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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热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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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好好是被饿醒的。今天星期六,早上不用迎着叫骂声起床。
胃里空了一整夜,一抽一抽地往里缩,她蜷起腿,拿被角压住。这一动,身边的妹妹也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眼皮还黏着,小身子一晃一晃。
她摸摸妹妹睡得发热的头,帮她把小棉袄套上,最下面一颗扣子扣错了位,也没顾上重扣,牵着她往外走。
外屋已经亮了。奶奶在灶台前忙活,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爷爷坐在小马扎上摘菜,脚边一个竹筐;浩浩坐在矮凳上,手里攥着块馒头,吃得满脸都是。
“可算舍得起来了。” 奶奶回头瞥她一眼,“太阳都爬多高了,当姐姐的还没妹妹利索,一身懒筋。”
她没吭声。就是这一低头,一股味钻进鼻子,酸的,从她棉袄领口处,从头发里往外冒。昨天那身雨水湿了又干,捂了一夜,就成了这股味。她抬起袖子闻了闻,自己先皱起脸。手指插进头发,发根黏糊糊的,指甲刮过头皮,指腹发腻。
李娟捏着鼻子往后躲的样子一下顶到眼前,她又用指甲又使劲刮了刮头皮,恨不得将头皮连同那句话一起刮下来
“奶奶,我想烧点水洗澡。”
“洗什么洗,大早上的。” 奶□□也不回,“煤不要钱?水不要钱?昨儿淋那点雨,拿毛巾擦擦就完了。”
“我身上都有味了...”
“穷讲究。” 奶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要洗自己烧,我没工夫伺候你。提不动就少装两瓢,别又给我惹祸。”
爷爷摘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瞧她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又低下头去。
江好好没等谁搭话,自己拎起铝壶接水,两只手抱着搁上炉子,蓝火苗舔着壶底,水一点点响起来。
等待的工夫肚子又叫了。她掀开锅盖,粥还没熬好,米粒在水里翻滚,硬邦邦的。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盖子盖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水开了,白雾腾腾往上冒。墙角那只大铁桶有她大半个人高,空着都坠手。
她踩着小板凳,一瓢一瓢把滚水舀进去,热气扑了一脸。只装了小半桶,试着提了提,桶梁勒进掌心,正压在昨天蹭破的那块皮上,疼得倒抽一口气。
洗澡的地方在两间屋子后头,要穿过一段走廊。江好好咬着牙把桶提起来,刚走两步胳膊就抖,桶里的水跟着晃,撞得铁皮哐当响。
走几步就得停下,把桶搁在地上,喘匀了再走。空了一天一夜的肚子一阵阵发虚,眼前时不时黑一下,昨天笤帚抽过的小腿肚,也跟着一跳一跳地疼。
眼看就到走廊尽头那道矮门槛。她抬脚去迈,腿软得没抬够高,脚尖绊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前一栽。她慌忙去扶桶,桶身一歪,小半桶滚水泼出来,正浇在左脚脚背上,顺着鞋灌了进去。
先是一麻,紧接着火辣辣的疼一下炸开。江好好尖叫一声坐倒在地,铁桶哐当当滚出去,热水淌了一地,冒着白气。她抱住脚缩成一团,眼泪唰地涌出来。
“怎么了这是!” 爷爷先站起来。妹妹被这响动吓得一哆嗦,往爷爷腿边躲,只露出半张脸,小声带着哭腔:“姐姐...”
浩浩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嘴一瘪,眼看也要哭。奶奶握着锅铲走过来,目光先落在那摊水和翻倒的桶上,脸立刻黑了。
“作死啊你!刚烧开的水!你知道几块煤才烧得开这一桶?提不动你不会少装?啊?”
爷爷已经蹲到她跟前,帮着小心脱下灌满水的鞋。整只脚背红透,鼓起几个亮晶晶的水泡。“都烫起泡了。” 他皱着眉就要起身,“我去拿点酱油,抹上就...”
“抹什么抹。” 奶奶一句话截过来,“一瓶酱油不要钱?冲点凉水晾晾就完了,小孩子家家,哪那么娇贵。”
爷爷起身的动作停在那儿,回头看了奶奶一眼,张了张嘴,最后又慢慢蹲回去。那只手在她脚边悬了悬,落下来,只拍了拍她的膝盖:“那... 你自己回头拿凉水冲冲。”
说完,人站起身,顺手把要哭的浩浩捞起来,退到了一边。
江好好垂着眼,看着那只手在自己脚边悬了又悬,最后只落下来拍了拍她膝盖。她没出声,抱脚的胳膊反倒收紧了些。
水洒了一大半,壶里还剩一点。澡不能不洗,不然这桶水,这顿骂,这一脚的泡,就全白挨了。
她撑着墙爬起来,伤脚不敢沾地,一瘸一拐回去,把剩下的热水一瓢瓢重新凑进桶,兑上凉水,自己伸手试了试温度,再半提半拖地往洗澡间挪。
桶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水痕,谁也没过来搭把手。
洗澡间很小,水泥地,墙皮返潮,高处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进一点灰白的天光,头顶吊着只昏黄的灯泡。她反手带上门,外头的声响一下子闷了。
那张红色的矮塑料凳搁在墙角,凳边磨得发白,江好好拖过来坐下,把伤脚小心伸直。衣服一件件脱下来,身上瘦得一把骨头,东一块西一块的青紫。
她舀起一瓢水,慢慢往身上浇。温水落上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又一瓢,从头顶浇下去,水顺着头发,脸颊往下淌,这才敢放开了哭。
哭声压在哗哗的水声底下,低低的,呜呜的,全碎在水里。脚上的泡,没吃上的那顿晚饭,隔着一道门的那个家,搅成一团堵在胸口。她一瓢接一瓢往身上浇水,好像这样,就能把它们一并冲下去。
水再一次从头顶浇下来,温热地裹住她。她抱着膝盖闭上眼,意识跟着那点暖意往下沉,穿过潮湿的走廊,穿过门外断断续续的数落 ——
“江好好!”
