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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030章 那夜 半夜她推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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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两点多,别墅里已经没有声音了,连楼下那台冰箱都安静下来,只有在启动的那一瞬间才响一下;那一下响得很短,短到像是有人隔着墙轻敲了一下。
池屿躺在自己那间屋里,眼睛睁着。她没有关灯太久,关灯之后就一直躺着,被子拉到胸口,两只手放在身侧,指头没有攥起来,也没有松开。走廊尽头那盏灯通过门缝照进来一条,落在床脚的地板上,很窄,窄到只够照出一块地板的木纹。
她听见楼下冰箱响过一次,是压缩机启动的声音。听见窗外有车过去。听见隔壁院子那家的狗叫了两声。凌晨一点半的时候,她听见温霁那间屋里有椅子挪动的声音,挪了半寸,然后就没有了。
两点四十的时候,走廊那头又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像有人翻了个身。池屿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把被子掀开。
三点差十分,她起来了。
她没穿拖鞋,光着脚走到门口,把门拉开。走廊的窗没有关严,风把窗帘吹起来一块,又落下去。走到一半,脚底下踩松了一块地板,响了一声;她停了一下,回头看见自己那间屋的门还开着。
温霁那间屋的门也留着一条缝,跟她的那扇一样。
她推门进去。
屋里只开了床头那盏小灯。温霁没有睡,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搭着那件白天穿过的大衣,手里什么也没拿。她抬起头看了池屿一眼,没有问,往里挪了半尺,挪出来的位置刚好是一个人坐下去那么宽。
池屿走过去,坐到床边。
她没有先说话。她先把温霁手里的大衣拿下来,搭到椅背上,然后伸手把人抱住。抱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错了一寸,她偏了一下头,对上。温霁没有立刻回抱,手在背后停了两秒,才收拢。
屋里很静,小灯的火很小,照不到床脚。温霁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一句一句说得很平,中间有几处停下来喝水,喝完接着往下说,像在念一份写在心里的记录。
后面的三十天,是温霁一天一天说出来的。
她说第一天。那是个星期四,上午她接到银行的电话,说有一笔担保的账到期了。她挂了电话,先给池屿发了一条消息,说下午有个会。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很久,等到窗外的光从桌角移到桌子正中间,才站起来去拿外套。
第二天,她去了律所,把三年前所有签过的东西都调出来看了一遍,看到下午四点。出来的时候她没吃饭,在路边买了一瓶水,喝完把瓶子捏扁,扔进桶里。
第三天到第八天,她在跑。银行的、恒曜的、中间人的,一天跑三个地方,中午在车里吃,吃的是便利店那种三明治,撕开包装吃一半,剩一半放在副驾上,到晚上再扔。
第九天,她把房子过了一遍。房子写的是池屿的名字,这一点她咬死了没松口,谁来说都一样。过户的窗口那天只开半天,她排在第四个,前面三个人都在打电话,只有她一直捏着那本证件,捏到手指印在封皮上。
第十四天,她去了京市一趟,没进门,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看见窗台上晾着母亲的那件薄棉袄,看了一会儿,走了。下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走到小区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已经关上了。
第十九天,恒曜拿出方案,方案只有一页纸,条件是全部债务划到她的名下,池屿的名字不出现在任何一份文件里。她把那一页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条款,第二遍看名字,第三遍只看最后落款的地方。
第二十三天,她在律师事务所坐了一个下午,把方案的每一行都问了一遍,问到最后律师说,温老师,您问的这些我都答过了。
第二十六天,她开始写那份协议要用的说明材料,写了两遍,第一遍写完删了,第二遍写到凌晨三点,写到手腕发酸,停下来搓了两下,又接着写。
第二十九天夜里,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坐到天亮。阳台的栏杆是铁的,夜里凉,她的手搭在上面,搭久了就换一只手。
第三十天,四月十七日,晚上九点多她到了恒曜,二十七层,蒋文在等。签完是十一点多,电梯下行的时候她给保安打了一个电话,问门口那个姑娘走了没有。保安说还在。
「我让他别管。」温霁说,「我说她愿意就让她坐。」
「然后呢。」
「然后我让车从民政局那条路绕了一下。」温霁说,「灯灭着。」
池屿把下巴搁在她肩上,一直没动。
「第一天你发的那条消息,」她说,「我回了。」
「我看见了。」
「看见了为什么不回。」
「回了就说不下去了。」
「第十四天你去京市,」池屿说,「我妈在阳台上晒衣服,你看见了。」
