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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歪脖子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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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山,城里那点闷热就被挡在了身后。
石阶一级一级往林子里钻,两边的树长得高,枝叶在头顶交叠成棚,阳光漏下来,碎成一地晃动的光斑。不知哪儿有条小溪,水声细细的,跟着人走。
江好好走在前头,烫伤那只脚不敢太吃劲,落脚比平时慢些。
“你常来?” 后头的陆既白问。
“小时候常来。” 江好好踩着一块稳当的石头,“我外婆来县城住过一阵,天不亮就拽我上山,说这儿的空气养人。后来外婆回乡里了,我... 就没怎么来过了。”
“你外婆?”
“嗯,我外婆最好。” 这句说完,她没再往下讲,陆既白也没追问。
林子里凉,风一过,满树叶子沙沙响,混着几声鸟叫。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一重一轻。走到半山腰,树影让开一片,露出一汪湖来,被山抱着,水绿得发暗,静得能照见人影。
“喏,半山腰的湖,我跟你提过的。” 江好好停下来喘气,有点得意,“好看吧?”
陆既白走到旁边,“市里的公园也有湖,可边上全是人,划船的、照相的,闹得很。这儿没人。”
“没人不好吗?”
“好。” 他说得很轻,“清静。”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怪顺的。江好好没再多问,转身接着往上爬。越往上树越粗,有几棵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皴裂,挂着小小的木牌。
“这牌子上写的啥?” 陆既白凑过去看。
“树名呗,我不认得了。” 她摆摆手,“走啦,快到了,我都闻见味儿了。”
果然,又转过一道弯,前头豁然亮起来,人声、香火味,还有滋啦滋啦的油响,一齐飘了过来。
山顶是片开阔地。靠里是一座黄墙灰瓦的寺庙,香炉里插着成束的香,青烟一缕缕往上爬。寺前空地上,周末摆了一溜小摊,烧烤架支在路边,铁板上的肉串滋滋冒油,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被风一卷,铺得满场都是。
旁边摊块布,摆着风车、气球、上了发条就蹦的铁皮青蛙,几个孩子举着串,在人缝里钻来钻去。
江好好的肚子,就在这一刻拖长了声音叫了一下。
不响,可身边太静,足够他听见。她脸一热,赶紧扭头去看寺门口,假装那声音不是自己的。
身边窸窸窣窣一阵响。江好好斜眼瞟过去,陆既白已经把布袋子搁在一块石头上解开了,里头是袋盐,还有早上买的两个白馒头,早凉透了,皮发硬。
他拿出一个,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过来。
“拿着。”
“我不要。” 她把手背到身后。
“你肚子叫三回了。” 陆既白面无表情,“从爬山到现在。”
“我那是...” 她卡了一下,嘴硬,“我早上吃过了。”
“吃过了还叫?” 他把那半个馒头往前递了递,“拿着,我一个人。”
这话一听就是假的,爬了半座山的人,哪会吃不完。可馒头就在眼前,麦香混着烧烤味往鼻子里钻,空了一天的肚子绞了一下,手比脑子快,犹犹豫豫接了过来。
“... 我回头还你。” 她小声说。
“半个馒头,还什么。” 他已经咬起自己那半,含混道,“吃。”
江好好低头咬了一口。馒头没什么味道,凉的,可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胃里就落过半碗稀粥,这一口下去,再也顾不上别的,三两口往下咽,咽得太急,一下子噎在喉咙里,抻着脖子直翻白眼。
“慢点。” 陆既白从布袋侧兜摸出个绿色水瓶,拧开盖递过来,“又没人抢。”
她就着喝了口水,才把那口干的顺下去,呛得眼眶都红了。
烧烤摊的香味一阵紧似一阵。铁板上的肉串烤得焦香油亮,老板一边翻串一边拖长声吆喝:“烤肉串嘞,五块钱一串嘞!”
