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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037章 倒数 离四月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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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母亲站在楼下挥手,一直挥到车拐弯看不见。
回京市的路走了两个半小时,两个人在车上没怎么说话。池屿靠着窗,温霁靠着池屿的肩,一路没有换过姿势。
从京市到家要经过一个收费站,池屿在那儿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计价器上的数字跳到了两位数。
她看了一眼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退得很快。从那天算起,离四月十七日还有二十二天。
这个数字池屿没有跟温霁提,她自己也没有正经数过几回。她记得是因为别的事。
那天早上她在日历上划了一格,划完发现剩下的格子不多了。
隔了几天,池屿一个人去了一趟刻字店。店在城南,是老店,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牌子挂了很多年,被太阳晒得褪了色,边角裂开一小条。老板娘认得她,认得是上次来刻戒指的那个。
那块木牌是店里的招牌,谁来了都要看一眼。池屿看了几次,每次都觉着它比上一次旧。
她想起上次来的时候也是这块牌子,也是这个老板娘,也是这样一句话问过来。
「这次刻什么。」老板娘问。
池屿把一只琴拨放在柜台上。是温霁寄给她的那只,新的,木料是浅色的,背面刻着「屿」。
「正面上再刻一个字。」池屿说。
「刻什么。」
「霁。」
老板娘把琴拨翻过来看,又翻回去,用指腹摸了摸背面那个字。她说这只木料好,刻坏了没法补。
「那您仔细点。」池屿说。
「多给二十块工钱。」
「行。」
老板娘把琴拨收进一只小布袋,又写了一张单子给她。单子上写着取货的日子,是十天以后。
单子上印着店的电话,号码只有七位,是老号段。池屿把单子折起来,夹进了手机壳里。
夹的时候她把它放在身份证后面,压得很平。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木牌,牌子底下挂着一串小铃,风一过就响。
从刻字店出来她拐去了隔壁的照相馆。橱窗里摆着证件照的样片,一水的白底,一排排人看着外面。
她进去问了一句,能不能加急。老板说加急要加钱,三天取,池屿说那就三天。
差不多同一时候,温霁在临州翻东西。她翻的是三年前的存根,离婚登记的那几张纸。
纸装在一只文件袋里,袋子压在行李箱最底下,压了三年。她找出来的时候,袋口已经磨白了。
袋子里的纸一共七张,前六张她看过很多遍。字是打印的,签名是手写的,两个签名挨在一起。
她一张一张看,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住。那一页右下角有一个日期,是四月十七日。
日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双方到场的时间。温霁对着灯看了一眼,又原样放了回去。
她把最后那页的内容抄在了一张便签上。便签写得很小,只抄了日期和时间,抄完夹进了谱子里。
那天她没有弹琴。她把琴盖合上,坐在琴房里烧了一壶水,水开了也没有喝。
她把袋子塞回箱底,坐着没动,坐了大约十分钟,才站起来去洗了手。
周末两个人去了一趟超市。是京市那家,离旧居不远,推车要投一块钱的硬币。
池屿投了硬币,推了车。温霁走在前面,手里捏着一张打折的单子,一边走一边看。
米在最后一排,一排七八种。池屿随手拿了一袋,温霁把它放回去,换了一袋。
「这个好吃。」温霁说。
「上次买的就是这个。」
「上次买的不好吃,你煮出来发硬。」
「上次你也没说。」
「说了你也不换。」
温霁拿着那袋米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她把池屿手里那袋也拿过来,一起放进车里。
「都买。」她说。
「吃不完。」
「慢慢吃。」
结账的时候队伍排得很长。池屿站在前面装袋,温霁在后面把东西一件一件递。
递到最后一袋米的时候,温霁说了一句,那个日子你别忘了。池屿手上一顿,说,没忘。
收银的姑娘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多话。她把小票撕下来,问要不要袋子。
池屿说要两个,温霁说一个够。池屿说要两个,一个装米,一个装别的。
从超市出来天已经黑了,停车场在三层。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温霁拎着米,池屿拎着别的。走到车边的时候,两个人谁也没有急着上车。
车开出去一段温霁才说,她刚才在超市里想的是三年前的四月。池屿说她想的是同一件事。
