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纸落白尘》缪式奶茶

5、暮色同栖 午后申时，

　　午后申时，日轮西斜，炽烈的光温渐渐沉降。

　　樱茉在屋里屁大点的地方转了两圈，实在闲得发慌。孝布在头顶吊来吊去，窗纸外头的泥土被晒了整日，散发出温热干燥的土腥味，墙角那堆麻绳她数了三遍了，数得想撞墙。

　　她蹲下来翻泠岑的东西，那堆破布烂袄子没兴趣，翻到桌底下有一摞书，随手抽了一本出来。

　　《地理葬埋黑通书》。

　　樱茉捧着这本书杵在那儿傻愣了半天，念了一遍书名，嘴角抽搐了一下，"……什么玩意儿？"

　　她翻了翻。里头画着各种坟头的朝向、山势水流、棺材埋多深、什么方位克什么属相，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还夹着几张手画的穴位图，标得比药铺的方子还仔细。

　　书页一页页向后翻过，才两页光景，那些文字便叫樱茉心底生出一阵毛骨悚然。她抬眼望向屋内层层垂挂的孝布，四下静悄悄的，一股寒气无声无息攀上她的后背。

　　正好泠岑推门进来，端着两碗粗茶。樱茉举起书冲她晃了晃："你这都看的什么玩意？我翻了三页，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泠岑走过去将一碗粗茶搁到桌上，空出来手把书从她手里抽走，顺手搁回桌底下："你嫌闷就去门口待着看树上的鸟在干什么，别碰我东西。"

　　"不碰就不碰，谁稀罕，小气妹妹。”

　　樱茉没有去端桌上那碗粗茶，反倒伸手取走了泠岑手里捧着的那一碗。指尖擦过泠岑的指腹，她眼尾轻轻一挑，目光顿在泠岑面上片刻，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松松带着一点缱绻：“走，一起出去坐坐。你总待在屋里不嫌闷，姐姐我可是憋不住了。”

　　泠岑被她拽到门口，往石阶上一坐。日头已经偏西了，斜斜的光从巷口那边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土墙上。

　　樱茉从怀里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糕，先咬了一口再往泠岑那边递："喏，剩半块，爱要不要。"

　　泠岑看了一眼，接过来掰了指甲盖大的一点塞进嘴里。面是甜的，夹了一层枣泥，热乎气早没了，但还算好吃。“你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你还没回来的时候，有摊贩推着车子叫喊着路过，我就在这儿喊他给我拿一块，我可没有踏出这个门槛哦。”

　　泠岑没有开口，只是微微垂着眼，眸光安静地落在远处的山坡上。

　　樱茉端起地上的粗茶喝了一口，忽然靠着门框开始沉默。她晃着腿，过了好半天才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哎，你知道我最忘不掉的事是啥不？"

　　泠岑侧眸扫了她一眼，并未搭腔。

　　"我入行第二年，有个男的找上门来。长得人模狗样的，说话也中听，一口一个姐姐，客客气气地跟我说他看上了一个姑娘，求我去做媒。那叫一个深情啊，你知道吧，茶也不喝，搁那儿给我讲他多真心、多痴情，说他这辈子非她不娶，要是娶不到，他就不活了。"

　　樱茉一边开口，一边唇角泛着淡淡的自嘲，大拇指反复摩挲、抠刮着中指的指甲，"我当时刚入行没多久，见的人少，哪分得清真假。他一通天花乱坠的我就信了，颠颠儿跑去姑娘跟前替他牵线。我在中间来回跑了一个多月，嘴皮子磨破了，姑娘那边终于点了头，婚事成了。"

　　泠岑没有答话，等着她说下去。

　　"结果呢，成亲第二天那位'痴情郎君'就变脸了。"

　　樱茉啧了一声，把脚边一颗小石子踢出去，"什么真心痴情全扯淡，他就是看上了那姑娘家底子厚、爹在县衙有门路，冲嫁妆去的。成了亲后把人家的钱和人脉全薅干净了，转头就把那姑娘晾在一边，连饭都不给吃饱。那姑娘后来跑来找我哭，瘦得脱了相，我差点没认出来。"

　　话语忽然一顿，她低下了头，目光落在一只爬行的蚂蚁身上，"我那时候才反应过来，他当初为什么找我，因为我不出名，嘴笨，好糊弄，帮他说话人家姑娘才不会怀疑。他就是需要一个傻乎乎跑腿的。"

　　"后来呢？"泠岑问。

　　"后来我就把攒了大半年的工钱全塞给那姑娘了，让她好歹有点活路。"樱茉仰起脸，视线追着天际流云，胸腔里郁着的一口气，无声地叹了出来，"从那以后我就再没剪过完整的喜花了。圆满？去他妈的圆满。"

　　泠岑静默片刻，开口问道：“那你如今做媒，还信些什么？”

　　"信个屁信。"樱茉捡起一片树叶，拿在手中把玩，一面开了口，"我就是看不惯那些拿'良缘'俩字坑人的玩意儿。能跑的我就帮着跑，能凑合的我就帮着凑合，凑合不了的我也不摁头。你以为我热心肠？我那是跟那帮糟心玩意儿杠上了。"

　　"行了不提这个了，说点别的。"樱茉将枯叶随手丢在一旁，续上话音。

　　"我跟你说，我这辈子见过最惨的婚事是哪桩你知道不？"

