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素屋寄居 泠岑推开那 ...
-
泠岑推开那扇吱哇乱叫的木门,侧身让出一条道,用下巴朝屋里努了努:“进去。”
樱茉被她攥了一路的手腕终于松开了,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子,龇牙咧嘴地甩了两下,抬腿往里走。
一步跨进去,她整个人瞬间顿住了。
屋里黑黢黢的,泠岑在身后摸出火折子点起油灯,一抹光晕开,樱茉才瞧清这屋子的全貌。
咋说呢,就是一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屋子。四面墙灰扑扑的,天花板上横着几根破旧的木梁,上面挂着一排孝布,洗得发白发皱,哇~边角都起毛了,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一排吊死鬼在上面排队打秋千。
墙角堆着一捆麻绳,旁边还有个破了口的布袋,半敞着,露出来灰白色的香灰渣子,地上也洒了一些,踩上去沙沙响。
空气里弥漫的那个味儿就更不用提了,香灰打底,孝布闷出来的老棉布味儿,混着点蜡烛烧久了的那种油腻气,整体闻起来跟一间放了三十年的灵堂差不多。
樱茉站在屋子正中间,转着脑袋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窗户上——窗纸糊得挺严实,但边角发黄发卷,大半夜的透进来点月光,惨白惨白的。她吸了吸鼻子,没忍住,“啧”了一声,嘀咕道:“你这儿是住人的还是停灵的?”
泠岑正把包袱往桌面上搁,头也没回:“住人。”
“住的死人吧。”樱茉伸手戳了一下旁边的麻绳捆子,绳头扎手,她缩回手指头,“我这辈子走过不少地方,给穷的富的破的烂的好的坏的人家都做过媒,头一回进到一间屋子让我觉得我自己是个死人。”
泠岑把孝布从包袱里抽出来抖了抖,挂到墙边一根钉子上,动作利索。又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过身来看樱茉,脸上那股子冷劲儿还没散:“第一,你暂住这里,哪儿都别去。第二,叶府的事你一个字都不准往外漏。现在,你老实给我交代清楚。”
“交代什么?”
“交代你到底在叶府偷偷摸摸地干什么。”
樱茉歪头瞅着她,迟疑了一下。
泠岑不是那种会追着你逼着你一遍一遍问的人,她就站那儿盯着你,一动不动,你不说她就一直看,看到你说为止。
樱茉黝黑的眼珠子上下左右转了几圈后,终于叹了口气,拉了张凳子坐下,手肘支在膝盖上,开始讲。
“是这样的。大前天晚上,就是那晚子时刚过吧,那会大街上没人了。我就戴了顶帷帽,把帽子压得特别低,怀里揣着一卷红纸——”
“红纸?”泠岑打断了一下。
“喜花,我做媒用的。回头再给你细说。”樱茉摆摆手,接着讲,“我从叶府后院那个侧门溜进去的,侧门的锁是坏的,我老早踩过点了,院子里巡夜的家丁几点钟走到哪儿,我早就摸得一清二楚,躲过去不难。进了后院,我就摸到灵堂旁边那间厢室,门没锁,里头黑着,我在那等了一会儿。”
“等谁?”
“等苏苹素。就是你方才看见在地上哭的那位姑娘。”
泠岑喝了口水,点了个头,示意她说下去。
“她来了,浑身发抖,”樱茉说到这儿,语气放轻了一点,拇指又开始不自觉地抠指甲,“她说她完了,叶家二公子死了,就是棺材里躺的那个死人,你还给他嗷嗷喊了一晚上的那个,她跟他的庚帖都换过了,宗族那边逼她守节,不守就要把她家的名声毁了。她家就她一个闺女,爹娘都怕事儿,没人能帮她。”
樱茉顿了一下,继而夺过泠岑手里的碗,一口闷了碗里剩下的一口水。
“那晚她一见我,就攥着我的手腕子,跪在地上求我,问我能不能帮她找一户远乡的人家,随便什么人家都行,只要不在这个城里,只要不用守着那口棺材过完后半辈子就成。”
泠岑没说话,身子靠在桌沿上,两只胳膊交叠在胸前。她注意到樱茉说这些的时候,脸上那种在叶府里装出来的轻浮劲儿全没了,声音也沉下去了,跟换了个人一样。
“我跟你说,我都帮她联系好了,”樱茉接着说,“远乡那边一户读书人家,不富裕,但人厚道,愿意娶她。盘缠我备了一份,路线我也踩过,连哪天走、从哪个城门出、什么时辰接应,全对过了。你瞅我厉害不?”