江好好盯着那串,咽了口唾沫,手在裤兜里摸了摸,瘪的,她默默把手收回来,低头啃馒头。
“想吃?” 陆既白问。
“不想。” 她摇头,摇得飞快,“那么油,腻死人。”
他没说话。江好好余光看见,他的手在自己裤兜上按了一下,那地方平平的,什么都没按出来。两个人对了一眼,又很有默契地移开目光,原来谁也没有。
于是两个没钱的人,就着满场飘的烤肉香,一口一口啃手里的凉馒头,啃着啃着,她嘴角没绷住。
“你笑什么?” 他问。
“没什么。” 江好好把最后一口咽下去,认认真真许了个愿,“等我以后自己有钱了,请你吃十串,吃到你走不动道。”
“吹牛。”
“谁吹牛了,你等着。”
广场上人多,声音裹着人,肩膀又一点点绷起来。她扯了扯陆既白袖子:“这儿太闹,走,我带你去个清静地方,保管你没见过。”
江好好领着他绕过寺庙,顺着一条更窄的石板路往林子里钻。人声被树一层层滤在身后,越走越静,走了几分钟,前头树影里浮出一座高高的石塔。
那塔通体石头砌成,一层一层往上收,一共七层,每层飞着八个角,石壁上爬满青苔,灰扑扑立在一片老松树中间,不知道站了多少年头。
“这叫凌云塔。” 江好好仰着脖子,“我外婆跟我说的。她说古时候有座塔立在这儿,镇子上读书的孩子,临考前都要来绕一圈,沾沾文气,脑子就开窍了。”
“你绕了吗?”
“绕了呀,没用。”
“我脑子还是不开窍。”
陆既白难得被逗得弯了下嘴角。两个人绕着塔走,第一层开着好几道门,可大多是刻死在石头上的假门,推不动,只有朝西那一道是真的,门上挂着把锈迹斑斑的锁。门楣上嵌一块青石匾,刻着四个字,笔画又多又古。
“南、天...” 她认了俩就卡住,踮脚眯眼,“南、天、耸、啥?”
“南天耸峙。” 陆既白在旁边念了出来,一字一顿。
“这个字念峙?” 江好好扭头,“你怎么连这都认识。”
“书上看的。” 他仰头看那匾,“峙,就是稳稳立着的意思。南天耸峙,说这座塔立在南边,立得稳,立得久。”
“你懂的真多。” 她嘀咕,又去研究那把锁,晃了晃,纹丝不动,只得失望撒手,
“锁着呢,进不去。我上回来就想爬上去,外婆说站在塔顶上,能看见整个县城。”
“塔锁了,树又没锁。”
江好好眼睛一亮:“对!跟我来!”
塔后是一片松林,几棵老松斜斜伸着枝,像环着塔。江好好熟门熟路钻到最边上一棵跟前,那树长得怪,主干长到一半,横着斜出去老长一截,像一条横在半空的长板凳,树皮被磨得溜光,一看就常有孩子爬。
“就这棵,歪脖子树。” 话音没落,她已经手脚并用攀了上去,三两下坐到横干上,两条腿垂在半空一晃一晃,拍了拍身边,“上来,结实着呢,承得住俩。”
陆既白站在树下仰头看她,没动。
“怕啦?” 她激他。
“谁怕。” 他学着她的样子,手攀脚蹬,小心爬上来,在离她一拳远的地方坐下。树干稳稳的,纹丝不动。两个人并排坐着,脚都悬在半空,底下是层层叠叠的树冠,绿浪一样铺到远处,再远,整座县城灰瓦白墙铺开,一条发亮的江从城边绕过去,云影在水面慢慢走。
风一吹,满身汗都凉了。
江好好晃着脚,先开了口:“你还没说,你怎么从市里转这儿来了?”
身边静了一会儿。
“家里出了点事。”
她 “哦” 了一声。他不愿说,就不问,谁家还没点捂着的事,自己那一堆,不也一句没往外说。
过了会儿,倒是陆既白反过来问她:“班上那些人,天天那么对你,你怎么从来不吭声?”