　　樱茉将糕点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开口，也不等泠岑回答就自己往下说，"南城有一个女的，嫁过去当天她男人就犯了急病，抬进门没两个时辰就咽气了。婆家说她命硬克夫，娘家嫌她晦气丢人，两边都不要她。她一个人住在婆家后院一个柴房里，给人缝补衣裳挣钱养活自个，逢年过节连个上门的人都没有。我有一回给她送了点米去，她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还跟我笑了笑说谢谢。"

　　泠岑嚼糕的动作慢了一下，没说话。

　　"后来我去看过她几回，慢慢好起来了，自己支了个针线摊子，街坊邻居有时候也给她送点菜送点柴。因人沦落，又靠人活着。"

　　樱茉把最后一点糕丢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还有一对，穷得叮当响的，男的是拉脚的，女的是给人家浆洗衣裳的，俩人凑了半年才攒够一副红蜡烛的钱。成亲那天就请了巷子里几户邻居，每家端了个碗菜来，摆了满满一桌子。我去了，那女的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说'樱茉姐你多吃点，咱们没啥好东西招待你'。你说这样的日子穷是穷吧，但人家过得有人味儿。"

　　她又掰着指头数："还有巷口赵家那老太太你知道不？上回她孙子病了发高烧，整条巷子的人凑钱请的大夫，隔壁王婶把自己家老母鸡杀了炖了汤端过去的。那大夫半夜来敲门，就为给一个小孩看病，一分钱都没多收。"

　　泠岑嚼完了那点糕，把手指头上沾的碎屑蹭掉，低头依旧没吭声。

　　一阵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樱茉正好偏头跟她说话，风把她鬓角几绺头发吹得全糊在脸上。她抬手扒拉了一把，结果越扒拉越乱，几根头发缠在耳垂上还打了个结，她揪了两下没揪开，嘴上还在接着叨叨："……你说现在的人怎么一有事就关门闭户的，以前那个——哎我去，这头发！"

　　她咬着下嘴唇在那儿跟自个儿头发较劲，一只手揪着那绺打结的碎发扯了半天，扯得龇牙咧嘴的。泠岑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副跟头发决斗的架势，嘴角忽然没绷住，往上翘了一下。

　　那一下翘得不厉害，但跟她平时那张棺材板儿一样的脸比起来，已经算是面部肌肉的重大突破了，而且因为笑得太突然，右眼眶里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浮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也就那么一个眨眼的工夫，还没成形就散了。

　　快得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樱茉终于把那绺头发揪开了，一抬头瞅见泠岑嘴角还有一点点没收干净的弧度，眼睫倏然一颤："你刚刚是不是笑了？"

　　"没有。"

　　"我都看见了，你笑了！"

　　"你气出幻觉了。"

　　"你就是笑了！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你嘴角这样的，往上撇了！"

　　"你那两只眼睛一个看左一个看右的，你怕不是看见鬼了。"

　　樱茉瞅着她瞪了半晌，不甘心地撇了撇嘴：“罢了罢了，你说没笑便是没笑。这下行了吧。”

　　泠岑把脸转回去，嘴角那点弧度迅速压平了。

　　两个人又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天边的云从白的变成粉的又变成紫的。

　　泠岑低头从衣襟里摸出那个小布袋，解开绳子倒出白木牌，捏在手心里转了转。

　　"这个，是一个老太太留给我的。"她说，"我刚入行那会儿，她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给她送的终。她以前有过一个孩子，没活到五岁，瘟疫那年没了，之后再没怀上过。她男人比她走得还早，病死的。她一个人活了四十多年，最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就我去了。"

　　泠岑把木牌翻了一面，上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一片。"她给了我这个，说上面不用刻字，该记得的人她心里都记着。"

　　樱茉安静地听着，难得没有接话茬。

　　沉默须臾，她稍稍敛了神色，另起了话端："苏明婉的事儿，还有没有什么法子？总不能让她真守一辈子吧？"

　　泠岑把木牌收回布袋里："叶家那边已经知道你跟她的计划了。"

　　樱茉猛地扭过头："那咋整？"

　　"我去哭丧这几天看到的，叶家府里加了不少人手，以前我进去没人管的，现在道道门都站着人。"

　　樱茉骂了一声，蹙起眉心，陷入一阵短暂的思索："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等丧事完了再说。府里客人散了，人也松了，那时候再动手比现在强。你知道她关在哪个院子吧？"

　　樱茉静默两息，唇边悄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笑意藏得很浅，可她说话的语气，已然和方才截然不同："所以你要跟我一块儿去？"

　　泠岑偏过头不瞧她，伸手把脚边一颗小石子踢了出去，石子滚了两圈停在树根底下。"两个人去总比一个人去强。"

　　樱茉没有再往下追问，视线重新飘向巷口。落日把土路晕染出一层通红，墙根下几只鸡正起劲地刨着泥土。她们静静并肩而坐，肩头之间只剩一掌不到的间隙，空气安静得缓慢流淌。

　　风又吹过来了，这回没把她头发吹乱，只是把衣角掀了一下，又放下了。远处传来不知谁家做饭的锅铲声和不知哪家小孩儿在巷子里疯跑的脚步声，热热闹闹的，隔了一条街传过来，到了这儿就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嗡嗡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