泠岑没有选择回答她的问题:“所以你们就是在核对这些东西?”
“嗯呐,那可不,最后一遍。本来对完我就要拉她走了,结果——”樱茉苦笑了一下,“结果你这货就推门进来了呗。”
泠岑看着她,没有说话,屋子里的孝布在头顶晃了一下,灯焰也跟着跳了跳。
樱茉扭头望着窗角透进来的浅浅的白月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补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我做这行这么多年,见太多了。什么百年好合,什么白头偕老,什么海誓山盟,纸面上写得漂漂亮亮,底下一地碎渣子。我从来不信这些东西。”
她转回头看了泠岑一眼,把那句话的重音落在最后几个字上:“什么花好月圆,都是假的。”
泠岑依旧没有吱声,起身从墙角那一堆杂物里扒拉出一卷草席,抖了抖,草屑子扑簌簌往下掉,跟下头皮屑一样。
她拎着席子走到屋角那块空地上,往地上一铺,又抱了一床薄被子过来,被面早已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但摸着是干净的,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儿,据说是螨虫尸体的味儿。
“你睡这儿。”泠岑用脚尖点了点草席边缘,“别往我那边踩。”
樱茉低头瞅了瞅那所谓的“床”,又抬头看了看头顶吊着的一排孝布。
好家伙!这不就是在一个简陋的灵堂里cosplay死人吗?樱茉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她瞥眼瞧见泠岑那高冷的样儿,最后还是决定咽回去,她决定先不计较,毕竟眼下这个情况,能有块地方躺着就不错了,只是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装你狗屎装还不都是因为你,早知道今天出门看下黄历了!
泠岑没搭理她怎么想,她转过身,走到桌子旁边,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白木牌的小布袋,布袋是粗棉布的,经长年累月的奔波沾染了一层薄薄的灰黑色,绳子系口。
她解开绳结,把白木牌从里面掏出来捏在掌心里打量了几眼,然后塞了回去,将绳子重新系紧,准备塞进贴身衣襟里,却在下一秒又解开绳结,再次往里头瞅了两眼,这才系上绳子,塞进贴身衣襟里面。
“不会有人偷你那死人牌的啦。”樱茉躺在草席上望着头顶一条又一条丧布。
“难道有人偷你的癸水纸吗?”
“你...呵!你可真是有文化。”
大抵是有强迫症,不做完睡不着。泠岑弄完后靠着桌腿坐了下来,后背贴着木头,两条腿伸直了,手指搭在膝盖上。
那双手,樱茉注意过,不管干什么都是微微蜷着的,仿佛在握着什么东西,但手里什么也没有。这会儿靠着歇息了,手指头也没松开,蜷成一个松松的弧度,似是睡着了还在攥孝帕。
泠岑闭上了眼睛,也闭上了嘴巴。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孝布偶尔被风吹得动一下的窸窣声。樱茉躺在草席上用脚把被子抖开,一只手垫在头下,开始打量这间屋子,这回比刚进门的时候看得细。
墙角那堆麻绳,捆得整整齐齐,不过绳头都炸着毛,一看就是反复用过很多次。旁边的香灰袋子破了口,地上那摊灰洇着一点潮气。墙上有几道浅浅的指甲印子,在一个人站着的时候手指能碰到的位置,灰尘早已填进凹槽里。窗台上搁着一只粗瓷碗,不知道碗里有没有装什么东西,躺着看不着。
樱茉收回视线,抬眼落在泠岑身上。那个靠着桌腿坐着的女人,肩膀绷着,下巴微微抬着,呼吸很浅,她没有睡着,只是那么靠着,像一个把自己摆在角落里等着被收走的东西。
樱茉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她见过穷的,见过苦的,见过家里揭不开锅的,但那些人好歹还有一张脸——哭的脸、骂的脸、发愁的脸。泠岑没有,她那张脸什么表情都没挂,像被人摘干净了晾在那儿,风一吹什么都不剩。
可能年纪大了,难免有些性感吧。樱茉心想。
“你长得...”樱茉想完侧身朝向她,全方位打量了她几眼,“怎么有点乱七八糟的。”
泠岑睁开眼,眼皮半垂,对上樱茉的目光:“你长得整整齐齐。”
翌日天亮,泠岑起来就要出门买粮。她背上一个布袋子,把门带上之前,回头瞥了樱茉一眼:“待着别出去。饿了灶台上有干饼。”
“那渴了呢?”
