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好好你还好吗》江好好

4、第 4 章 三台山

　　最后一口粥咽下去，眼泪也跟着无声地落了下来。

　　起先江好好没察觉，直到一滴砸在碗沿上碎开，抬手一摸，才摸了一手的湿痕。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擦，就捧着空碗蹲在煤炉边，由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落进将熄的炉火余光里，转眼就干了。

　　啪嗒，啪嗒。妹妹扶着江好好的膝盖站住，踮起脚，一只软乎乎的小手贴上她的脸，一下，一下，笨拙地抹。

　　“姐姐... 哭？” 妹妹话还说不利索，仰着小脸，眉头也跟着皱起来，“姐姐，咋了？”

　　江好好低下头。妹妹那双眼睛干干净净，里头只装得下她一个，软手在她脸上蹭，带着点奶味。她喉咙一哽，抬起的手正要覆上去。

　　“问了你妹咳嗽好没。”

　　奶奶刚刚那口气，没头没尾钻了回来。

　　妈妈记得妹妹夜里咳，记得问她好了没。

　　那她呢。

　　江好好抬着的手一下顿在半空。眼前这张被人惦记着的小脸越凑越近，那点连她自己都没留神的酸涩，顺着喉咙一点点往上涌，又涩又堵。她知道不该，妹妹什么都没做，可那只手已经不听使唤，先一步推了出去。

　　妹妹一屁股跌坐在地，愣了一瞬，哇地哭出声。

　　“哎哟！” 奶奶几步冲过来，把人捞进怀里，回头瞪着她，“江好好，你多大了，跟个奶娃娃较什么劲？她招你惹你了？”

　　“我没有...” 她伸着手，刚想扶。

　　“没有？我眼睁睁看着你推的！” 奶奶护着妹妹往后一退，腾出手指她，“平日里阴着张脸也就罢了，心倒狠起来了。一边待着去，别在我跟前晃，看得我饭都吃不下！”

　　那只手僵在半空，落不下去，也收不回来。妹妹埋在奶奶怀里一抽一抽，江好好站在原地，喉咙堵得发疼，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末了转过身，推门走了出去。

　　出门没个方向，两只脚自己往月池公园走。这公园在县城正中，围着一口半月形的池塘，本地人都这么叫。

　　日头偏到头顶东边一点，还没到正午，园子里没什么人，几个老人坐在石凳上晒太阳，健身器材区空着，几样漆成蓝绿色的铁家伙立在树影里。

　　江好好走到那台漫步机跟前坐上去，两只脚搭上一块踏板，由着它吱呀、吱呀慢慢晃。她脚背上的烫伤叫鞋磨着，一走一疼，这么悬空吊着，倒好受些。

　　可妹妹跌坐在地哭泣的样子，在脑子里怎么都散不掉。她不是有意的，那只手明明都要抱上去了...

　　得给妹妹买颗糖。橘子味的硬糖，塞进那只小手心，一甜，就不哭了，还会摇摇晃晃追上来，一口一声姐姐。

　　可钱都在奶奶那只黑布包里，包搁在五斗柜上。要拿到这一块钱，得先回家，把中午的碗洗了，地扫了，等奶奶脸色缓过来，才好张口。

　　一块钱能买五颗，三颗给妹妹，剩下两颗她想藏进书包夹层慢慢吃；浩浩有爷爷惦记，用不着她操心。

　　她连进门先说什么都想好了，踏板却还在脚下一上一下。日头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江好好手背上一点一点挪，暖烘烘的。她实在不想这么快回那间屋子，便由着自己再晃一会儿，就一会儿。

　　就在这时候，斜对面那家书店的门开了，陆既白从里头走出来。

　　江好好动作一顿，又坐了回去。

　　陆既白一手拎个布袋子，一手夹本书，下了台阶先站着，左右认了认方向，才朝菜市场这边走。江好好脚尖一点地，踏板停了，鬼使神差地，远远跟了上去。

　　他在菜市场口的杂货铺停下，买了袋盐，又拎了两个白馒头；走到一条巷口，对着墙上斑驳的门牌皱起眉，回头问卖豆腐的摊主。摊主忙着称豆腐，随手往巷里一指，陆既白还是认认真真道了声谢，这才接着走。

　　江好好躲在电线杆后头看。

　　班里那些男生一下课就呼朋引伴地闹，他却总是一个人，买东西、问路、走路都安安静静，连道声谢都比旁人郑重。她看了一会儿，脚底下不自觉就跟了上去，连自己都说不清在跟什么。