两个人就没再说下去。温霁把米放在后座,用安全带绕了一圈,怕它倒。
到家以后那袋多的米搁进了柜子。柜子里原来还有半袋,两袋并排站着,谁也没把它们合成一袋。
那天晚上温霁拿池屿的手机查东西,翻到了备忘录。备忘录最底下有一条,是三年前记的。
标题是四个字:要问她的十件事。下面列了十条,一条一条排着,后面有几条划了线。
划掉的第一条在最上面,第七条在中间,一共划掉了七条,留下三条。剩下那三条没有划线,字迹很旧。
第一条是,问她那天为什么不来。第二条是,问她那三十天住在哪儿,第三条只有两个字:还走吗。
温霁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己暗了一次。她把手机按灭,放回原处,一句也没有提。
那几天池屿也翻过自己的备忘录,翻到那一条,看了两行就退出去了。
她数过那些划掉的字,七条里,每一条她都记不起是什么时候划的。
只有剩下那三条,她记得清清楚楚,一条也没有动。退出去以后她打开相册,翻到最后,是那张海报。
她把海报又看了一遍,看的是那一栏红框里后来印上的三个字,那三个字是温霁的本名。
那三个字她认得,一笔一笔都认得。她以前在谱子的落款处见过它们,那时候写的还是别的字。
第二天两个人在厨房做饭。温霁切菜,池屿在旁边洗米,米洗了三遍,水还是浑的。
切到一半,池屿从背后抱了她一下。抱得很短,大约三秒,抱完松开,回去接着洗米。
温霁的刀停了一下,又继续落下去。两个人都没有提那三秒,也没有提米洗了几遍。
饭做到一半,温霁忽然说,你那件外套该换了,池屿说,还能穿。
「领子都起球了。」
「看不见。」
「我看得见。」温霁说。
池屿没有接,她低头把米倒进锅里,盖上盖,把火拧到最小。
那顿饭吃得很慢,吃完池屿去洗碗,温霁去阳台收衣服。
衣服收进来的时候带着夜里的凉气。温霁把它们一件一件叠好,叠到最后一件的时候停了一下。
外套最后还是换了,新的那件是池屿自己买的,颜色跟旧的那件一样。
温霁看她穿回来的时候没说话,只是把领子替她立了一下,立完又按平。
那阵子祝棠在准备巡演,天天在群里报行程。她说巡演第一站定在临州,问两个人来不来。
陆斯年回,我去,祝棠回,没人请你。
陆斯年回,我自己请自己,祝棠在群里发了一个句号,跟老唐学的。
巡演的票开售那天,陆斯年抢了三张。他说一张自己,一张祝棠,一张老唐。
祝棠说老唐不用票,陆斯年说那我把票退一张。祝棠说退了也没人给你钱。
老唐在群里很少说话,偶尔回一个句号。有一次他回了一句完整的,说巡演他来拍。
祝棠说,你不是退休了,老唐说,没退,就是换个人喊开始。
两个人回京市以后,日子过得很慢。早上一个煮粥一个煎蛋,晚上一个洗碗一个擦桌子。
粥是温霁煮的,她煮粥要看着火,中间不揭盖。池屿说她煮的粥像样,温霁说那是火候。
粥煮好以后要放一会儿,温霁说放一会儿更稠,池屿说不放也行。
两个人为这个争过两次,后来改成各盛一碗,一碗放,一碗不放。放着的那碗总是温霁的。
煎蛋是池屿煎的,她煎蛋总要磕两下才下锅。温霁说磕一下就行,池屿说磕两下才开得干净。
两个人为这个也争过,争到最后谁也没改。锅里还是有几片碎壳,池屿每次都捞出来。
有一天池屿翻衣柜,翻出三年前的一只纸箱。箱子里有几张票根,还有半盒没拆的蜡烛。
她把箱子放在地上,蹲着看了很久,温霁走过来,也在旁边蹲下。
「这些留着干什么。」池屿问。
「不知道。」温霁说,「扔你舍不得。」
「那就不扔。」
箱子里还有一封信,没有寄出去,信封上是空的,池屿没有拆。
她把信放回箱子,压在最底下,把盖子合上。两个人把箱子推回柜子最底下,推的时候箱底蹭着地板,发出很长的一声。
又过了几天,两个人把窗帘卸下来洗了。窗帘挂了三年,落了一层灰,抖一抖能看见光里的浮尘。
温霁踩着凳子挂回去,池屿在下面扶着。挂到一半温霁停手,低头看她。
「扶稳点。」
「扶着呢。」
温霁又挂了两下,把最后一个钩子扣上。她下来的时候,池屿的手还在原来的位置。
那阵子池屿也去问过一趟旧居。房子还空着,她进去站了一会儿,把电闸拉开又合上。
旧居的钥匙还在池屿的钥匙串上,跟家里的钥匙挂在一起。她回去那天开了一次门,门锁有点涩。
门锁转了两下才开。屋里的味道还是三年前的,家具蒙着布,布上是一层薄灰。
她没有跟温霁说这件事。回来的路上她在车里坐了很久,坐到司机问她走不走。
过了几天,温霁把那个文件袋带回了京市。她没有跟池屿说,把袋子放在了书房的抽屉里。
文件袋的边角写着年份,是钢笔写的,笔迹是温霁的。池屿认得那个笔迹。
抽屉里原来就有一串旧钥匙,还有一只缺了口的杯子。她把袋子放进去,夹在两样东西中间。
那天晚上池屿找东西,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她看见那个袋子,也看见了袋子边角上写的年份。
「这是什么。」她问。
温霁走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把袋子拿走,她说,最后一页有个日期。
池屿把袋子拿出来,抽出最后一页。她看见右下角那串数字,四个字,加一个点。
四月十七日。
窗外开始下雨,是今年第一场春雨,温霁站在她身后,没有坐下。
她说,还有十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