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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秋天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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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铃的尾音还没断干净,陈老师已经把课本摊在了讲台上。
“翻到第十一课,《秋天的雨》,书都立起来。”
江好好低头翻书。课本用去年的挂历纸包着皮,边角磨起了毛,她拇指把翘起的书角按下去,一松手又卷回来,便懒得再管。
“谁先读第一段?王萌。”
前排女生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秋天的雨,是一把钥(yuè)匙(chí)...”
“钥匙。” 陈老师打断她,“yào shi,重来。”
底下有人嗤嗤地笑,王萌脸一红,磕磕巴巴往下念,声音越来越小。陈老师摆摆手让她坐下,目光一扫:“郑小川,你来。”
郑小川腾地站起来,手指在书页上乱划,低着头找了半天,脖子都红了:“老师,第几页……”
“刚才就翻到了,你上课听什么呢。” 陈老师皱眉,“江好好,你接,从第二段。”
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轻响,江好好慢慢站起来。前两行她都认得,念得还算顺,念到 “红红的枫叶像一枚枚邮票”,那个 “枚” 字忽然就不认得了,黑黢黢地杵在纸面上,横横竖竖,看不出个读音。
她盯着它,手心一点点冒汗,越急,那个字越是往纸里躲,最后嘴里小小地蹦出个 “一... 一牧”。
教室里哄地笑开了。
“一牧,哈哈,一牧是什么!”
“她连枚都不认识啊。”
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江好好的脸腾地烧起来,一直烧到耳朵根。她顾不上看是谁在笑,目光死死钉住那个字,剩下的句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牙关咬得紧紧的,像在跟谁较劲。
“行了行了,坐下吧,下课查字典。”
她坐回位子,把书立得高高的,挡住半张脸。指腹捏着书页,捏出一道湿软的褶子,喉咙里堵着一小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陈老师敲了敲讲台,等那点笑声落下去,才接着开口:“都静一静,趁这会儿说句话。咱们班新转来的陆既白同学,是从市里过来的,人家在原来学校,成绩一直排在前头,底子比你们扎实。往后都多向人家学学,别成天比着谁会闹。”
她顿了顿,目光落到最后一排,“陆既白,你接着往下读,让大家听听,课文该怎么读。”
身边的椅子轻轻一响,他站了起来。
“秋天的雨,有一盒五彩缤纷的颜料。你看,它把黄色给了银杏树,黄黄的叶子像一把把小扇子,扇哪扇哪,扇走了夏天的炎热……”
他声音不高,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奇怪的是,那声音一句一句落下来,周围那些还没散尽的嗤笑,桌椅的响动,好像都被隔到了一层什么东西外头。
江好好原本还梗着脖子,听着听着,不知不觉松了劲,立着的书也悄悄矮下去一点。她眼前那些铅字跟着他的声音动了起来,黄黄的叶子真像一把把小扇子,在脑子里一下一下地晃。
她愣了一下,等发觉自己在认真听,又有点不自在,忙把眼神收回到卷了边的书皮上。
“... 红红的枫叶像一枚枚邮票,飘哇飘哇,邮来了秋天的凉爽。”
最后一个字落定,陈老师先拍了手:“听见没有,这才叫朗读,都学着点。坐下。”
稀稀落落的掌声里,张倩拍得最响。
一下课,张倩就拽着李娟转了过来,胳膊搭在陆既白前桌的椅背上,身子往前凑。
“陆既白,市里是不是到处都是高楼啊?最高的有几层?”
“记不清了。” 他收着课本,没抬头。
“那你家住楼房吗?有没有那种一按就上去的电梯?” 李娟抢着问。
“嗯。”
“你们以前学校操场是不是塑胶的?教室里是不是有投在墙上的大屏幕?” 张倩一口气往下问,也不等他答,“我们这儿就一个土操场,跑起来全是灰。哎,陈老师刚说你成绩可好了,是不是真的呀?”
