楚。

　　纸袋子装着的这副手套和同品牌的护手盘，单价都不算高，即使算上国际运费和进口税费，都在苏既明的承担范围。但这不是可以简单用钱去衡量的东西，这是一份需要极大耐心和执着，并且运气和全然的真挚缺一不可，才可能追寻到的礼物。

　　贺述尧没有接过袋子，而是低声问：“什么心？”

　　苏既明：“嗯？”

　　贺述尧：“你说功夫不负有心人，有的是什么心？”

　　苏既明没说话。

　　“为什么要送给我？”贺述尧伸手将他拉得更近。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拂动的气流。

　　“为什么要送这份礼物给我？”

　　握住自己手腕的力道带着热意，贺述尧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如有实质。苏既明低垂着眼睫，不敢抬起半分，把手里的纸袋子捏出了褶皱，“这是……是圣诞礼物。”

　　贺述尧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追问：“谁都有吗？”

　　当然不是。苏既明摇头。

　　“还送了谁？”

　　苏既明声如蚊讷：“只有你……”

　　准备礼物的时候只觉得理所当然，被追着要答案时才觉出暧昧的羞耻感。

　　贺述尧很高，穿着击剑服的胸膛就在鼻尖不足一掌之远，苏既明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轻轻呼出又被折回的鼻息。

　　太近了。苏既明不敢再向前分毫，可身体像有自主意识一样，也没有半点后退。

　　“你今天为什么过来？”

　　他又听到贺述尧落在耳边的问话。

　　这是问第二遍了。

　　为什么来？

　　心跳开始失序。

　　因为第一次面对面晨读的不自在，走廊上前后同行的步伐，自行车怀紧贴背的颠簸，还有沙发上自然而然的依偎，和那个混着雨水的滚烫拥抱。

　　亲密与疏离像两股纠缠的潮水，在苏既明内心翻涌冲撞。

　　“来看你……我想来看你。”

　　想看你穿着击剑服的样子，想看你在赛场上剑尖划破空气的样子，想看更多我所不知的你的样子。

　　苏既明勇敢地看向贺述尧，勇敢地直面自己的心。

　　因为不想再继续那些刻意拉开的距离，不想再若有若无地疏远，不想要谨守分寸的客气，以及那些再无对视的回避。

　　就像那个奔跑在赛道上的下午，就算不知前路会是怎么样的风景，苏既明知道自己也只想抛开所有的犹豫与胆怯，向着这个人的方向奋力奔跑。

　　贺述尧。

　　“我，希望你圣诞快乐。”苏既明捧着手中的礼物，像奉上一颗心。

　　这份圣诞礼物，确实承载了很多。

　　他想了很久也没琢磨出什么更合适的礼物，贺述尧那样的家庭，必然是什么都不缺的，而对比他曾经送自己的东西，更贵重的苏既明也实在拿不出来。

　　直到选定这副手套，购买过程却出乎意料地坎坷。当他一再碰壁，一再燃起希望又失望，心里除了焦急，竟也悄然生出一丝隐秘的复杂的安心。

　　这些拿着手机和翻译器反复斟酌英语言辞表达，在纷繁的社媒页面间一遍遍刷新等待着回复所花费的时间，消耗的精力，和一点点磨出来的进度，仿佛像一层层淬火的镀炼，让这份原本单薄的礼物，逐渐有了足以承载心意的重量。

　　他笨拙而执着地将那些自己都理不清的感情，一点点浇筑进这个曲折艰难的过程，似乎只有这样，当礼物真的送到贺述尧手上时，才不仅仅代表着那点微不足道的价格，还有那份沉甸甸的，不知该如何言说，更不知该如何安放的心意。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贺述尧终于接过礼物，但只垂眸看了一眼。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听着很寻常。他不是不知道这份礼物心意的可贵，更不是没有察觉苏既明这段时间的辗转心绪。

　　相反，正因为更早看清，他才选择了冷处理。

　　这段最初在舒适区里自然生长的，带着少年惺忪暖意的情感，早已悄然失轨，温度攀升得过快，灼热得快要烧过理智的边界。重新拉开恰如其分的距离，或许就是一道给彼此的屏障和安全阀。

　　贺述尧留了足够的余地，给苏既明可以退回安全距离的空间。毕竟苏既明是那么受欢迎，温和明亮的少年，就连总是语笑嫣然的林芮涵，也只向苏既明展露过不欲人知的眼泪。

　　如今又是自己一手将他的光芒激发出来，温润而耀眼，只是稍稍流泻出一角，就立刻有女生注意到，马上表示了好感。

　　贺述尧自问已经退得足够后，苏既明哪怕只是什么不做留在原地，两个人也可以保持有安全也不失亲密的朋友关系。

　　然而，苏既明来了。他看不到其他人悄然投来的注目和倾慕，他也不想站在贺述尧划定的朋友界限以外。他就这样捧出一颗心，义无反顾地一头扎了过来，以他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和一份不问归途的赤诚。

　　贺述尧问得随意，因为他已经根本不需要苏既明回答。再三推远，留足了余地，偏生不肯退，非要揣着一腔顾勇冲过来。

　　不想退，那就别退了。

　　感觉到贺述尧握在自己腕上的力道重了下，苏既明微微抬起头，看进贺述尧的眼睛，他不知道对方所思所想，也不知道贺述尧下了怎样的决断。他只朦胧地感觉贺述尧整个人散发出来的，似乎有什么沉了下去，又有什么清晰地浮现了起来。

　　只是未等再说些什么，门口传来两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咳，很快就到佩剑组了。”程斯越正经的声音在门外不正经地响起，“无论在做什么都还请先克制下哦。”

　　门板很快被打开，并无遮掩之意，程斯越还没来得及挑起眉梢表达惊讶，一个纸袋子就塞了过来。

　　“去装备检验处，让他们立刻给这副手套和护手盘做赛前检验和标记。”贺述尧说。

　　击剑比赛前需通过器材检验，新手套要测试电阻是否达标，保证无破损才能佩戴，合格后会贴上认证标，否则无法上场参赛。

　　“哇，你真是当我——”程斯越还没对这差事表达抗议，就见苏既明在后面探出头来，对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给你添麻烦了，”苏既明说，“其实我也可以去的，只要告诉我在哪里……”

　　“他闲得很，叫他去。”贺述尧只抛来这一句，就将苏既明拉回到护具架前，姿态旁若无人。

　　程斯越这回是真惊讶了，看来两人独处这短短时间里都不仅仅是进展神速了。

　　好吧，刚圈定领地的猛兽最好别招惹，他晃了晃手里的纸袋，了然地爽利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