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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新同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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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好好!还不起来,火都快灭了,一屋子人等着喝西北风是不是!”
奶奶的声音隔着门帘子砸进来。江好好一下子睁开眼,屋里青灰一片,窗玻璃蒙着没褪尽的夜气。她先给脚边的妹妹掖好被角,才摸黑套上棉袄,冰凉的布料贴上胳膊,她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摸了摸手臂的疙瘩才慢慢向外走去。
外屋煤炉上的铝壶已经咕嘟开了。她熟练地用火钳夹起一块蜂窝煤换进去,蓝火苗从孔眼里钻上来,映在面无表情的脸上。
“磨磨蹭蹭,你妹妹都比你麻利。” 奶奶进来给妹妹套毛衣,“去洗脸,收拾桌子。”
“嗯。”
等她洗完脸,堂弟浩浩也起了,坐在床沿找袜子。奶奶弯腰摸出袜子扔给他:“自己穿上,多大的人了。”
偏这时江好好摆碗筷的手一歪,一只碗磕在桌沿,发出嗒的一声。
“轻点!这可是瓷的,摔了你赔啊!”
她赶紧把碗扶正。看着稀饭就着咸菜的早饭,想兑点水,就抱着热水瓶往自己碗里倒,手腕一抖,小半股热水偏了出来,落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你眼瞎啊!” 奶奶啪地撂下筷子,“倒个水都倒不明白,笨死你算了!”
江好好的手缩了一下,想去拿抹布。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奶奶指着她,声音又冲又快,“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一把年纪还伺候你这么个讨债鬼。你爸妈倒好,腿一抬跑得远远的,把你这么个累赘往我这儿一扔,我是你们家不要钱的老妈子?”
“我不是故意的。” 她小声说。
“你还犟!” 奶奶眼睛一瞪,“随你那个没出息的爹,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站着干什么,擦!看着你我就饱了!”
江好好不再说话,盯着桌上那一小摊水,看它慢慢往桌沿爬,爬到一半,被木纹挡住了,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辱骂声一声接着一声,没完没了,从她骂到她妈妈,又从她妈妈绕回来,翻来覆去,没个尽头。她不禁想着,妈妈,要是你看到我这副模样,会带着我一起走吗...
奶奶的声音像细密的针,一下一下扎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江好好忽然就喘不上气来,她猛抓起桌角的书包,转身就往门口冲。
“你干什么去!饭也不吃了?” 奶奶在身后拔高了嗓门。
她没回头,一把拽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反了你了!还敢摔门!” 咒骂追着她的脚后跟扑出来,“有本事你今天就别回来!我看你能跑到哪儿去!”
门在身后重重合上,把那些话一齐闷在了里头。
外面的天阴沉沉,街上有摆摊的,有推车送孩子的,热气、吆喝、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可这些与江好好都没有半分关系,她缩着脖子往学校走,鞋底裂了道缝,昨晚的潮气渗进来,脚趾头一路都是木的。
——
三楼的教室还没上早读,闹哄哄的。
她刚从后门进去,还没走到位子,几个人就围了上来。
“江好好,过来。” 张倩坐在桌沿上,两条腿晃着,冲她勾手指。
她没动,想从旁边绕,赵磊横跨一步挡住她:“叫你呢,没听见。”
李娟在一旁捏着嗓子,学她垂着头,贴墙根走路的样子,缩肩驼背,一步一蹭,学得活灵活现,一圈人顿时笑开了,周涛更是笑得直拍桌子。
江好好的背僵了一瞬。她把手背到身后,指甲悄悄掐进掌心,眼睛盯着赵磊的鞋尖,不看任何人,嘴角抿得紧紧的,生怕脸上露出什么,又被他们抓住笑上半天。
“哎,你说她是不是不会说话啊?” 赵磊弯下腰凑到她跟前,故意挤眼睛,“来,叫一声听听。”
“笑一个呗。” 张倩跳下来,拿手指戳她肩膀,一下又一下,“成天哭丧着脸,看着就晦气。”
江好好被戳得身子轻轻晃,她喉咙滚了一下,把到嘴边的气音咽回去,一声没出。
赵磊趁机悄悄伸脚把她凳子勾出去半尺,看着她一下坐空,哄的一声,又笑开了。江好好膝盖却磕在桌腿上,钝钝地疼。
“哎哟对不住,” 赵磊拖着腔,半点歉意也没有,“没看见。”
李娟从她头上轻轻扯了根头发,举着看:"都打绺了,你几天没洗头啊?"
她被扯得头一偏,肩膀缩了缩,没出声。有人把碎纸撒在她肩上,她也没拍,一片一片拈下来,拈得很慢。
闹声里,靠窗几个男生头也没抬地赶着昨晚的作业,组长照旧一排排催着交本子,没人往这边多看一眼。她也没指望谁看,从坐进这间教室起,就没有谁会为她走过来。
——
第二节数学课,刘老师夹着教案进来:“昨天的练习册摆桌角,组长收。”
一片翻纸声过去,组长林小雨到了她桌边,伸出手。江好好低头翻自己那本,翻到昨晚那一页,停住了。
页面上只有两行字,还写得歪歪扭扭,剩下大半个页面空着,白得刺眼。昨晚她蹲在盆边搓一家人的衣服,搓到手指头都泡皱了,回到堂屋灯已经被拉了,奶奶说费电。她就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写了两行,实在看不清,只好合上本子,想着今早起来补,可到底没补上。
“你没写?” 林小雨小声问。
这一句还没落地,前排的张倩已经扭过头,嗓门拔得老高:“老师!江好好又没交,她本子是空的!”