「看见了。晒的是那件薄棉袄。」
「她要是叫你,你会上楼吗。」
「不会。」
「为什么。」
「上去就得吃饭。」温霁说,「吃饭就得坐一桌。那一桌那天我坐不了。」
「第十九天那份方案,」池屿说,「你看第一遍的时候什么感觉。」
「松了口气。」
「为什么。」
「因为上面没有你的名字。」温霁说,「我一页一页翻,就翻了这一个地方。」
「第二十九天晚上你在阳台上坐到四点,」池屿说,「想什么。」
「想第二天穿什么。」温霁说,「蒋文那种人,你穿得随便,她会在心里给你减一分。」
「第九天你去过户,」池屿说,「房子从你名下过到我名下,手续是你一个人跑的。」
「嗯。」
「那天下了雨。」
「下了。」
「你淋了。」
「我带了伞。」温霁说,「伞骨歪了一根,回到车上才发现。」
「保安说还在的时候,」池屿说,「你什么感觉。」
「我想回去。」
「你没回。」
「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温霁说,「跟上周三那十分钟一模一样。」
「那你呢。」温霁说,「你那三十天干了什么。」
「头十天我等你电话。」池屿说,「第十一天我去律所问能不能查一份协议,人家说不行。第十五天我搬出了那套房子,搬到临州那间公寓。第二十天我开始拍戏,一天三场,拍到不想说话。」
「你为什么不问我。」
「我怕。」池屿说,「怕问出来的是我不想听的。」
「我妈知道吗。」她又问。
「不知道。」
「现在呢。」
「还是不知道。」温霁说,「她要是知道了,会怪我没跟你说。」
「她不怪你。」
「她怪。」温霁说,「她那种人,最恨别人替别人做主。」
池屿在这句话上停了一下。
「我也恨。」她说。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往下说。
温霁把脸转过来,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后面发生的事,比天台上那次慢,也比那次安静。这一次没有人再顾忌楼下的门轴,这一次也没有风,窗户关着,外面的声音进不来。池屿把床头那盏小灯关了,屋子里只剩下窗帘缝里那一点点街灯的光。温霁的手先落在她后背上,从肩到腰,一路按下去,按得很稳;池屿把她的手翻过来,扣在自己的掌心里,扣住了就没有再放。
中间温霁说了一句「慢一点」,池屿就慢了下来。她说慢一点,不是不愿意,是想把这一段拖长;池屿知道,就没催。
到后来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乱在同一个节奏上。温霁的肩膀抵着床头,脖子上那根红绳滑到锁骨下面,池屿伸手把它往上托了一下,托回去的时候带到了她的耳后。
天亮之前,屋子里安静下来。谁也没有立刻说话。
「刚才你关灯的时候,」温霁说,「我看见你手在抖。」
「我是冷的。」
「屋里不冷。」
「那就是抖。」池屿说。
「你昨天搬东西,搬得很利索。」温霁说,「我一趟也没错过。」
「你看得见。」
「门开着。」温霁说,「我一直看着,看着你搬完了才关的灯。」
池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个人的肩。温霁侧过身去,背对着她,过了一会儿,又把她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腰上。
「我以为我替你扛了。」温霁说,「其实是我替你决定了。」
「你说慢一点的时候,」池屿说,「我以为你要停。」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想记住。」温霁说,「记住这一回是你自己走过来的,不是我叫你。」
「你没叫。」
「我没叫。」
池屿没有马上回。她把手往上挪了一点,挪到胸口那个位置,隔着可以摸到心跳的地方。
「这两件事不一样。」她说。
「我知道不一样。」
「你知道还做。」
「做完了也知道。」温霁说,「做的时候不知道。」
天亮的时候是六点多。两个人挤在洗手台前刷牙,池屿用的那只杯子是温霁的,银色的,杯身上那块翘了角的标签还在。洗手台上本来能再放一只杯子,柜子里也还有一只没拆封的,谁也没有去拿。
温霁刷到一半,把泡沫蹭到了池屿脸侧的下巴上。池屿用手背抹了一下,然后顺手抹了回去,抹在她鼻尖上,抹完两个人都没有躲。
两个人在镜子前面站着,一个含着牙刷没法说话,一个嘴边一圈白。镜子里那两个人看着对面,谁也没先低头。
「昨天的话,」温霁漱了口说,「还算数吗。」
「哪一句。」
「你自己去回他们那句。」
「算。」池屿说,「我今天就去。」
「去之前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
「说这是你自己选的。」温霁说,「不是替谁。」
「我本来就要说。」池屿说。
温霁伸手,替她把睡衣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了。
「你扣我干什么。」
「你出门说话的时候,领子开着的。」温霁说。
温霁把牙刷放回杯子里,放得很正。她拿毛巾擦脸,擦完把毛巾递给池屿。
「以后你要是还想一个人扛,」池屿接过毛巾的时候说,「先问我。」
她擦完脸,把毛巾挂回原处。
「先问这桌人。」她说。
温霁在镜子前面站了两秒,点了下头。
院子里有人在扫落叶,笤帚擦过水泥地,一下一下的。灶上的水这时候开了,壶盖在厨房里轻轻跳了两下,跳了三回,没人去关;跳到第四回的时候有人从厨房那头走过去,把它端了下来,端下来的时候顺手把两只杯子也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