爸爸的声音隔着校门口的嘈杂传过来。她猛地抬头,下一秒人已经撒腿冲过去,被一双有力的手拦腰捞起,呼地举过头顶,天和地转了一圈,又稳稳落回一个带着淡淡机油味的怀抱。
“今天想吃点啥?” 他把她放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
“佳兹堡。” 好好拽着爸爸的手指,尖尖的小牙露出来。
爸爸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牵着她往街那头走。
推开玻璃门,暖烘烘的气裹着炸油的香味扑过来,柜台后的姐姐抬头一看见她就乐:“好好又来啦?还是老样子?”
爸爸低头问她,她用力点头,爬上对面的椅子坐好,脚还够不着地,一晃一晃。
汉堡用油纸包着,烫,她捧着咬一口,外皮脆,沙拉甜。爸爸把自己那份里的鸡腿撕下来搁进她盘子,抽了纸巾,一点一点擦她嘴角的酱:“慢点吃,没人抢,烫不烫?”
他自己倒没怎么动,就撑着下巴,看她一口一口吃。
那天还打包了一份薯条带回家。推开门,家里灯是暖黄的,妈妈坐在床边,怀里靠着刚满一岁的妹妹,小家伙路都走不稳,软乎乎地偎在妈妈臂弯里,身上一股奶香。
好好抽出一根薯条蘸了番茄酱,凑到妹妹嘴边点了点。妹妹伸出小舌头一舔,被那点酸甜激得一缩脖子,整张脸埋进妈妈颈窝里,妈妈笑着搂住她,又抬头问:“我们好好今天吃饱没?”
“妈妈,我吃得可饱啦,那个鸡腿好好吃,还有...”
她缩进爸爸怀里摇头晃脑地说,爸爸的手掌很大,把她两只冰凉的小手攥住,揣进他夹克口袋里捂着。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傍晚往后还有的是,长着呢。
手底下意识又去舀水,瓢尖磕到桶底,叮的一声。水早凉了,凉丝丝漫过指缝。江好好慢慢睁开眼,夹克口袋,暖黄的灯,顺着这点凉一点点退干净。
头顶还是那只昏黄灯泡,四周静得只剩水从发梢滴回桶里,一滴,又一滴。
头发她搓了一遍又一遍,指甲挠过头皮。脚上的水泡不敢碰,只绕着它,轻轻擦干净。
衣服还是昨天那身,她套上,湿着头发拉开门,一团白汽从身后涌出来。
外屋,奶奶正把旧手机往兜里塞,跟爷爷念叨:“... 她说工钱还拖着,叫我省着点花,拿什么省。”
是妈妈。江好好扶着门框的手一下停住,湿头发滴着水也顾不上,耳朵先竖了起来。
“刚你妈打的,” 奶奶这才像想起她,瞥过来一眼,“问了问家里,问了你妹咳嗽好没,说外头忙,先挂了。”
说完就没了下文。
她站着,等了两秒,又等了两秒,那只揣手机的手已经收回兜里去了。
“我妈... 没说要跟我讲两句吗?”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小小的。
“讲啥讲,大人在外头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哄你个小孩子。” 奶奶摆摆手,已经不耐烦,“杵着干啥,头发擦干,别弄湿一地。锅里剩了半碗粥,要吃自己盛。”
江好好没动。
怎么会没有呢。
明明刚才,妈妈还问她吃饱没。怎么这通电话里,钱也说了,妹妹也说了,这个家也说了,偏偏就没有她呢。
肯定是妈妈要挣钱太忙了,对,肯定是太忙了。她咬住嘴唇,把这句话在心里按了又按。
可再忙,叫她一声好好,又能费多大工夫呢。昨天背上的笤帚印,今天脚上的泡,她本来都想讲的...
这会儿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件也倒不出来 —— 电话那头,根本没有人等着听。
伤脚上的泡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她垂下头,湿头发遮住脸,一瘸一拐挪到灶台边掀开锅盖。半碗粥卧在锅底,早凉透了,表面结了层薄薄的膜。
她捧出来,在煤炉边蹲下,就着那点没散尽的余温,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粥是淡的,凉的,嚼半天也没什么滋味。
她一口接着一口,把那半碗喝得干干净净。
妈妈,爸爸,我好想你们。你们... 还会想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