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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喜欠缘茫 泠岑天不亮 ...

  •   泠岑天不亮就走了。叶家那头丧事还没完,她得赶去哭第三天的场。临走前她往灶台上搁了两个烧饼、一小碟子腌荠菜,拿碗扣住,省得落灰。门关上之前回头望了一眼,樱茉缩在被子里头只露出个脑瓜顶,睡得像头死猪。

      泠岑轻轻把门带上走了。

      樱茉是被日头晒醒的。窗纸不厚,太阳一出来整间屋子亮晃晃的,孝布在头顶慢悠悠打转,她盯着那些白布条愣了好一会儿神,才从草席上爬起来。灶台上两个烧饼加一碟咸菜摆得整整齐齐,她掰了一块塞嘴里嚼,噎得直龇牙。

      饼吃完了,咸菜也见了底,又喝了两碗水。她从怀里摸出那卷红纸,在桌上摊开。红纸带着她身上的温度,边角卷得厉害,她拿手掌压了压,又从包袱里翻出小剪子,刀刃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咔嚓。缺一角。咔嚓。又缺一角。

      她一张一张剪过去,每张都缺着,有的缺左上角,有的缺右下角,剪完往桌上一摞,十几朵喜花堆在那儿,红得扎眼。

      她站起来环顾了下这间屋子。白花花的一片,墙是灰白的,孝布是漂白的,麻绳是黄白色的,连地上那层香灰都是灰白色的。

      樱茉捏起一朵喜花,走到正对门那面墙跟前,抬手,正中间,啪地一掌贴上去。退后两步看,远远不够。又拿起一朵,啪地贴到房梁正中,仰头正对着,仿佛挂了一盏红灯笼。

      还是不够,再来一朵,啪地贴到桌子正前方的桌沿上,一朵接一朵,窗框当中贴一朵,门板正中间贴一朵,连那口水缸的缸壁上都没放过,正中央啪地贴了一朵缺了角的喜花。

      整间屋子瞬间红透。满墙的、满梁的、满桌的、满窗的,全是红色,全是缺角的喜花,除了梁上晃荡的那些丧布。

      樱茉贴完后退到门槛边上靠着门框欣赏了一会儿,四面八方全是红扑扑的纸片子,热热闹闹地粘在那些白惨惨的物件上,宛如一群不识相的红麻雀扎堆落进了雪地里。

      她搓了搓手指头上的浆糊,小声呢喃了一句:“臭妹妹,姐姐给你就整点热乎气儿。”

      泠岑是第二天天蒙蒙亮才回来的。叶家丧事终于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但她嗓子哑了半截,脚步也沉,整个人被抽掉了一层精神头。她抬手推门,门轴吱呀一声响,一步跨进来——

      整个人瞬间定在门槛上不动了。

      她疑惑地往后倒退了一步,扭头检查了下周围的环境,又上下打量了下这间简陋屋子的外观,这才再次把头伸进屋子,通过飘动的丧布最终确认就是自个的屋子。

      哇~满堂的红。四面八方,全是红色。墙正中间贴着一朵缺角喜花,犹如一只红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房梁正中也有一朵,垂在孝布之间,红得跟滴血似的。桌沿、窗框、门板、水缸,到处都是,贴得满满当当,跟谁把她这间白丧丧的小破屋重新刷了一遍红漆。

      她僵立在原地,肩上的包袱滑落了一截,却懒得抬手扶一把,手掌缓缓攥起,钝痛顺着掌纹缓缓漫开。

      她迈开腿挪进来,一步一步扫视过去,目光落在正对门那面墙上。墙正中央那朵喜花贴得结结实实的,但右下角纸边翘起来一点儿,在空气里轻微地晃了晃。

      她伸了伸手,指尖碰上那个翘起的纸角,轻轻压了一下,按回去了。一个指腹的力道,平了。

      樱茉靠在灶台边上瞥见了,嘴角弯了一下,没吱声。

      泠岑转过身来,张了张嘴,嗓子眼好像堵着什么东西,半天才蹦出来一句:“你是不是很闲?”

      樱茉靠着灶台,双臂抱在胸前,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那不然嘞?我什么时候才可以走?”

      “等到叶家的丧事全部结束。”

      “苏苹素还好吗?”

      “我没有看到她,但是听说被关紧闭了。”

      “我说什么来着,都怪你吧,要不是你非要八卦,现在苏苹素就自由了,我也拿到抽出自由了,你也不用被要求看着我了。”

      泠岑没接话,她瞧见灶台上搁着两只红碗、两双红筷,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泡。樱茉顺着她的视线瞟了一眼灶台,啧了一声:“愣着干嘛,赶紧洗手过来吃啊,粥都快烧干了。”

      泠岑走过去端坐下,眼底比平日亮了几分。红碗捧到手心时烫得她指腹一缩,但没松手。

      白粥绵稠,面上浮着一层米油,旁边搁着一碟拌萝卜丝和一碗灰灰菜,泠岑夹起来放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嚼,而后闷头喝了半碗粥。

      樱茉坐在对面,碗还没端呢,先掰着手指头问她:“对了你叫啥?”

