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纸落白尘》缪式奶茶

6、闭门寒宵 油灯捻子拨

　　油灯捻子拨高了一截，火苗蹿起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黄澄澄的。窗外虫鸣一声接一声，断一阵续一阵，正轮班看守着这夜晚。

　　樱茉盘腿坐在草席上，被子裹着下半截，后背靠着墙，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本《阴宅哭忌录》。

　　桌边独凳微凉，泠岑手肘抵着桌沿，垂眸翻阅手中的《葬煞通览》。书页轻轻翻动，她望着密密麻麻的葬煞卦辞，语气平淡无波，忽然吐出一句：“我哭不出真的。”

　　樱茉抬眼："什么？"

　　"哭灵的时候左眼能掉眼泪，想掉多少掉多少，调匀了气就能淌一盆。"

　　泠岑说这话时语调平铺直叙，听不出半分情绪，"以前也不是这样，入行头两年还经常在灵堂上跟着哭，是真难过，看见人家死了人我心里也堵。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那点堵的劲儿就没了。死人躺在那儿，我看着跟看木头差不多。"

　　她把书搁下，手指搭在桌面上，五指微蜷着，舒展不开。"不只是哭不出来，喜也出不来。高兴的时候心里知道是高兴，但脸上动不了，堵在喉咙下面那个地方，上下都不通，就卡在那儿。我看着别人笑我也想笑，但我嘴角抬不动。"

　　樱茉没有应声，只是凝神听着。

　　“所以那些媒人的事，就别再说与我听了。”泠岑转头看向樱茉，眼底一片沉寂，“我笑不出来，你说再多，也是徒劳。”

　　"谁说的。"樱茉靠在墙上，两条胳膊交叠在胸前，"你下午不就笑了？"

　　"那是意外。"

　　"意外也是笑了。"樱茉眼底柔和下来，声调也随之放轻。"你以为我天生就爱叽叽喳喳？我也不爱。但你要是不弄出点动静来，这屋子里头就什么都没有。我小时候在巷子里住过，隔壁一个老太太就是，丈夫死了以后天天坐在门口晒太阳，一坐一整天，不跟任何人说话。她家门口的台阶都让她坐出坑来了。我打那儿过，我跟她打招呼她就瞧我一眼，也不吱声。后来有一回我给她带了个包子，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嘴角动了一下。"

　　樱茉抠了抠草席边儿上翘起来的一根草茎。"那个动了一下，顶我忙活一天。"

　　泠岑望着她，并未应声，伸手把那册《葬煞通览》推到桌案一侧。

　　"我跟你讲，我从那以后就知道一件事，你不弄出点声响来，这世界能冷死你。人家不理你，你可以去理人家。人家不说话，你可以去找话。不然你就跟那个老太太一样，坐在门口一坐就是几十年，最后谁都不记得你。"

　　灯焰倏忽跳荡，歪向一边，晃出一地晃动的暗影，不多时才稳稳摆正。

　　泠岑撤下撑在桌沿的手，垂落身畔。手掌始终蜷成一团，虎口覆着一层厚厚的老茧，是长久劳作留下的印记。樱茉的视线落定在那双手上，缓缓伸出手，却在离她咫尺的半空，倏然停住。

　　"我摸摸。"她说。

　　泠岑静立不动。樱茉的手轻轻盖上她蜷拢的手背，顺着指节抚到掌心，全无施压，不过是一片温热的相贴。泠岑指尖悄悄颤了一下，却硬生生忍住缩回的念头。那双手在暖意之下微弱地挣动，一心想要摊平，可心底缠了多年的死结，牢牢锁着筋骨，如何也松释不开。

　　"你那手就不能抻直了？"樱茉垂眼细看，用拇指在她指节上按了按，硬邦邦的，好似这一生都攥着什么，经年不肯放手。

　　"抻不直。"泠岑说。

　　"慢慢抻。"樱茉也没使劲，就这么挨着，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暖烘烘的。"我有的是时间。"

　　油灯芯烧出了一个小灯花，噼啪响了一下。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灯焰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叠在一块儿，分不太清哪块是谁的。

　　隔了片刻，泠岑把手慢慢收了回去，低头端起那碗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等我过两天拿到工钱了。"

　　"嗯？"

　　"给你买只肘子。"泠岑说这话的时候脸埋向茶碗，嗓音闷闷的，"巷口那家卤的还行。"

　　樱茉稍稍怔神，而后扯出一抹笑意。灯影浓重，将那抹笑掩得模糊，她没有出声答话，只是喉间咕哝一响，算是应答。

　　离破晓尚还有一段时辰，泠岑便出门赶赴叶家。樱茉还缩在被子里，听见门轴响了一声，泠岑的脚步已在外面远去了。她裹了裹被角，嘴角还挂着昨晚没散干净的弧度，翻了个身重新窝好，闭眼之前嘟囔了一句："肘子。行。"

　　午后的日光落下来，泠岑才得以从叶家脱身。整场丧事还未收尾，只是属于她的哭丧差事已经做完，主家便遣她离去。她脚步略乏，顺路弯到巷口的包子店，买了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

　　她沿着街往回走，路过一家茶棚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茶棚角落里坐着两个穿深色短打的男的，一人一碗茶，声音不扬不沉，正好飘进她耳朵。