　　跟得出神，江好好脚尖踢到个空易拉罐，骨碌碌滚出老远。

　　前头的人猛地停住，回过头。

　　四目相对，躲是躲不掉了。陆既白走回来，在她两步外站定：“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 江好好舌尖打了个结，干脆把心一横，“我就看看你去哪儿。”

　　“有什么好看的。” 他皱眉，“我们又不熟。”

　　“我叫江好好，跟你一个班，就坐你旁边。” 她一口气说完，又补了一句，“名字都告诉你了，这不就熟一点了？”

　　陆既白被噎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两秒：“你不用回家？”

　　“不想回。” 江好好顿了顿，反过来问他，“你呢，拎着盐和馒头满街转，你家住哪儿？”

　　他抿了下嘴，没接这个话：“我刚转来，头一回走这边，认认路。”

　　哪是认路。江好好盯着他看，这人分明是走岔了，又抹不开面子说。

　　“你是不是找不着回去的路了？”

　　“没有。” 他答得飞快。

　　“书店在你后头呢，你都走过两条街了。”

　　陆既白一怔，回头望了望，耳根似乎红了一点，嘴还硬着：“我就是想多走走。”

　　江好好差点笑出来，堵了一上午的胸口，莫名松了一线。“行，你多走，但再走可就出城了。” 她往前一步，“跟我来吧，带你去个地方，叫三台山，离这儿没多远，山顶可好玩了。”

　　“我凭什么跟你去。”

　　“凭你不认路啊。” 她答得理直气壮，“我认。我带你，你就丢不了。”

　　他站着没动，像是还要再拒一句。江好好也不催，就那么看着。过了几秒钟，陆既白别开脸，低声丢下一句：“... 带路吧，真走丢了我可不管。”

　　话是这么说，人已经抬脚跟了上来。

　　去三台山，得先从菜市场里头穿过去。快到中午，摆摊的正陆续收，地上湿漉漉的，烂菜叶沾着泥水，空气里混着鱼腥、青菜和鲜肉的味道。

　　江好好走在前头，专挑干一点的地方落脚。

　　“跟着我踩，别踩那块，滑。”

　　“嗯。”

　　“你刚买盐做什么，自己做饭？”

　　“店里用。” 陆既白说得简单。

　　江好好没太听懂 “店里用” 是什么意思，也没追问，绕过卖鱼的摊子，又回头叮嘱：“往左，这边。”

　　卖青菜的阿婆抬头看见她就乐：“这不是老江家的丫头嘛，今儿没在家待着？带你同学逛呢？”

　　“嗯，阿婆，带他上三台山。” 江好好应得脆生生，话出口自己先愣了愣，她有多久没这样利利落落跟人搭过话，自己都记不清了。

　　“去吧去吧，山顶今天人多，热闹。”

　　有道目光落在脸上，是陆既白。江好好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看什么。”

　　“没什么。” 他收回目光，过了会儿又问，“你中午吃了吗？”

　　“吃了。” 她答得太快，空肚子偏不争气，极轻地咕了一声。江好好脸一热，装作没听见，脚步加快了些。

　　陆既白听见了，没拆穿，只把那袋馒头往臂弯里收了收，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出嘈杂的菜市场，市井声在身后一点点淡下去。再往前走几步，风先迎了上来，裹着树叶的清气，把身上那点菜市场的闷热吹散了些。

　　三台山的入口也就到了，一座石头牌坊立在跟前，坊上刻着字，后头是一级一级依山而上的石阶，隐在层层树影里。

　　江好好在牌坊底下停住脚，回过头，胸脯微微挺着：“喏，到了，就从这儿上。”

　　陆既白抬起头。石阶一级接一级往林子里延伸，一眼望不到头，阳光从叶缝漏下来，铺了一地碎亮。

　　“上面到底有什么？” 他问。

　　“上去不就知道了。” 江好好卖了个关子，率先踩上第一级，走出两步又回头朝他招手，“跟紧点啊，丢了我可不下去找你。”

　　“谁丢还不一定。” 陆既白提了提袋子迈步跟上，石阶上顿时响起两道脚步声，一重一轻。

　　林子里比外头凉，风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扑在江好好脸上，把她胸口那点堵着的东西也吹淡了。烫伤的脚背还牵着点疼，这会儿却变得很远。后头陆既白的脚步声不远不近跟着，没落下。

　　家里那摊事还搁在山脚下，妹妹的糖也还没着落，江好好这会儿却什么都不愿细想，只想先爬到山顶上去。

　　“快点呀。” 她又催了一声，声音落进林子里，叫风托着往上飘。江好好没回头，脚下反倒轻了，一级一级，踩得又快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