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031章 两双旧筷子 吵完第二天 ...
-
那顿早饭是从六点二十开始的。
两个人从洗手台那间出来,一个往厨房走,一个去了院子,去看昨晚没收的那两件衣服。院子里还挂着一点雾,衣架上的衣服摸着是潮的,温霁把它们收进来,抱在怀里,抱进来的时候袖子拖到了地上。
院子里那两件是昨天傍晚晾的,一件是池屿的针织衫,一件是温霁的衬衫。衬衫的领子没翻过去,湿了一夜还是那样蜷着。温霁把领子翻正,抱在怀里往回走,经过窗底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窗帘是拉开的。
厨房里的动作跟平时一样。池屿开火煎蛋,温霁把吐司放进机器,两个人各占一头,谁也不挤谁。锅里的油热了,池屿把两只蛋磕进去,磕到第二只的时候蛋壳掉了一小片在锅里,她用铲子捞了两次才捞出来,捞出来的壳上还挂着一点蛋清,她看了一眼,把它丢进桶里。
「蛋别煎老。」温霁说。
「你昨天也这么说。」
「昨天煎老了。」
「昨天你也没吃。」池屿说,「你昨天端着碗没动。」
「你手上。」温霁说。
「什么。」
「袖子上有油。」
池屿低头看,左袖口处有一小点油星。温霁抽了张纸巾过来,按了两下,按不掉,索性把那只袖口往上卷了一折。
「卷了还沾。」
「卷了看不见。」温霁说。
温霁没有接这句。她低头去看吐司那一格,吐司已经跳到第二档了。
桌子是两个人的桌子。池屿去拿筷子的时候没有拿柜子里那套新的,她打开最里面那个抽屉,从一只旧布袋里抽出两双筷子。筷子是木的,颜色比新的深,前头细后头粗,两双都被洗得发白,尾端那两截原来的漆已经磨光了,露出里面的木纹,一根一根的纹路不一样,同一双的两根也不一样。一双是她的,一双是温霁的。
这两双筷子是三年前的,从城南那套房子带出来,后来跟着搬到临州的公寓,再后来被带到这里。柜子里那套新的没拆封,两年了还搁在那儿,包装纸都脆了,谁也没去动它。池屿把筷子搁在桌上,一双放她这一侧,一双放对面。
温霁端着盘子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双筷子,什么也没说,坐下了。
吐司一共烤了四片。其中一片的火候过了,边上一圈焦成了深褐色。温霁把那片拨到自己盘子里,把三片好的留在盘子上,三片摆成一摞,摞得很齐,最上面那片还冒着一点热气。
「那片给我。」
「我吃。」
「你昨天没吃饭。」池屿说,「今天早上还吃糊的。」
「糊的不算糊,」温霁咬了一口,「就是火大了一点。」
温霁把谱子摊在桌角,一边吃一边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用铅笔在边上点了一个点。
「这页有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三行少一个小节。」温霁说,「昨天改完没接上。」
「今天来得及吗。」
「来得及。」她把铅笔夹回耳朵后面,「排练就是干这个的。」
牛奶只剩一小罐。池屿拿出来,放在桌子中间,两个人谁也没先动。过了一分钟,温霁伸手把罐子推过去,池屿又推回来。
「你先喝。」
「昨天是你先喝的。」
「昨天那罐是我买的。」
「那今天这罐是你开的。」温霁说,「开的人不喝。」
池屿看了她一眼,把罐子拧开,倒进一只杯子里,倒了一半,推到温霁面前,剩下的一半留在罐子里,自己喝了。
水果是池屿切的。她切了一只苹果,一只梨,摆在盘子里,撒上了一小撮盐——这一小撮盐是温霁的习惯,小时候她母亲就这么给她弄。池屿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撒多了,拿手在盘子边上刮了两下,刮掉一半,刮下来的盐落在台面上,她用手指抹了抹,抹进手心顺手擦在裤子上。
盘子推过去,推到了温霁手边。
温霁拿起一块苹果,先咬了一小口,又放下,把咬过的那块留在盘沿,另挑了一块完整的推到池屿面前。池屿看了一眼边上那个牙印,没说什么,把那块吃了。苹果是脆的,一口下去有声音,屋里很静,那声咬得很清楚。
面条是昨天剩的,热了一下。面里撒了香菜,撒得挺多。温霁端着碗,习惯性地低头去挑——她挑了三根,筷子停在半空,停了两秒,又把那三根一根一根放回了池屿碗里,放得很整齐,像摆回去一样,尾端还对着同一个方向。
「我忘了。」她说。
「忘了什么。」
「忘你现在吃这个了。」
池屿看着那三根香菜落回碗里,没说话。她低头把面吃了,那三根也一起吃了。
温霁吃完面,起身去琴房拿今天要带去排练的谱子。她去了七分钟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手里的谱子夹着一支铅笔,铅笔头是削过的,削下来的木屑粘在纸边上,她用手弹了两下才弹掉。
琴房的门开着一条缝,琴盒摆在架子上,盒盖内侧贴着一张纸。她把盒盖翻开。
是昨天下午那张便签,写着牛奶还有两天,别喝。字是她的,纸是厨房抽屉里那种。便签被贴得很平,四个角都按过,按的位置在纸边往里一点,看着是按了两回的。
温霁在琴房里站了一会儿,把盒盖合上,又打开,又看了一眼,才把谱子抽出来。
那张便签是前天晚上写的,写完随手搁在厨房台面上,第二天就不见了。她以为是谁收进了抽屉,还翻过一遍,翻到最底下也没找着。
她回餐厅的时候,池屿正在捞蛋壳。
「那张纸你贴的。」
「哪张。」
「你知道哪张。」
「嗯。」
「为什么贴那儿。」
「因为琴盒你每天都开。」池屿说。
温霁没再说话。她把谱子放在桌角,坐回椅子上,把碗里剩下的那点面吃完了。