　　"……真查了？"

　　"怎么没查，族老那边托人去她老家翻过底了，说她那个命格不行，跟丧事犯冲，容易克人。"

　　"那叶家还留着她哭？"

　　"等丧事完了再说呗，没用之前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都用上了，等用完了再一起收拾。你没看这几天府里把门户都看紧了？就是提防她跟那媒婆串通搞事。"

　　泠岑的脚钉在了原地。她侧着身子站在茶棚外面的墙根底下，面上一片漠然，唯有攥着包袱系带的手，力道重得几乎要将布带捏变形。

　　另一个喝了一口茶，压低了声音接着说："那个媒婆不是还在她家住着么？当初就是叶家安排的，让她看着人别跑了。她要是真跟媒婆一块儿瞎掺和，叶家回头把她跟媒婆一块儿拾掇了也不冤枉。"

　　泠岑听完了最后那句话，没再站下去。她转身快步往回走，步子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倍，包袱在背上颠得一晃一晃的。

　　推开门的时候樱茉正窝在草席上翻她那本《地理葬埋黑通书》打发时间，嘴里还在嘀咕"这都是什么鬼画符"。听见门响抬头，一句"回来啦"还没出口，就被泠岑脸上的神色堵了回去。

　　泠岑站在门口，胸口起伏得比平时急，她张了张嘴，第一句出来是："你今晚就搬走。"

　　樱茉把书合上了："什么？"

　　"我给你找个地方住，你先过去。我住的这儿太挤，两个人不合适。"

　　樱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昨天不是还说两个人去救苏明婉比一个人强么？今天就嫌挤了？"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泠岑把包袱搁到桌上，声音硬邦邦的，"我习惯一个人住，多了个人别扭。"

　　"你别跟我扯这个。"樱茉从草席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到泠岑面前，"你撒谎，你有话直说。"

　　泠岑将脸别开，无视她的视线。"你今晚就走。我巷口那家客栈已经帮你问过了，有间房空着，店老板我认识。你住过去就行，什么都别问，东家会照顾你的。"

　　樱茉往前迈了一步，声调骤然沉了下去："泠岑，到底什么事？"

　　泠岑避开她的目光，双肩绷得紧紧的。她知道面前这个人不会听她说什么"嫌挤"的鬼话，也知道她越是追问自己越说不出口。她想让樱茉离开，今晚就走，趁叶家还没动手。但她嘴张了好几次，那句"叶家想动你"怎么都蹦不出来。

　　最后她伸出手，推了樱茉肩膀一把。力气不算重，但带了她全身那股紧绷的劲儿，把樱茉往后推了半步。

　　"走。"她说。

　　"不要。"

　　啪！

　　泠岑右手扬起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没想清楚，巴掌落下去的时候樱茉的脸偏到了一边，鬓角的碎发挡住了半边脸。那一声在逼仄的小屋里炸开，炸得泠岑自己整条手臂都麻了。

　　樱茉没有捂住挨打的脸颊。她一点一点把脸转回正对她的方向，定定凝视泠岑。眼眶干干净净，不见一滴泪水，也没有勃然的戾气，只是淡淡一瞥。可就是这道目光，让泠岑强撑的外壳摇摇欲坠。

　　泠岑侧过面庞，拒不与樱茉对视。反手捞起那件搭在椅沿的衣衫和刚买回来的几个包子，重重按进樱茉怀里，随即拉开房门，力道决绝地将她往外推。只吐出一个字：“走。”

　　樱茉被她推到了门槛外面，趔趄了一下才站稳，怀里抱着那件外衣。她站在门外的土路上，头发有点乱，脸上红了一片。泠岑站在门里面，手扶着门板，指尖蜷得死紧。

　　然后泠岑把门关上了。

　　门扇闭合，只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仿佛石块坠入井底，悄无声息。樱茉静静立在门外，晚风反复拂动她的发丝。她垂眼看向怀中那件外衣，一语不发，转身消失于巷口。

　　樱茉出现在巷口那家客栈的时候，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亮了，昏黄的光照着匾额上三个褪了色的字。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身材敦实的女人，头发利索地盘在脑后，看见樱茉心不在焉的模样，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泠岑打过招呼了。你住后院那间，床铺好了，有事喊我，我就在隔壁。"

　　樱茉"嗯"了一声，跟着她穿过走廊进了后院。房间不大，但干净，被褥是新的，窗户朝院子开。东家帮她把门带上走了。

　　樱茉坐在床沿上，摸了摸自己左脸。火辣辣的，还在发烫。她没有生气，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挨了打但心里那股劲儿不是冲泠岑去的。她把外衣和剩下的包子搁在桌子上，抬头盯着对面墙上糊了旧小纸的墙面，目光慢慢往下落，最后停在桌面那个没吃完的包子上。

　　指尖一下下抠着指甲盖，指甲被蹭得微微发毛。她没在想该不该生气，她想的只有一件事：泠岑今天回来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跟那天她在叶府扣着她手腕时一模一样。

　　樱茉靠在床头，望着窗户外面透进来的月光，安静地坐着。

　　她在想泠岑那句"走"后面到底藏着什么，想着想着，就没再想别的了。客栈后院静悄悄的，隔壁传来一两声模糊的咳嗽，转瞬，又彻底安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