泠岑的视线扫过桌面上的一个陶罐,她知道樱茉看到她的视线扫过那个陶罐,于是开口道:“渴了就自己撒泡尿。”
樱茉狠狠地斜睨了对方一眼,嘴里嘟嘟囔囔:我还以为里面装的是骨灰呢,要不是你这个给阎王当走狗的突然出来挡我一道,我现在早就拉着苏小姐出城门了,你想见我都没机会,我都不稀勒你,还一见我就抓着我手不放,流氓,臭人。
门一关,屋里又剩樱茉自己,孝布晃晃悠悠的,白惨惨的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樱茉眼珠子滴溜了一圈后往被子深处缩了缩。
泠岑走在街上,晨雾还没散干净,沿街铺子刚开门,一个包子铺的老板正在往外搬蒸笼,热气腾腾的,冲得她侧了一下头。
她走到粮铺门口,正跟粮铺掌柜称小米,余光忽然往斜对面扫了一下——巷口拐角处,有个人影缩了一下。
泠岑没转头,她把小米袋子接过来,往肩上一扛,走了两步,故作弯腰系鞋带。趁机从低处往巷口那儿又看了一眼,人影已经不在了,空空的巷口,地上落了一片梧桐叶子。
她直起腰来,把布袋子往上颠了颠,继续往家走去。走了不到半条街,路过一间茶棚,她又不经意地瞥了一下,靠墙的柱子后面,好像有半截袖子,灰不溜秋的,一晃就不见了。
泠岑脚步没停,步子也没快,她稳步踏进家门,把布袋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樱茉。樱茉正拿一根手指头戳墙上的孝布玩,抬头瞧见她回来了,“哟~”了一声。
紧接着樱茉尾音继续往上挑,调子尖尖拉长,拖出一声软糯又做作的:“姐姐~”
“原来是姐姐呀~”
“我还以为是谁呢~”
泠岑眼珠一转,狠狠向上一翻,从兜里掏出一个烫得要死的包子,随手丢到樱茉的被子上,“我安烬七年的。”
“咦?包子。”樱茉眼瞳忽地闪过一道光彩,语气带着一点故作惊讶的甜腻,“姐姐这是给我的吗?”
泠岑:“给猪的。”
樱茉没有搭理她,拾起包子吹了吹,放进嘴里就是一大口,“嘿嘿,那你就是妹妹咯。”
嚼嚼嚼,“我安烬六年的。”
嚼嚼嚼,“妹妹买的包子就是好吃。”
泠岑淡淡一瞥,转身自顾自地整理桌面的东西,然樱茉却像鬼一样缠了过来,一边啃着包子,一边跳到窗边,杵在窗框边沿,开始自言自语。
“妹妹给我买这个包子,你对象不会生气吧?真好吃,妹妹你尝一口。”
泠岑扫过一眼突然出现在脸前的包子,摇头。
“妹妹~你对象要是知道咱俩吃同一个包子,你对象不会吃醋吧。”樱茉眉梢微挑,眼底漫着一层玩味的笑意,“妹妹,你把你的被子给我盖,你对象知道了不会揍我吧。好可怕,你对象,不像我,我只会心疼妹妹~”
“你是不是有病?”泠岑神色淡然如初,周身冷意却悄然褪去一丝,她伸手把樱茉从窗户边扒拉开,从窗纸破了个小洞的地方往外瞄了一眼。
外面什么都没有,就一条土路,炽白的日光倾泻而下,照得地上的石子儿都反光。
泠岑收回视线,转过身来。
“这几天,”她说,“你别出门。”
樱茉“啊”了一声,歪着头看她:“为啥?”
泠岑没回答,走到灶台边拎起那只干了一层底的粗瓷碗,往碗里倒了点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没什么意思。别出去就是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