刘老师踩着过道走过来,两根手指把册子拈起来翻了翻,冷笑一声:“站起来。”
江好好起身时膝盖又撞到桌腿,桌子一晃。她的血一下子涌到脸上,烧得厉害,指尖却凉着,垂着头,不敢看任何人,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慢。
“一颗老鼠屎坏一锅粥,咱们班的平均分,回回叫你这么个东西往下拽,你脸上有光是不是?” 刘老师把册子摔在她桌上。
“作业不交,上课脑袋都不抬,一天到晚阴着个脸,年纪不大一身晦气。我站二十年讲台,没见过你这么榆木的,教你还不如对牛弹琴,牛好歹知道叫一声!滚外头站着去,别在我眼前晃!”
江好好的眼眶猛地一热,她赶紧眨了两下眼,把那点湿意硬压回去,不能哭,不能哭,别哭,江好好你别哭...
她从座位里挪出来,拿着练习册低着头往外走,过道两边的人都往后缩,仿佛她身上真带着什么过人的脏。江好好把胳膊贴得更紧,小步走了过去,直到门在身后关上,那一道道黏在背上的目光才被挡住。
走廊上的风迎面扑过来,她背靠着冰凉的墙站住,仰起头,一个劲地往上看,好像这样,眼泪就能倒流回去。
不知是哪个班,隔着一堵墙,传来整整齐齐的朗读声,是一首她也学过的小诗——
“有一个很凉很凉的雨天,妈妈到学校接我,一把伞遮在我的头顶...”
江好好仰着的头,一点一点低了下来。
“雨水却打在妈妈的身上。啊,妈妈的爱是遮雨的伞...”
“嗒”地一声,一滴泪砸在练习册封皮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她慌忙抬手去擦,指尖还没碰到脸,第二滴又落了,后一滴赶着前一滴,怎么都擦不净。
江好好把嘴唇咬得发紧,可喉咙里那点动静怎么也按不住,唔的从指缝里往外漏,她就把手捂得更严,把声音一点一点闷回去,闷得两个肩膀直打颤。
迷迷糊糊的,她想起外婆的手,外婆手背上全是茧,那双手却总是热的,会捂着她冻红的耳朵,一下一下揉,揉得她耳根发烫。旧棉袄上有太阳和柴火的味道,软乎乎的,她往里钻,外婆就用胳膊圈紧她,慢悠悠地哼——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小宝宝,快睡吧,闭上眼,天就亮了...”
那歌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却一直没断,像一只手,还像从前那样,一下,一下,轻轻拍在她背上。呼吸被那拍子带着,一点一点匀下来,脸上还挂着泪,人却像是真被谁搂进了一个暖烘烘的怀里。
“叮铃铃铃铃 ——”
下课铃猛地炸开,江好好一个激灵睁开眼,外婆的胳膊,那支没哼完的曲子,一下子全没了,只剩走廊上往袖口里直钻的风,和身后教室门哗啦涌出来的人声
“哟,还在这儿站着呢。” 张倩第一个看见她,眼尖,一下就瞧见了她泛红的眼眶,反而更乐了,跟李娟对了个眼神,“哎哟,还哭了?脸皮可真厚,罚站都站得这么踏实。”
“走了走了,离她远点,一会儿再沾一身晦气。” 赵磊从她旁边过,故意绕出个大圈,几个人嬉笑着跑远。
江好好靠着墙,慢慢低下头,用袖子把脸上的泪痕狠狠抹干净。袖子上有早上稀饭洒上去的印子,干了,硬邦邦的,蹭得脸疼。
——
下午第一节课前,班主任陈老师走进来,身后跟着个人。
闹哄哄的教室一点点静了。
“都坐好,” 陈老师拍拍手,“转来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
掌声零零落落。那男生走到讲台边,比同龄人高一点,瘦,站得直,一件深蓝色外套干干净净,连领口都是平整的,头发理得齐整,皮肤白,眉眼淡淡的。
“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陆既白。” 他顿了顿,“从市里转过来的。”
“市里” 两个字一落,底下压着声就议论开了。
“市里在哪儿啊,是不是要坐好久好久的车?”
“他好白啊,比咱们班女生都白。”
“不知道他学习好不好,老师会不会让他当班干部。”
张倩没说话,只抬手把自己的刘海抿了抿,眼睛一直往讲台上瞟。
陈老师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你先坐第一组最后一排,靠窗那个空位。”
脚步声顺着过道过来,不快,很稳。江好好正用指尖压着练习册卷起的边角,余光里先看见一双鞋 —— 白球鞋,鞋边干干净净。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裂了道缝,鞋尖磨得发毛,便把脚悄悄往凳子底下缩了缩。
一片影子轻轻盖住她的桌角,旁边的椅子被拉开,几乎没什么声响。
她没抬头,只往墙那边,悄悄挪了挪。
上课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