“还行。”
“什么叫还行呀,你肯定特别厉害。” 张倩眼珠一转,声音压低了些,拿眼角往江好好这边一斜,摆出一副掏心掏肺的样子。
“哎,跟你说个正经的,你坐她旁边,可算倒了霉了。她叫江好好,我们班出了名的,作业从来不写,刘老师天天把她撵外头站着去。谁跟她凑一块儿谁倒霉,上回上课李娟就借她一块橡皮,回头被刘老师瞪了好几天,还以为我们是一伙的呢。”
“可不是嘛。” 李娟赶紧接,“她头发还老是油的,一股味儿,你离她远点,别挨着。”
那些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飘进江好好耳朵里。她手里那块橡皮一下一下蹭着桌上的旧刻痕,蹭下来的灰卷成细细的条。她用不着回头,张倩下一句要放什么,几乎都能替对方接上,“脏,晦气,别挨着” 翻来覆去就这些。
她心里也说不清在等什么。大概是在等那一声笑吧。总会跟着笑一声的,换了谁不笑呢。
陆既白翻书的手顿了顿,没看张倩,也没看她。
“坐谁旁边,不都一样。”
张倩预备好的一肚子话噎住了:“... 行行,算我多嘴,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扯了把李娟,“走了走了,人家不领情。”
两个人嘟嘟囔囔回了座位。
江好好搓橡皮的手停住了。
那声她等着的笑,没落下来,又等了等,还是没有。旁边那人已经低头翻自己的书去了,平静得像刚说的是 “今天天阴”。
她借着低头吹橡皮灰,目光飞快朝那边一扫,又赶紧拽回来,不知怎么,手底下蹭得更快了。
再一节课下,陆既白让陈老师叫去办公室抱听写本了,旁边的座位空着。江好好一个人坐着,正把头天没补完的两行练习册摊开,捏着铅笔头慢慢描。
影子先罩了过来。
“哟,还包书皮呢,穷讲究。” 张倩一把抄起她桌上的语文书,随手就抛,赵磊在半空中接住,咧嘴一笑,又抛给李娟。
一本本书本在几个人手里传来传去,她站起来去够,那书就换到另一只手上,够了这本,那本又被扔远,有两本掉在地上,被人用脚尖拨着溜出老远。
“还给我。” 她声音绷着。
“来拿呀。” 赵磊把书举得高高的,她扑过去,他胳膊一扬,塞给了后头的周涛。一圈人低低地笑,她被支得在课桌间来回转,额角都冒出了汗,手却连书角都碰不到几回。
后门就在这时响了一下。
陆既白抱着一摞听写本走进来,那本被抛在半空的语文书没传稳,斜斜地坠下来,正落在他脚边。
教室里那点哄笑,莫名矮了一截。
他低头看了一眼,腾出一只手,弯腰把书捡了起来。挂历纸的封皮被揉皱了一角,他就站在过道上,用掌心把那一角一点点抚平、压好,又俯身把地上散着的两本也捡起来,拍净灰,页角一页页对齐,这才走到最后一排,整整齐齐摞回她课桌的角上。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看向张倩几个。
“教室是上课的地方,要玩出去玩。” 他说,“书是拿来读的,不是扔着玩的。等会儿上课老师进来,看见一地书,你们自己跟她解释。”
张倩脸上讪讪的,刚想顶一句,话到嘴边,又想起课上陈老师亲口说的那番话,到嘴边的硬话拐了个弯:“谁扔了,我们不就借来看两眼嘛,小气。” 她拽了拽李娟,“走了走了,没意思。” 几个人一哄散了。
江好好站在桌边,没立刻坐下。
那一摞书码得整整齐齐,最上头的语文书,被揉皱的书角压平了,封皮上的灰也拍净了。她伸手,指尖在那道压平的书角上碰了碰。
喉咙里那点东西又涨了上来,她赶紧垂眼,很轻很轻地说了句:“... 谢谢。”
