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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032章 排练室 复排首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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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室在城西一间旧厂房里,二楼,楼下是一条没什么人走的巷子。
隔音棉是后贴的,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原来的红砖。楼道的灯是声控的,走两步亮一下,走得慢了就灭,灯灭了要再跺一下脚才亮。
池屿第一次来,是搭温霁的车来的。车停在门口那棵梧桐底下,副驾脚边放着一只保温桶,桶里是早上炖的梨水。
进门前温霁说了一句,你要是闷就出去走走。说完她自己先进去了,鞋跟磕在铁楼梯上,一声一声往上去,一直响到二楼。
池屿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墙边堆着的旧音箱,箱面蒙着一层灰。她没有走,跟着上了楼。台下靠后的位置有一排折叠椅,椅面用胶带缠过,她在最边上坐下。
这地方没有舞台。一块刷了灰漆的水泥地,比下头高两级台阶。台阶边上立着几个琴箱,箱角磕掉了漆。
谱架摆在正中,腿上绑着一根皮筋,皮筋老化了,颜色发黄。谱架底下压着一只水杯,杯壁上有一圈茶渍,是多年那种,擦不掉。
谱子集搁在谱架上,是新的,深蓝皮面,压印的书脊。封面右上角印了一行小字,白夜航船·复排曲目。
翻开是曲目单,一首一首排下来。最上面那首的署名栏里印着三个字。
温霁站在谱架前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把谱子翻回第一页,压上一支铅笔。
池屿隔着十来米看那三个字。那个位置以前是空的,后来印过两个字。今天印的是本名。
她低下头,把保温桶的搭扣按了两下,按好了搁在脚边。
乐手陆续到齐。贝斯手姓周,进门先绕着线材走了一圈,把缠在一起的两根线分开。
键盘手是个年纪大的女人,头发花白,掀开琴盖,用袖子把键擦了一遍。和声是两个年轻人,站在角落里对着手机里的词,小声哼。
一个个都跟温霁打招呼,口气像老同事,熟络,但不热络。
鼓手的位置空着。鼓皮蒙着,旁边搁着一只旧鼓棒套,套子磨得发亮。
温霁问了一句,秦朗呢。
有人答,下午到。
她点了下头,没再问。鼓的位置空着,贝斯手过去把鼓棒套挪了挪,挪到架子边上。没有人坐那个位子。
池屿记得白夜航船原来的排练室,在另一座城市,楼下是家唱片行。那间屋子的墙上贴满了海报,边角卷起来,用胶带一层一层压。
她那时候坐在音箱旁边,一坐就是一下午,看温霁低头拨弦,手指在弦上走。秦朗拿贝斯弦弹她一下,让她别看得那么直。
那支乐队的最后一场演出,在一个没有名字的酒吧里。台下站了不到一百人,唱到一半停了电,乐队摸黑把最后两首唱完,没有人走。
那晚散场后下着雨,四个人在雨棚底下分了一瓶水。温霁把瓶子递给池屿,瓶口朝着她自己那边,跟今天一样。
今天没有音箱可以坐,她就把背包放在腿上,两只手搁在包上。
这场演出的日子定在下周。阿禾发来的日程表上写着,场地叫江畔旧礼堂,能坐八百人,票上周就卖完了。池屿看过那个名字,没跟温霁提。
海报上印了她的名字,也印了日期。池屿在手机里把那张海报存了下来,存在相册最底下,没设收藏。
十点半开排。第一首是老歌,副歌一起,屋顶的灯管跟着震了一下。
温霁开口的时候,池屿的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三年的声音没怎么变,只有唱到高音的地方,比起记忆里低了大半个调。
她翻谱子翻得很快,好几页都是扫一眼就过。
和声问过一句,第二段的词是不是少了一个字。温霁说不算少,是停在这儿。她念了一遍,那个字空着,谁也没补。
到一首慢歌的时候,她停下来,用铅笔在第二段画了道线,跟键盘说,这里进早了半拍。键盘手重来一遍,她点头。后面那首,鼓的过门空着,贝斯手用脚点了两下拍子,把那个空档填过去。
池屿抬头看那本谱子。页角上有很多批注,不是同一年的笔迹,有的是蓝的,有的是黑的,最新的一层是铅笔。
有几页的页眉写着日期,日期排下来,从三年前排到上个月,中间那一段是断的。
有几首是后来才写的,页眉那个日期离现在很近,就是上月的事。池屿一首一首对过去,对到某一页的时候认出来,那是半夜写完、第二天就发出去的那首。她听过,听过不止一遍。
日光从厂房的高窗里斜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格一格的亮。
池屿一开始坐在椅背上,慢慢坐直了,又慢慢靠回去。保温桶她没打开。脚边的水泥地有点凉,她把脚收了收,压在琴箱的影子里。
近十一点,楼下有人搬器材,叉车的声音隔着楼板上不来,只剩一点闷响。
十一点五十,键盘手说歇口气。
池屿起身下了楼,在厂房门口的小店买了两碗面。端上来的时候面汤晃出来一点,烫了手指。她把两碗面放在台阶上,一碗靠近温霁那一侧。
「谁让你买的。」温霁说。
「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
「不饿。」
「先放着。」
「你早上几点起的。」温霁问。
「六点。」池屿说,「锅是你上次说好用的那口。」