      “泠岑。”

      “哪个泠?”

      “三点水那个。”

      “行。把你生辰八字报一下。”

      泠岑夹了一筷子萝卜丝:“干啥?”

      樱茉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满意地咽下:“我给你算算啊。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你这么可爱的小妹妹天天跟死人待在一块那咋行,你得跟活人多沟通沟通,多交流交流,总不能以后跟死人谈情说爱吧,咦~还怪吓人的捏。”

      “有你年纪大?”

      “我好想打你。”樱茉夹起一筷灰灰菜用力摁进泠岑碗里,目光坚定,“真的。你不懂。我那是为了天下人的幸福而暂时牺牲自己的幸福。”

      “你还会算命?”

      “那是自然,我在媒人界名气可是响当当的,哪个我不会?你居然敢质疑我吃饭的本事,我看你胆子真是肥嘟嘟的。”

      话音刚落,樱茉伸手就抓过泠岑的手掌,翻过来细细摸了摸,而后掐着指头开始念念有词,眉头逐渐越皱越深,嘴巴从念念有词变成了嗯嗯啧啧,最后她干咳一声,重新坐直,一脸正色,另一只手的大拇指一边抠着中指的指甲,一边开始发言:“那个,咳!就是什么呢,就是我道行还是有点尚浅啊,你这命格深处的轨迹我没太瞧清楚,但有一条线冒出来了。”

      泠岑嘴里的菜也不嚼了,目光淡淡地看着她:“什么线?”

      “缘分!”樱茉往桌上一拍,拍得碗都跳了一下,“你与心上人相逢相伴,喜乐欢愉,那是注定跑不了的。只不过——”

      她又抓起泠岑的手翻了翻,翻了半天后讪讪地松开了,“这个缘深缘浅、聚散终局嘛……云雾遮蔽,我道行不够,哈哈,我没看出来。”

      泠岑咽下嘴里的菜:“你还哈哈,你就是半桶水搁那儿晃荡,一顿胡扯。”

      “什么半桶水!什么胡扯?!我就是看出来一大半了,剩那一小截看不清能怪我么?天机不可全泄懂不懂?”

      樱茉梗着脖子犟了两句,犟完之后突然滞了一瞬,脑中那团纷乱的思绪瞬间豁然开朗,一拍大腿,音量直接拔高八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为什么我看不出来了,是因为我是上天派来帮助你的,来帮你找到那个人的,所以我只能知晓到这里。”

      “你看不出来难道不是因为你学艺不精吗?”

      “你闭嘴。”樱茉喝了口粥,“所以为了完成老天派给我的这个艰巨的任务,我现在就给你好好介绍介绍,你还别说,你遇到我,真就是遇到对的人了,我手里真有几个好人选,你听听。”

      泠岑还没来得及说不,樱茉已经掰着手指头开始了。

      “第一个,郡学里头念书的,白净乖巧,平日里勤学肯下苦功,晨昏不倦,待人又谦和有礼,谈吐斯文,见识远超同龄人,再过几年一准有出息。”

      “读书?多大?”泠岑筷子停在半空。

      “十五。”

      “还没束冠呢,你疯啦?”

      樱茉筷子一搁:“年纪小点怎么啦,年纪小才纯粹!这种干干净净的小郎君最会疼人了,你只需要多等几年,你等的这几年还不用你伺候他,你只要先订下来,等他读出来功成名就的,你就享福了,你就不用再干这些替死人哭的活了,包你以后天天咧着嘴笑,睡觉都能被笑醒,你想哭都没得机会的。”

      “一个没束冠的小屁孩?你喜欢你自己留着吧。”泠岑一声无声的叹息落在心底。

      “行行行,嫌年纪小是吧,没事没事!我这儿还有个绝佳人选,一位年轻姑娘,生得那叫一个英姿飒爽,眉目英挺,一双眼睛亮得有神,走起路来步履生风,性子果敢又有担当,骑得了马,做得了饭,她可是食过朝廷俸禄之人。”

      “这么好还用你介绍?”泠岑视线落在听完问话不吱声、似是真的在认真嚼东西的樱茉脸上,等待几息后,眸光沉静,徐徐开口,“食过朝廷俸禄,什么样的朝廷俸禄?”

      “就是呢,年轻的时候一时糊涂,踩过一回大坑,犯过点错事,进去蹲过两年。”樱茉说完手一抬,没给泠岑插嘴的机会,“不过你可别一听这话就打退堂鼓!人谁还没有年少莽撞的时候,陈年旧事不必耿耿于怀。你放宽心,人家早就洗心革面、改过自新啦,往日那些毛病尽数都改了。现如今性子沉稳踏实,做事牢靠得很,绝对可靠。”

      听完这番话,泠岑无奈地闭了闭眼,心底只剩一片无言,“蹲过大牢的。因什么事吃的大牢饭?”