他已经坐回位子,把听写本一摞摞分开,像没把这当回事,只低低 “嗯” 了一声。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满教室椅子腿拖得哗啦响,学生一窝蜂往外涌。江好好照旧磨磨蹭蹭,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往书包里塞东西。
她刚走到二楼走廊,张倩、赵磊、李娟、周涛四个,斜斜地把路拦住了。
“江大学霸,” 张倩拖着腔,捏着嗓子学她,“一... 一牧,哈哈哈哈。”
几个人笑成一团。江好好抿着嘴往旁边绕,赵磊横跨一步,把路堵死。
“急什么。” 张倩摊开手,“书包拿过来,检查检查,是不是又没写作业。”
“凭什么给你。” 她把书包往怀里一抱。
“哟,还犟。” 赵磊上来就拽。江好好往旁边一闪,被周涛从后头抵住了肩,两只手一齐伸过来,书包带子一下被扯脱了肩膀。赵磊拎着书包退到栏杆边,冲楼下那张绿莹莹的洗拖把水池比了比,回头冲她咧嘴。
“赵磊,你给我放下!” 她急了,声音都变了调。
“放下?行啊。”
他手一松。书包翻过栏杆,划出一道灰扑扑的弧线。
那一下,周遭的动静都慢了半拍。江好好眼睁睁看着书包坠下去,看得清清楚楚,昨晚就着窗外路灯补了两行的练习册,用挂历纸包了三遍、压了一整夜才压平书角的语文书,全都跟着它,往一池绿水里栽。
“扑通。”
这一声,像直直砸在她胸口上。那是她的东西,是这家里、这班里,唯一由她说了算的东西。
江好好想都没想,人已经冲了过去,照着赵磊的胳膊就咬,死死咬住不松口,另一只手攥成拳头往他身上乱捶:“你赔我书!你凭什么扔我书!”
“啊... 松口!你属狗的是不是!” 赵磊疼得直甩手,怎么都甩不开。周涛和李娟一拥而上,一人拽住她一只胳膊往后别,把她从他身上硬拉开。
张倩先被这副不要命的样子唬得退了半步,回过神,脸一沉,冷笑出声:“你横什么横?忘了上回在操场后边,是谁趴在地上一本一本捡书的?这才几天,皮又痒了,要不要我们再帮你长长记性?”
“跟你说多少回,安分点,少挨打。” 赵磊揉着胳膊上一圈牙印,恼羞成怒,在她肩上搡了一把,“犟,你犟得过谁啊你。”
上回操场后头那一幕,猛地翻了上来。也是这样拼了命地挣,后来被按在地上,书散了一地,封面蹭满了灰,她哭到一抽一抽,末了还得自己一本一本往回捡。那股冲到头顶的热劲,被这段记忆兜头一浇,哧啦一下矮了下去。
两个人架着她的胳膊往后别,别得肩膀生疼,她脚还在地上乱蹬,蹭得吱吱响,可力气正一点一点漏掉,怎么都使不上来。赵磊又一搡,她腿一软跌坐墙根,手心在水泥地上蹭破一块皮,火辣辣的。
“呸,没劲。” 几个人拍拍手,说笑着下了楼。
走廊一下子空了。
江好好靠着墙喘了好一会儿,头发散下一绺,校服领子扯歪了。她盯着楼下那只泡胀的书包,慢慢撑着地爬起来,一步一步往楼下挪。
水池边,她蹲下来,探身把书包拽上来,冰水顺着袖口灌进去,激得她一缩胳膊。拉链拉开,书本文具全泡透了,她一本一本捞出来摊在池沿,冻红的手指把黏在一起的纸页轻轻揭开。
有本作业的页脚泡烂,糊成一团,她小心对整齐、抹平,对着光看了又看,没舍得扔。手心蹭破的地方叫脏水一蛰,疼得哆嗦了一下,咬着嘴唇,接着揭。
等她把书都摊好,天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毛毛雨。
细雨沾湿了发梢,钻进颈间,泛起阵阵凉意。
江好好没伞,也没处躲,头一件事是把那摞湿书往棉袄怀里拢,用前襟兜着,宁可后背淋着,也不肯让书再挨一点雨。她吸了吸鼻子,把书包带子在手上绕紧,钻进了雨里。
出了校门,街两边的店一盏接一盏亮了,雨把灯光泡得发软,一团团晕在湿地上。放学的孩子早被大人接走,伞挨着伞,踩着水说笑,从她身边跑过去,谁也没回头看她一眼。
