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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034章 老唐的素材 平台来函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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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函是纸质的,到付。池屿第二天上午在客厅签的收,拆开看了一遍,一共三页。
条款排得很整齐,核心的意思只有一条:节目组有权调取全部素材,包括没播出去的那部分。落款处盖了章,章是新的,印油还发亮,按下去的时候力气很大,边上洇出一小圈红。
池屿把三页纸放在茶几上。温霁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遍,看完两个人谁也没先说话。茶几上那杯水凉了,谁也没去换。
过了一会儿温霁问,老唐怎么说。
「他不交。」池屿说。
老唐那天下午去了台里。会议室在七楼,平台那边来了三个人,法务坐中间,桌角摆着一只录音笔,红灯一直亮着。
老唐坐在对面,把扇子合上,搁在桌上,两只手空着搭在膝盖上。他没带律师,就自己一个人去的,进门之前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素材是节目组的。」法务说。
「素材是镜头拍的。」老唐说,「镜头是我开的。」
「合同里写了。」
「合同里也写了,成片风格归导演。」老唐说,「你把合同翻到第十四条。」
法务翻到第十四条。那一页的最下面确实有这一句,字排得很小,谁看合同都不会先看那一行。录音笔一直开着,把这几句话都收进去了。
「未播素材涉及其他嘉宾。」法务说,「不交,出了事你担。」
「出事我担。」老唐说,「这句话我三年前就担过一次。」
法务看着他,说这不是担不担的问题,是流程的问题。老唐说,流程我懂,流程就是谁也不签字,等出了事再找一个签字的人。法务没接这句。
老唐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他自己写的清单,列着手里有哪些素材、分别涉及哪一期、播出去会产生什么影响。清单写了两页,字很潦草,条目却一条不少。
「这些我都算过。」他说,「该删的我删了,该留的我留着。你们要的是放心,我给的就是放心。」
法务把清单拿过去看了一遍,看完放在桌上,说还要请示。老唐说,你们请示,我等着。他就坐在那儿等,等了四十分钟,等到法务出去打了两通电话。
回来的时候,法务的态度软了一点,说可以谈,但有几条要先看。老唐说,可以,要看的我明天带来。
谈了两个小时,没谈拢。老唐出来的时候在楼下抽了半支烟,剩下那半支掐了,塞回烟盒。他给池屿发了一条消息:不用管,我有数。
池屿没回。她知道老唐有数,也知道他这个数是怎么来的。他手里那批素材压了半年,一期一期攒着,攒到现在,成了他能拿出来的一张牌。
祝棠那边先动的手。她把自己专辑的宣发预算挪出来一部分,垫给了老唐找的那个剪辑师。数目不小,她没跟任何人商量,只在群里说了一句:钱我出,别写我名字。
「那写谁的名字。」陆斯年问。
「写老唐的。」
「那我的呢。」
「你没有。」
陆斯年回了一串省略号,隔了两分钟又发一条:我出饮料。
祝棠回:你出饮料就写你。
陆斯年真去买了饮料,买了整箱,自己搬上楼,直接送进剪辑室。剪辑师后来跟池屿说,那箱饮料够喝到片子做完。
祝棠垫的那笔钱不是小数。她那首歌的宣发原本要投在三个城市,她砍掉了一个,把钱挪了过来,砍的时候没告诉公司,是自己签的字。
陆斯年知道以后问她,为什么不直接说。祝棠说,说了就变成人情。陆斯年说,本来就是人情。祝棠说,那也不能挂在嘴上。
陆斯年想了想,把自己那份饮料钱也塞给她。祝棠没收,让他换成宵夜,夜里送去剪辑室。
老唐没有在群里说话。他那天晚上在剪辑室待到凌晨三点,把三本材料摊在桌上,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记。他记得很乱,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剪到一半他停过一次。屏幕上是一段采访素材,温霁在里面说,我们以前说话很快。他把这一句来回听了五遍,最后决定不动它,留着原样。剪辑师问他为什么,他说,这句话没法剪,剪了就轻了。
许知晚的小本子比谁都硬。她从进组第一天开始记,记谁在什么时候说了什么,记哪一期的题是谁出的,记素材是哪一天归的档。
她记了三本。第一本记日常,第二本记流程,第三本记人和话。第三本记得最密,一页能挤下十几行,行与行之间没有空。
她不记感受,只记时间和原话。谁在哪一分钟说了哪一句,她都对得上。
有的地方她还标了在场的第三个人是谁,方便以后找人作证。
本子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签,是她自己写的清单,清单上列着每条素材对应的日期和在场人。清单不长,她抄了三遍,一笔一画,怕自己看错。
老唐翻过那本子,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翻到某一页他停了一下,那页上记着一行字:三月十一日,监控素材归档,经手人签字,签字人姓周。
