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美丽新世界》树舞影凌

9、第九章 你能记得住

　　进藤光垂下眼睛，用指节蹭了一下鼻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那……我们开始吧。”

　　他站起来，走到角落的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叠印着十九路格线的纸。

　　回来时，他没有坐到原先的坐垫上，而是在棋盘一侧坐了下来，冲塔矢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到对面去。

　　他若无其事地将记录的纸张放在棋盘旁边，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擦了一下，往对面的方向推了推。

　　他的姿态是在交代工作，塔矢亮别无他法，只能从原来的位置挪动膝盖，在进藤光的正对面端正坐好。

　　“关于棋谱的记录，我倒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进藤光单手托着腮，话说得很随意，可他盯着塔矢亮的眼睛一直闪动光芒，好像对这一刻已经期盼了很久。

　　“我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时间长了会乱，所以还是记下来比较好。”他又轻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塔矢亮只是漠然地点了点头：“那我先实际记几次。”

　　“好呀。”进藤光笑了起来，唇角的弧度带着难以掩饰的愉悦。

　　他伸手打开手边的木质棋罐盖子，看了一眼里面是黑子，随后，他将手伸向另一侧，将棋罐推到塔矢亮的面前，顺手揭开了盖子。

　　进藤光理所当然地开口：“塔矢，你执白，我执黑。”

　　塔矢亮的视线落在棋子上，眼底瞬间拉起了防线。

　　“进藤棋……”他顿了一下，改口道：“进藤，工作内容在合同里已经约定好了，我只负责记录棋谱，不负责下棋。”

　　“唔，不是真的让你下啦。”进藤光眨了下眼睛，“我一个人又摆黑棋又摆白棋，胳膊伸来伸去很麻烦的嘛。你就是帮忙，我说下在哪里，你就摆一个白色的棋子在那里就好了。等全部摆完，麻烦你把盘面誊写下来，这一局的记录就完成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笑眯眯地看着塔矢亮：“这也是棋谱记录的一部分工作内容噢，塔矢。”

　　塔矢亮愣了一下，一时拿不准这番说辞究竟是蓄意戏弄，还是确有其事。

　　如果是普通的对局，自然是两人对弈后由记录员誊写；但进藤光情况特殊，他说要记录自己的“私人棋谱”，一个人摆全盘确实有些不方便。

　　这种没有对手的棋，是他自己跟自己下出来的，还是曾经和某个棋士在别处下过，此刻复盘出来的？

　　这个念头只在塔矢亮脑海里闪了一下，就被他驱散了。

　　这些都和他没有关系。哪怕进藤光只是把棋罐往棋盘上一倒，让他把那一摊棋子记下来，他也不会有意见。

　　在心里重新确认了自己仅仅是工作人员的定位后，塔矢亮将记谱纸从棋盘边缘拿开，放在自己手边，又将装有白子的棋罐拉近了一些。

　　“开始吧。”进藤光的声音里透着雀跃。

　　手刚伸进棋罐，他又停住了。

　　“啊，不过顺便说一下，”进藤光手指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灵活地翻转，“虽然直接把白棋拿给你了，但一般来说，围棋是通过‘猜先’来决定谁执黑谁执白的。简单来说就是一方抓一把白子，另一方拿一颗或两颗黑子，如果和对方抓的白子单双一致，猜中的人就执黑先行……”

　　他顿了顿，又道：“先行肯定是有优势的嘛，所以为了平衡，现代围棋会让黑棋贴六目半——啊，不对，现在还是五目半……”

　　“对了，这局棋是‘让先’，也就是白方让黑方先行，所以终局黑子不用贴目，就是这样。”

　　塔矢亮眼睑微垂，不发一语，进藤光也看不出来他到底听进去了多少。

　　“其实，给你白棋也没有别的意思。纯粹是……想到了过去的事。”

　　进藤光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塔矢亮听不懂的怀念之情。

　　下一秒，“啪”的一声，棋子落在棋盘上。

　　塔矢亮看着那枚黑子落在了靠近自己这一侧的左下角。

　　“这个点，叫星位。”进藤光的指尖在交叉点上轻轻一点，又挪到旁边那枚黑子上，“旁边这里，就是小目。第一手下在这里是非常常见的哦。”

　　他边说边伸手指了指塔矢亮右手边的位置：“你下这里——对，这里也是小目。”

　　塔矢亮随手从罐里取出一枚白子，垂着眼，放在了进藤光指的地方。

　　棋子夹在食指的指甲和中指的指腹之间，中指一压，稳稳地贴上了盘面。

　　进藤光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出来。

　　“哈哈……塔矢……”进藤光越笑越大声，连肩膀都微微耸动，“我那时候连拿棋子都不会，你拿棋子的样子倒是像模像样的嘛。”

　　塔矢亮淡淡地说：“刚才看你是这么拿的。”