温霁低头看那碗面,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温霁把那半碗面推过来,推得很自然,像做过很多回。
池屿把自己那碗里的牛肉夹给她,夹完低头吃自己的,没看她吃不吃。
歇完的十分钟里,温霁换了根弦。旧弦松下来的时候弹了一下,声音发闷。池屿把桌上那只卷弦器递过去,递得很顺手,手停在半空等着。
温霁接过去,卷了三圈,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还记得。」
「记得。」
面吃完,温霁把碗摞起来,端到楼下还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纸袋,里面是两瓶水,一瓶常温,一瓶冰的。冰的那瓶放在池屿那边。
「明天几点。」温霁问。
「九点。」
「你几点到。」
「八点五十。」
「不用来那么早,路上堵。」
「我来的时候顺便买早点。」池屿说。
排到倒数第三首,温霁忽然抬手,让所有乐器停下来。
「这首跳过去。」她说。
贝斯手愣了一下,问,为什么。
「换下一首。」
没人再问。谱子从那一页翻过去,她翻得很快,纸角刮出一声轻响。屋里安静了两秒,键盘手重新数拍,音乐接上。
池屿坐在下面,认出那是哪一首。
那是白夜航船最后一场演出,安可的那首。唱完那首,乐队就地解散,各回各家。
第二天早上,她一个人去了民政局门口,从上午等到闭馆。
中场休息半小时。乐手三三两两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路亮过去,又一路灭。
温霁没下。她从水泥地上走下来,在池屿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扶手。
她的手摊在膝盖上,指腹有点红,是刚才按弦按出来的,虎口那里还有一道旧茧。
她手边放着一个小铁盒,掉了漆,盒里是润喉的东西。一个上午她含了四颗,池屿数着。
池屿把保温桶递过去,盖子已经拧开了。
「什么时候拧的。」温霁问。
「刚才。」
桶里是梨水,温的,早上出门前炖的,此刻还冒着一点热气。
温霁接过来喝了两口,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拧上盖,放回池屿手边。放的时候,瓶口朝着她自己那边。
池屿看了一眼那个瓶口,没动。她把背包往椅子底下挪了挪,腾出一截腿给她搭。
楼下有人喊。陆斯年抱着一个纸箱子上来,箱子里码着饮料,十来瓶。
他一瓶一瓶分给乐手,分得很匀,分到温霁面前,站住不走。
「我这是赞助。」他说。
「谁让你赞助的。」温霁说。
「我自己。」陆斯年说,「人复出,总得有人撑场面。」
「你不是来撑场面的,」池屿说,「你是来录视频的。」
陆斯年把手往身后藏了藏。他兜里那半截自拍杆还是露在外面,红的,很显眼。
「录十分钟。」他说。
「一分钟都不行。」温霁说。
陆斯年搬了把椅子坐到最后一排,把手机横过来,又竖过去,最后什么也没录成,抱着空箱子睡过去了。醒的时候鼻梁上压了一道印,他自己不知道。
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需不需要一个和声。温霁说不需要。他说他可以学。温霁说不用学。他把空箱子抱走了。
祝棠在群里发消息,说排练室今天有人打呼,被打呼的人自己录下来了。下面跟了一串人回话,老唐回的是一个句号。
池屿的手机也在兜里震。是阿禾:海报样稿定了,名字那一栏印的是本名,明天送印刷厂。后面又跟了一句,她也是刚知道。
池屿回了两个字:知道。
她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台上温霁正在跟键盘手对一段过门,两个人的手同时在琴键上点了同一下。
「池屿。」
台上温霁喊了一声。
「嗯。」
「你听得见吗。」
「听得见。」
温霁转回去,继续对那段过门。
下半场排得更慢。温霁把每一首都拆开重过,前奏、过门、尾奏,一处一处对。
她跟和声调了两遍词,把「回来」改成了「还在」,改完自己念了一遍,念完没再改。键盘手问她要不要再压一压速度,她说不压。
过到最后一首,反复三遍。最后一首是新的,三年前之后写的,收件人的位置空着。
唱到一半,她停下来,让乐队歇一会儿。她自己站在谱架前,把那一页看了很久,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没落下。
池屿在下面坐着,一句话没说。她坐了一下午,从窗外的日光坐到窗外的天光。她知道温霁在等谁开口,也知道自己是那个该开口的人。可她没有开口。
她只是把保温桶又拧开了一次,放在膝盖上,没喝。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灯管关了,只剩窗外一点灰白。琴箱一个个抬下楼,水泥地空出来,脚步声在里面撞出回声。
乐手走得差不多了,走的时候挨个跟温霁说,明天见。
池屿没走。她站在台下等温霁收拾,等的时候把台上散落的谱子收拢,按页码顺序码好,放在谱架边上。
温霁过来拿,翻了两页,发现顺序是对的,什么也没说,把谱子夹进集子里。集子的搭扣扣了两回才扣严。
她收东西的时候,池屿扶着椅背站了一会儿。腿坐麻了,走两步才活过来。厂房里只剩两个人。
谱架底下那只水杯被拿走,杯底那一圈茶渍留在原处。
池屿把背包的带子在手里绕了一圈,绕紧。
门口有人敲了敲门框。
秦朗站在门边。他比三年前胖了些,手里拎着那只旧鼓棒套。
他先扫了一眼台上散开的乐器,又看了一眼台下那张折叠椅,最后看向温霁。他没有跟池屿说话。
「那首,」他说,「我想重新编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