祝棠是七点多下来的。她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头发扎着,手里拎着手机,走到餐厅门口站住了。
桌上那两双旧筷子,一盘切好的水果,一杯牛奶,两碗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在吃糊掉的那片吐司,一个在吃面。
祝棠看了三秒。
「你俩这顿饭,」她说,「吃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没有人理她。
祝棠自己拿了只杯子去倒水,倒完又站回来。她看了看那两双筷子,认出来那是旧的那种,筷子尖都磨圆了。
「这筷子哪儿来的。」她问。
「一直有。」池屿说。
「一直有你不早拿出来。」
「摆出来是给她看的。」
「我知道。」祝棠说,「我就是问一句。」
她坐到桌子另一头,看着池屿把蛋拨到温霁碗里,看了两秒,把视线挪开,挪到窗外。
「外面起风了。」她说,「今天不出太阳。」
「不出。」
「那我就把被子晒晚一天。」祝棠说,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没什么用,低头喝水。
陆斯年跟着下来,看见桌上的阵势,很认真地站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池屿那盘苹果旁边。
「赔罪用的。」
「赔什么罪。」
「昨天我把糖从门缝推进去了。」陆斯年说,「你说拿走,我拿回来了,但我拿回来的时候掉了一颗在地上,可能踩了一下。」
「踩了就扔。」
「我擦了。」
「擦了也别放在这儿。」
陆斯年把糖收回去,顺手从池屿盘子里拿了一块苹果,被祝棠一把拍掉。
许知晚是最后下来的。她坐下来的时候把本子摊在桌上,先写了两行字,写完抬头问:「昨天的宵夜,你们吃了吗。」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笔悬在本子上面,等着答案,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很浅的小点。
「没吃。」
「那我记上:没吃。」她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小圈,圈旁边写了三个字,「待补。」
写完她又抬头说,昨天的采访单她抄了一份,问题一共十七个,她标了三个不好答的。
「哪三个。」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她说,「跟你们昨天说的一样。」
「那你还问。」
「我是记下来。」许知晚说,「记下来,到时候就知道你们跳的是哪几个。」
老唐坐在长桌那头,一直没有说话。他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搁得很平,两根筷子并着,尾端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明天上午九点,」他说,「搬椅子。」
「搬什么椅子。」祝棠问。
「排练要用的。」老唐说,「台上那几把,一把都不能少。」
「那谁坐。」
「该坐的人坐。」老唐说。
「可您等于没说。」
「说了就不好看了。」老唐把扇子在手心里拍了拍。
许知晚在本子上写了五个字:椅子,数量待定。
池屿抬头看老唐。老唐也看她,看完把扇子拿起来,又放下。
「你们那间屋的窗,」他说,「昨晚关得晚了。」
池屿没有立刻接这句。昨晚那扇铁门响了很久,她和温霁谁也没先下楼,最后是一起下的。她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放下碗,说记着。老唐没再问,低头吃自己那碗面,吃得慢,碗底露出来的时候,他用筷子把最后一根葱挑到碗边。
早饭吃到一半,池屿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阿禾。
她接了,听了两句,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温霁。
「怎么了。」温霁问。
「演出那边催了。」池屿把电话按成外放,放在桌子中间。
阿禾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说得很快:场地合同已经签了,曲目单要交最终版,宣传的海报下周开机印刷,现在就剩一个空栏没定——名字那一栏。
「他们说有两种写法。」阿禾说,「一个是拾野,一个是本名。得今天定。」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海报的样稿已经发过来了,名字那一栏先用红框圈着,圈得很小,在整张海报最上面,靠左。
温霁把手机拿起来,点开那张样稿,把图放大。红框里是空的,空得很整齐,像有人特意留出来的位置。
她看了很久,把手机推给池屿。
池屿看了两眼,又推回去。
「你定。」
「你别推给我。」
「这回不推。」池屿说,「我坐在这儿,你定,我看着。」
阿禾在那头又说了句尽快,挂了。屋里静下来,只剩筷子偶尔碰一下碗沿。温霁低头看那张样稿,红框很小,可她一眼就看见。她再抬头的时候,正碰上池屿的目光,池屿没有躲,也没有催,就那样看着她。
桌上那两双旧筷子并排摆着,一双朝东,一双朝西,尾端那两截磨光的地方对着窗外,被早晨的光照出一条很细的亮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