江好好没马上答。一根松针被风吹落,打着旋往下掉,她盯着看了很久。
“最开始,我也不忍的。” 她开口,声音很平,“刚转到这个班那会儿,头一回他们扔我书包,就是赵磊,一把抢过去从楼上往下掼,我当时想都没想就冲上去了。”
“你一个,对他们几个?”
“对。” 她扯了下嘴角,“那时候不管谁先惹我,我就跟谁拼命。一把揪住赵磊胳膊就咬,另一只手乱捶,把他鼻子都捶出血了,张倩上来拉,我把她也推倒了。”
陆既白侧过头看她,大概没料到,这个成天缩着肩的人还干过这种事。
“打完,我就自己跑去找老师了。” 江好好的声音低下去,“我寻思,是他们先抢我书包,先扔我东西,理在我这边,老师总得说句公道话吧。那天班主任不在,是刘老师值班。”
“教数学那个?”
“嗯。” 她点头,“他一进门,看见赵磊鼻子流血,张倩蹲地上哭,问都没问我一句,脸就沉了,说我打架斗殴、撒野撒到学校来了。我说老师是他们先扔我书包,他根本不听,从抽屉摸出一把戒尺,让我伸手。”
江好好下意识把手摊开,看了一眼,仿佛那疼还在。
“一只手打肿了换另一只,一边打一边骂,说我一个女孩子这么凶,长大了不得了。打完罚我在办公室站了一中午。我跟他说,真不是我先动手,他就回我一句,一个巴掌拍不响,他们怎么不欺负别人,单欺负你,肯定你自己也有毛病。”
“胡说八道。” 陆既白皱起眉,插了一句,声音冷下来。
“我那会儿也想不通啊。” 她把手收回去,攥住膝盖,“后来过了好久,才听别的老师闲聊说漏嘴,张倩管刘老师叫姑父,他爱人,是张倩她爸的亲妹妹。”
风穿过松枝,呜呜地响。
“从那回我就明白了。”
“拼命没用,找老师也没用。他们人多,后头还站着人。我还一次手,挨的打,受的罚,比谁都重。次数多了,就懒得动了,由他们去吧,闹一会儿,自己就没劲了。”
说完,她垂下眼,等着他像那些偶尔听见的人一样,说一句 “你也太窝囊了”,或者 “你怎么不告诉家里”。
可他没有。陆既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 那戒尺,打的手心?”
“嗯。”
“现在还疼吗?”
江好好愣了一下。早就不疼了,可这句话偏偏问得她喉咙发紧。她赶紧笑了一下:“早不疼了,我又不傻,记这个干嘛。”
他没拆穿,只望着远处,半晌,很轻地说了句:“那不是你的错,是他不配为师。”
她没接话,低头去看悬空晃着的脚,眼眶有点发热,就仰起脸,让风把那点热吹回去。
为了不让那点热意漫上来,江好好清了清嗓子,故意换了个轻快话头:“哎你看那个。” 她指着松枝间一个棕褐色的东西,“松塔,看见了没?等它干了会裂开,一瓣一瓣的,我以前捡了攒着,攒了满满一鞋盒。”
“攒那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呀。”
“好看呗,一层一层的,跟小塔似的。对了,跟凌云塔还挺像。”
陆既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枝上挂着几个,认真点了点头:“是有点像。”
“等到了秋天,这山上还有野果子。” 江好好越说越来劲,手往林子另一头指,“那边那棵是野柿子,熟了软的,甜;还有一种藤上结的,我们叫八月炸,到月份自己就裂开,里头白瓤,能吃。”
“能吃?没毒?”
“挑熟了的就没毒,生的涩,能把你舌头涩麻。” 看他一脸将信将疑,她乐了,“你是不是什么都没见过?”
“市里超市有,都装盒子里,写着名字。”
“那多没意思。” 她嫌弃地皱鼻子,“自己在山上摘的才好吃。下回我带你认,前提是你得认得出哪棵能吃,别回头乱吃中毒了,我可不背锅。”
陆既白被她这套老气横秋的话逗得又弯了下嘴角:“行,你认路,我跟着。”
江好好往前挪了挪,扶住树干,冲脚下那片灰瓦白墙抬了抬下巴:“哎,你看,认得出来哪儿是哪儿不?”