      “哎呀,就是年少不懂事时,给了别人一刀子。不过你不必担忧,浪子回头金不换,人姑娘现在不刀人了,靠谱得很,人不能老揪着过去不放,你说对不对?妹妹。”

      “我现在比较想刀你。”

      “啧,你这人咋能这么挑呢。”樱茉翻了翻不存在的花名册,“你以为你这样就就能难得到我吗?你难不倒我滴,我还有一个重磅人物的,这个指定没毛病。这个!家底厚实,良田三顷宅院两座,老实本分天天闭门不出,连院子里的花都不养一根,绝对不会出去拈花惹草。”

      泠岑目光淡淡扫过对方,什么也没有回应,就那样安静坐着,等着对方继续往下讲。

      樱茉顿了一下:“就是身子骨弱点,大半辈子得静养,你嫁过去可能要多费些心思照看他,但是你吃喝不愁啊,你想啊,哪天他一嘎巴,那些田地宅院不都是你的啦。”

      泠岑面无表情:“就是嫁过去当丫鬟。”

      “呀!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什么丫鬟不丫鬟的,那叫做夫妻扶持,他享受了你的照顾,你得到了他的东西,这就是互相成就。”

      “还有别的吗?”

      “当然有!”樱茉清了清嗓子,心头一阵雀跃,“还有一位压箱底的,是一位女大家。她按月领取朝廷下发的禄米,俸禄安稳无忧,不必为柴米油盐四处奔波操劳。宅院之中没有夫君,也无姬妾纷争,后院永远清净安宁,听不到勾心斗角的闲话,不必困在内宅无休止的拉扯里。”

      “哦”

      “哦?!我跟你说,她最难得的是她骨子里的心软温厚,十分会体恤别人的难处。看见旁人窘迫难堪,不会冷眼旁观,对方受了委屈,她也愿意耐下心倾听宽慰。她的关怀从不是轰轰烈烈的施舍,而是细水长流的体贴,留意旁人不易察觉的疲惫,悄悄给予照顾,待人宽厚又共情力极强。你要是跟着她,你都不愁没有爱。”

      “是吗?”泠岑将衣袖上的草根子弹走,“她多大?”

      “刚年过花甲。”樱茉目光下意识偏开,声调陡然落下。

      “年过花甲的致仕老儒,嫁过去直接养老,是这个意思吗?”泠岑抬起两根手指,轻轻按住鼻梁,疲惫地捏了捏,“从十五岁的小屁孩到六十岁的老太太,你这个跨度是不是大了点?”

      “这不叫跨度大,这叫覆盖面广,说明我资源全面,业务能力杠杠的,我东西全面,你才有得挑啊。”

      泠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低头把碗里剩的粥喝干净,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抻了个懒腰,背对着她说:“我下午要练习,告诉你一声。”

      樱茉懒懒歪靠在凳子上,视线追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

      午后泠岑坐在墙角练声。

      这是她每天雷打不动的功课,气息、调门、哭腔的起承转合,全得练。闭着眼开始运声,低低的哀哀的呜咽从嗓子眼里往外拱,左眼啪嗒啪嗒往下淌水,眼尾红了一圈,鼻头也红了,那份悲伤落在旁人眼里,几乎辨不出半分真假。

      樱茉裹着被子窝在草席上早就迷糊过去了,睡得正昏天黑地,耳朵里忽然钻进一阵哭声,呜呜咽咽凄凄惨惨,活像是墙里头埋了个哭包。

      樱茉猛地弹起来:“谁?!谁在哭?”

      她一把攥紧被角,倏地睁圆眼睛,飞快环视四周。视线落在墙角,才瞧见泠岑闭着眼静坐于此,半边脸颊淌满泪痕,另半边却干得半点水渍也无。樱茉抬手按住胸口,好半晌才平复下骤然加速的心跳,缓缓呼出一口长气。

      闹了半天,原来是她在练声。樱茉后背靠着墙壁,望着泠岑这副左眼淌泪、右半边脸颊干干净净的模样,方才脸上的惊吓早已褪去,嘴角刚浮起的一点弧度也慢慢塌了下去。

      一个人,日复一日,把自己困在一屋子孝布当中,反复演练着别人的悲伤。眼泪早已被她练到随唤随落。可她心底真正的那点东西,早被漫天白布死死压住,透不出半点缝隙。笑是假的,喧闹也是假的。只有此刻她闭目独坐,脸上那副空空荡荡的神色,才不带半分伪装。

      樱茉裹紧被子倚着墙壁,一言不发。头顶悬挂的孝布随风轻轻摆动,几片裁剩的红纸碎絮被风卷起,晃晃悠悠,轻飘飘落在下方那叠惨白的孝布上。一点艳红衬着雪白,宛如一抹无意蹭落的胭脂,又像一滴还未冷凝的鲜血。

      泠岑没睁眼。樱茉也没去把那点碎屑拂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喜欠缘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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