江好好顺着墙根走,湿书包坠着一边肩膀,鞋里灌满了水,每抬一次脚,都咕叽响一声。整条街都是热的,油锅滋啦地响,米饭和辣椒的香气顺着风飘,谁家的门开了又合上,漏出一屋子电视声、说话声,转眼又把她关在了外头。
她中午就没吃上饭,肚子早空了,这时候一阵一阵往上抽。那点辣椒炒肉的香气追着她走了半条街,摸了摸裤兜,空空的,一个钢镚也没有,便抿紧嘴角,由着那香味在身后一点点淡下去。
越往巷子深处走,灯越少,人声也越远,到最后,只剩雨落在头发上的轻响,和她自己踩水的脚步声。那道湿漉漉的水痕,从校门口,一直拖进巷子最里头的黑处。
家门虚掩着,漏出一线灯光,还有铲子碰锅沿的声响。她在门口站了站,抬手推开门。
奶奶正弯腰往桌上端菜,一抬眼看见她怀里往下淌水的书包,脸刷地拉了下来。
“死丫头,你可算回来了!书包咋弄的?啊?咋湿成这样!”
“我...”
“你什么你!” 奶奶把碗往桌上一顿,汤水溅出来,“一书包书全泡了,书本不要钱是不是?早上还敢摔我的门,我看你是要上天!讨债鬼,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摊上你这么个东西!”
“是他们给我...”
“他们他们,他们咋不扔别人,单扔你?” 奶奶根本不容她说完,抄起门后的笤帚,倒转过来,笤帚疙瘩没头没脑往她腿上、背上抽,“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不去惹人家,人家能跟你过不去?我让你犟!让你摔门!让你败家!”
第一下落在小腿肚,又麻又疼,她腿一软跪了下去,怀里却死死护着那几本没泡烂的书...
里屋的妹妹被吓醒,哇地哭出声,浩浩扒着门框探头,爷爷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的旱烟明灭了一下,别过脸,什么也没说。
打够了,奶奶把笤帚往地上一掼,喘着气:“晚饭别吃了!蹲炉子边去,一页页给我弄干,弄不平,今晚别上炕!”
“晚饭” 两个字一落,她空了一天的肚子猛地抽了一下,抽得眼前发黑。她抿紧嘴,没争,争也没用,反正只会再招来一顿打,就抱着书,慢慢挪到煤炉边蹲下。
炉火不旺,蓝幽幽一小簇,她把湿书摊开,围着炉子摆一圈,烤软一页,掌心就轻轻抹平一页。反复泡过水的纸又脆又皱,稍用点力就裂,她只能捏着卷边,用指腹一点一点压,像在哄这些受了委屈的书。
桌上一家人围着吃饭,筷子碰碗、喝粥吸溜的声响,混着炒白菜的味道一阵阵飘过来,她肚子又叫了,悄悄弓起背压住那点动静,咽了口唾沫,接着压书页。
湿棉袄贴在背上又冷又沉,挨过打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铝壶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响,白气一缕一缕往上冒,糊了她半张脸。
直到很晚,她才抱着那摞半干、仍旧发皱的书摸回被窝。
妹妹睡得很沉。她把书一本本摞好,压在枕头底下,躺平,睁着眼看黑处。身上疼,肚子空,哪哪都不舒服。
“坐谁旁边不都一样”
那句话在黑暗里被她翻来覆去嚼了两下,没嚼出什么味道,倒把自己嚼困了。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大了,沙沙打在玻璃上,她搂着那摞书,肚子还在隐隐地空,呼吸却一点点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