　　“嗯嗯，学得真快。”进藤光心情大好，顺手在自己右手边的小目位置又落下一颗黑子。

　　接着，他伸手点了点第一颗黑子斜前方的一个点：“你下这里，小目挂角。”

　　就这样，进藤光自己下一手，再指挥塔矢亮下一手。棋子在榧木棋盘上交错碰撞，声音清越，宛如一场古老的仪式。

　　当进藤光第四次落下黑子时，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语气明显兴奋了起来：

　　“呐，塔矢，你看，下在这里，就是‘尖’。这叫‘秀策尖’！”

　　进藤光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上扬：“佐——咳，本因坊秀策就很喜欢这么下呐！虽然有段时间，这手棋的评价是太疲软、攻击性不够，被职业棋手抛弃了，但后来经过AI的演算证明，它其实……”

　　即便知道对方听不懂，他还是渴望与眼前的人分享他知道的一切。

　　然而，对面的人却并没有这份共情。

　　“进藤。”

　　一直沉默充当人肉机械臂的塔矢亮，终于忍无可忍地抬起眼，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你不觉得，你一个人摆两边的棋子，比这样要快么？”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里却隐约透出了不满。

　　进藤光愣了一下，随即夸张地摸了摸后脑勺，笑道：“啊……抱歉抱歉，我话太多了。那么，我们就尽快把这一盘摆完吧。”

　　塔矢亮用余光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六点半了。

　　他希望在九点钟之前结束今晚的工作，虽然现在电车的运营时间甚至延长到了凌晨，可他习惯每晚要看一会儿书——太晚回去的话，就来不及了。

　　他早就考虑好，在本科阶段就去参加司法考试。东大法学部每年都有人合格，只要考过，毕业后就能直接进司法研修所，研修期间由国家发薪水。届时，他不必再为学费和生活费发愁，也能比别人更早进入职场。第一志愿当然是律师；如果有更好的机会，去大企业任职也未尝不可。

　　明年五月，就是第一关的短答式考试。

　　司法考试固然很难，合格率3%不到，但塔矢亮有信心。或者说，他只能选这条路，不允许失败。

　　进藤光果然没再多说一句。

　　他落子的速度加快了，指挥塔矢亮的位置也毫不迟疑，根本不用停下来想，这一局似乎早就在他脑子里滚瓜烂熟，闭着眼睛也能报出来。

　　等棋盘上大部分都被棋子填满，进藤光放下最后一颗黑子，微微一笑：“这局到这里就结束了。”

　　他看着塔矢亮，语气里藏着一丝期待：“能看出来吗？白棋输了两目哦。”

　　塔矢亮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我看不懂。”

　　“行吧。”进藤光还是笑着。在塔矢亮这里，他好像有用不完的耐心。

　　“我带了不同颜色的笔。”塔矢亮从书包侧袋拿出了红黑两支笔。这是他去图书馆查阅棋谱记录规范后，自己准备好的工具。

　　“好的。”进藤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塔矢亮从身侧那叠记录纸里抽出一张，却犹豫了一下。

　　要把纸垫在棋盘边缘记？位置太窄。趴在榻榻米上记？姿势不仅难看，还会影响书写速度。

　　他略一思索，又看了几眼棋盘，一手拿着纸笔，一手撑着榻榻米站起来，走向了角落的书桌。

　　“不介意我坐在这里工作吧？”他回头，礼貌地问了一句。

　　进藤光懒懒地一挥手：“你随意。”

　　塔矢亮也不客气，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房间里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在进藤光的预想中，外行记录棋谱是一件繁琐的事情——塔矢亮肯定画不了几笔，就得转过身、甚至走回到棋盘前，强行记住最近要画出来的几步，然后再跑回桌子那里接着画。

　　然而，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除了最初坐下前看了几眼棋盘，期间塔矢亮竟一次也没有回过头。红黑两色的笔被他交替使用，书写声连绵不断。

　　又过了五分钟，塔矢亮终于站起身，稍稍往棋盘的方向望了几眼，眉头微蹙，似乎在确认某个局部的形状，随后又干脆利落地坐了回去，继续书写。

　　进藤光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一骨碌爬起来，走到了塔矢亮身后。

　　越过那挺直的肩膀，进藤光看到了平铺在桌面上的记谱纸。

　　那张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圆圈和数字，黑红两色交替，是正规棋谱的记法。

　　进藤光的视线落在那手尖的位置上。

　　一个黑色的“7”。

　　他顺着数字往下看，从布局到中盘，一直到两百多手的收官，每一个数字都在它该在的地方。

　　塔矢亮记得完全正确。

　　这个事实让进藤光感觉喉咙仿佛被一团火灼烧着，浑身的血液流速都加快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按在了书桌的边缘。

　　“塔、塔矢……”

　　进藤光的声音甚至在发抖，因为激动，话语竟然有了些结巴。

　　“你竟然……竟然能、记得住这盘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