老唐合上本子,说了一句,这个留着,比合同有用。
「本来就是留着做节目的。」许知晚说。
「现在不是了。」
「那拿来做什么。」
「拿来放着。」老唐说,「放着,不动,也是一种说法。」
那天晚上,许知晚把三本本子搬到客厅,当着老唐的面翻了一遍。她翻得不快,每一页都停一下,让老唐看清楚那一页记的是什么。
老唐看不懂的地方就问,她答。问到某一页,那页上记的是池屿和温霁第一天进组的接站车次。老唐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原来从第一天起就有人记着。」他说。
「记着有好处。」许知晚说,「以后谁说得不对,翻本子就知道。」
「记着也有坏处。」
「什么坏处。」
「你们这些人,最后都成了证据。」老唐说,「证据是给外人看的,不是给自己留的。」
池屿和温霁做的事只有一件。她们去了一趟南川港,把当年那份债务协议的原件取回来。材料存在一家银行,是温霁三年前租的保险箱,租期刚续过,箱号是三零七。
银行在江边,是老楼,柜台后面那排保险箱的漆掉了几块。柜员核对了两遍证件,又让温霁报了一遍箱号,才把钥匙交出来。
开箱的时候柜员退到一边,没有看。
取完原件,两个人又去公证处做了一份签署时间的公证。公证员核对了两遍签名,让她们一个一个签,签完给了两张回执,回执上有编号,编号要对得上存档。
前后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天阴着,没有下雨,风里有海的味道。南川港离海不远,街口有卖干货的摊子,摊上的鱼干一串一串挂着。
回程的路上车堵了一段。温霁看着窗外,忽然问,这个东西交出去,有用吗。
「不知道。」池屿说。
「不知道你还跑一趟。」
「总得有一份落在纸上。」池屿说,「三年前那些事全是嘴说的,没有一样是白纸黑字。」
温霁没有立刻接。过了一会儿她说,那这次多留一份,存在我这里。
材料装进一个牛皮纸袋,纸袋是公证处给的,封口处贴了一条封条。池屿把纸袋抱在怀里,抱的时候很小心,怕把封条折了。
路上两个人顺道买了菜。菜市场在公证处后面,很小,卖鱼的那家摊子边上有水,地上滑。
温霁挑了一条鱼,让摊主剖好,装袋。袋子拎在手里,水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鞋面上。
「拎这边。」池屿说。
「哪边都一样。」
「这边风小。」
温霁把袋子换到靠里那只手。走了几步,又把袋子换回去,说凉。
回到家已经傍晚。温霁下厨,池屿打下手。鱼是清蒸的,上锅之前温霁在鱼身上划了三刀,塞了姜片,刀口排得很整齐。
池屿把葱切成丝,切得粗细不一。温霁没嫌,把粗的那几根挑出来,改了两刀,重新放回去。
切完,池屿把案板收拾了,顺手擦掉水池边那圈水渍。温霁看她擦,说你今天手很闲。池屿说,闲着不好吗。温霁没答,把鱼端上锅,盖上锅盖。
蒸鱼的那十分钟,两个人都在厨房里站着,谁也没出去。温霁调了一次火,又调了一次。池屿从冰箱里拿出两只碗,放在台面上,先把碗摆好。
锅里上汽的时候,屋里安静下来,只剩那一点声音。池屿靠着台面站着,看温霁把火调小,调完又看了一眼表。
「还早。」池屿说。
「早一点上锅。」温霁说,「凉了腥。」
饭桌上两个人谁也没提明天会怎么样。温霁把鱼肚子上那块没刺的肉夹给池屿,池屿把鱼尾夹回去。
「我没刺。」温霁说。
「我也没。」
夹了两个来回,最后鱼尾留在了温霁碗里,鱼肉进了池屿的碗。汤是温霁盛的,先盛的那碗推给了池屿。
碗也是两个人洗的。水池只有一个,谁也没让,肩膀贴着肩膀。池屿洗,温霁擦,擦到一半两个人撞了一下手肘,谁也没说话,各自往旁边让了半寸。
洗完池屿把牛皮纸袋拿出来,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原件、公证书、回执都在。她把三样东西按顺序码好,重新放进袋子,把封条按平。
放好之后她把袋子立在餐桌上,靠着一只酱油瓶,立得很稳。夜里她起来喝水,经过餐桌看了一眼那个袋子,没有碰,倒了水就回了房。
「明天几点送。」温霁问。
「上午。」
「我去。」
「一起去。」
「那你把袋子给我拿。」温霁说,「你手那么凉,别把纸弄皱了。」
第二天上午,材料送到了老唐手上。老唐没当场看,把纸袋放在监视器旁边,先去开硬盘。
硬盘里的文件夹排得很整齐,一期一个,按日期编好,编号从一期一路排到十二期。翻到最后,有一个文件夹没有编号。
名字是四个字:备用,别播。
老唐点开。里面是那天晚上的楼道,声控灯灭三次,两个人站在二楼半的台阶上。画面是监控的,带时间码,右下角一行小字一格一格往前跳。
他记得这一格。那天他把这段剪出来,给两个人看过,问她们播不播,两个人同时说不播。他把这一段单独存了一个文件夹,改了名字,搁在硬盘里,一搁就是半年。
他看了十几秒,把文件夹关掉,没有删。
他把硬盘装进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往外走。硬盘交出去的时候,平台的来人当场清点了一遍,一个一个文件夹点过去。
点到那个没有编号的,老唐说,里面是没剪完的转场素材。来人记了一下,没有点开。
老唐走到门口停下,回头说了一句:
「交是交,我一个字节都不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