陆既白顺着她的手望下去,摇了摇头。
“那片红屋顶,看见没,我们学校。” 她点给他,“后墙那截矮,男生下课翻出去买辣条,翻完还知道把土拍干净再回来。”
“老师不管?”
“哪管得过来。” 她得意得像翻墙的是自己,又往旁边一指,“冒白烟那个是米粉厂,天不亮就开工,我奶说米浆蒸熟的味儿能飘半条街。再过去那排蓝顶子,就是早上那个菜市场。”
“书店呢?” 他认真找了一圈,“在哪边?”
“那边。” 江好好的手往左转了个方向,“看见那条横街没,第三家,绿招牌,就是你住的地方。”
陆既白盯着那块小得几乎看不清的绿牌子看了两秒,“嗯” 了一声。
“还有那条亮的,就是江。” 她的手一路划过去,“江上那座老石桥,桥洞底下最凉快,夏天一堆老头搬小板凳下棋,我外婆带我去过,蹲旁边看一下午都不热。”
“你家呢?”
江好好的手指在那一大片差不多的灰瓦上转了转,最后有点泄气地放下:“分不清,长得都一样。反正... 就在里头。”
他没再追问,只跟着她指过的方向,一座一座,把这座小城认了下去。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从山上的树聊到江里的水,又聊到头顶那朵云像什么。她说像棉花糖,他说像铺开的被子,谁也说服不了谁。说着说着,江好好才发觉自己的嘴就没停过,一句接一句。
在班里,她一整天说不上三句话,可坐在这棵歪脖子树上,身边这个人会认真听,会问,会接,那些没人可说的话,就像开了闸。
她偷偷瞄了他一眼,陆既白正望着远处的云,侧脸安安静静的,并没有嫌烦,她便放下心,又接着说了下去。
陆既白望着望着,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 在这儿,没人盯着,没人管,挺好。”
那个 “管” 字背后是什么,他在那个家里是什么光景,江好好不知道,也没问。可这句话,偏偏让她跟着静了一瞬。
她也是啊,在这座山上,没有奶奶劈头盖脸的骂,没有教室里围着她的哄笑,风是自由的,人也是。她很轻很轻地 “嗯” 了一声,算是应他,也算是应自己。
太阳一点点往西斜,光从树缝里斜照上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搭在横出去的树干上。谁都没提下山,可寺那边的人声到底稀了,林子里也暗了下来。
“得走了。” 陆既白先扶着树干往下溜,“再晚,路该看不清了。”
江好好磨磨蹭蹭下了树。下山的路,烫伤那只脚每下一阶都牵着疼,起初还想装作没事,走了一段,到底慢下来,脚步也有点跛。陆既白走在前头,遇到陡的台阶就停下来,假装看树、看远处,等她跟上来了再接着走,步子不知不觉压得跟她一样慢。
下到山脚,又穿过收得差不多的菜市场,前头就是岔路口,一条往书店,一条往家的方向。
江好好站住了。妹妹跌坐在地上的哭声,奶奶的脸,那还没着落的糖,一下子全回来了,脚步跟着沉下去。这半天再好,过了这个路口,还是得回去。
“我往这边。” 陆既白提起布袋子,指了指书店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
她抬起头。
“下礼拜。” 他说,“你要是还想爬,我还来。你不是说湖边那条道没走,还有什么八月炸。”
江好好一下没反应过来,等明白他这是在约下一回,忙不迭点头:“来!你来!我认得路,我哪儿都认得,下回带你走那条远的,比今天这条还好!”
他 “嗯” 了一声,转身走,出去几步,又背对着她丢下一句:“下回我带点能顶饿的,光馒头不行。”
这回没等她答话,人就拐进了巷子。
江好好站在岔路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脚还是那只疼脚,路还是早上跑出来的那条路,天也快黑了,等着她的事一件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