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美丽新世界》树舞影凌

8、第八章 你就叫我进

　　“这个没有问题。”夏目一口答应下来，脸上的职业微笑无懈可击，仿佛塔矢亮提出的任何要求都在允许范围内。

　　“我来拟条款。”塔矢亮看向夏目，神情很坚定。这是他在这场不对等的交易中，能攥在手里的主动权。

　　“可以。如果内容双方都接受，那么就直接签订；如果有部分条款需要再进一步磋商，到时候我们再谈。”夏目点头，姿态放得很低。

　　“好的，那我先回去准备合同了。”塔矢亮站起了身，“我会尽快。”

　　“初稿完成的话，您可以随时到棋院来找我，我的办公室就在这一层的212室。”夏目最后补充道。

　　塔矢亮“嗯”了一声，微微鞠躬，说了声“再会”，便转身走了出去。

　　塔矢亮没有去等电梯，而是走向了不远处的楼梯间。

　　或许是觉得走楼梯不会遇到别的什么人吧。

　　刚迈下几级台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咚咚咚”脚步声便从下方传来。

　　伴随着粗重的喘息，一个人影正从一楼往上狂奔。没等塔矢亮看清那人的脸，对方就已经一阵风似的从他身旁掠了过去，不管不顾地往楼上冲去。

　　几张纸被那股风带得散落下来，飘在台阶上。

　　塔矢亮弯腰捡了起来。那些似乎就是围棋记录用纸，印着密密麻麻的纵横线，交叉点上标着他看不懂的数字与符号。

　　他抬头,楼上已经没有人影了，只剩下一扇门被撞开又弹回去的余响。

　　棋士也会有这么狼狈、这么着急的时刻么？

　　总觉得以刻板印象来说，似乎应该都是规规矩矩安安静静地坐在棋盘两边，连下棋的动作都很缓慢优雅的——

　　塔矢亮这么想着，自己先摇头笑了。

　　说到底，棋士也是人，什么样的情况都会有，在楼梯上狂奔也罢，在地铁上追赶也好，都是可能发生的。

　　他把那几张纸拢齐，慢慢地走到了一楼，交给了前台，说是有人掉的。

　　大厅里下棋的人比他进来时多了，原本空闲的桌椅此刻已经坐满了人。

　　这一次，塔矢亮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注视着那群人。

　　虽然不少人眉头紧锁地盯着盘面苦思冥想，甚至有人急躁到抓耳挠腮，但那周身翻涌着的情绪，是发自真心的热忱。哪怕输了棋，讨论时的眼底也闪烁着兴奋的亮光。

　　也是，若非出于热爱，难道世界上还有人是被逼着下棋的么？

　　他没有再多作停留，走出了日本棋院，将那片属于天才与狂热者的喧嚣抛在脑后。

　　他要回学校，立刻开始拟订合同。

　　*

　　“所有的条款都接受，我这边用打字机重新打出来了两份，进藤本因坊已经签字并盖好印章了，您这边可以再确认下。”

　　夏目由佳看起来就是一个工作效率极高的人，但塔矢亮也确实没有想到，这份完全对自己有利的合同，竟然第一遍就能通过。

　　工作内容以棋谱记录及相关文字整理、翻译为限，不涉及其他；委托人不得就工作以外的任何事项——住所、交通、饮食等——为受托人作出安排；预支的第一个月薪水直接抵偿此前二十二万円的垫付款；任何一方可提前终止，未履行部分按比例折算金额。

　　他写这些条款的时候，脑海中都已经预演了对方在每一条上讨价还价的可能。

　　“确定所有的条款都不用再调整？”塔矢亮皱了皱眉，深蓝色的瞳孔里满是防备，担心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遵守。

　　“是的，我们这边已经确认过了。工作内容、时间、薪酬、支付方式、违约条款，都没有任何问题。”夏目的语气很笃定。

　　“行吧。”塔矢亮还能说什么，条款是他自己拟的，保护的也是他的利益。

　　他拿起笔，在乙方的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视线上移，不可避免地落在了甲方那栏“进藤光”的签名上。

　　与他想象中那种符合进藤光嚣张气焰的龙飞凤舞不同，这位大名鼎鼎的进藤九段，字迹竟然圆润到有些稚拙，写得像个小学生——和那人充满侵略感的气质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割裂感。

　　收回心绪，塔矢亮从双肩包的最深处掏出了自己的印章，在签名旁按了下去。

　　这是他十六岁生日时父亲送的礼物，一枚黑檀木雕刻的印章，色泽黝黑深邃，木质纹理间泛着天然的幽暗光泽，拿在手里颇有些沉甸甸的。

　　印记压进纸里，边缘微微洇开。

　　随后，塔矢亮将印章及合同收好，这才抬起头：“那么，明天就可以开始工作了。”

　　夏目微笑道：“明天进藤本因坊白天有对局，晚上六点之后有空。当然，根据合同约定，您有权决定是否明晚六点开始工作，或者推迟到后天也是可以的。”

　　“就明天晚上六点吧。”塔矢亮淡淡地说，“我也希望尽快完成约定的工作时长。”

　　“没有问题。”夏目边说边递过来一张纸条，“那么，工作地点在这里。如果需要，我们这边可以安排接送。”

　　“不用，我自己过去就好。”塔矢亮这么说着，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

　　出乎意料的是，那地址既不是进藤光曾经带他去过的市中心的高级公寓，也不是日本棋院，而是“港区南麻布四丁目”。

　　*

　　来之前，凭借着常识，塔矢亮对这片区域大概有了心理预期。

　　他知道这里是毋庸置疑的富人区，但当他真正站在那座宅邸前时，还是略感诧异。

　　那竟然是一座传统和风古宅。

　　外围是高大森严的石垒围墙，青瓦覆顶的重檐大门深邃幽静，门柱上没有挂名牌。

　　塔矢亮闭了闭眼，将多余的思绪摒除，伸手按响了黄铜门铃。

　　他本以为，在这样的豪宅里，一定是管家或佣人来开门。可令他没想到的是，伴随着沉重木门“吱呀”一声的闷响，门后出现的竟然是进藤光那张惹眼的脸。

　　“塔矢，你来啦！”进藤光满脸笑容，“快进来，我正等你一起吃饭呢！”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但每每听到对方这么熟稔仿佛面对老友的语气，塔矢亮还是不太习惯。

　　他平淡地开口道：“吃饭不必了，我来的路上吃过了。”

　　“路上？”进藤光关上大门，不以为意地说：“路上能顺便吃什么啊，便利店的饭团吗？晚饭还是要好好吃啊。”

　　“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参加晚宴的，进藤棋士。”塔矢亮没什么感情地说。

　　进藤光看了他一眼，没有生气，反而短促地笑了一声。

　　大门到主屋之间还有一段路，飞石埋在苔地里，两侧的石灯笼亮着，光很低，只照亮脚下方寸，显得非常有意境。

　　拐过一道竹垣，院子豁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片枯山水。

　　白色的砾石被梳理出如同水波般的纹理，几块漆黑的巨石点缀其间，如海中孤岛。在隐蔽的地灯照射下，干涸的山水展现出悠远孤独的宁静。

　　“好吧。”进藤光走在前面，已经走到了内院的房屋拉门前，“本来想等你一起的，既然你不吃，就等我吃完吧。”

　　“可以。”对于雇主的合理要求，塔矢亮很讲理地同意了。

　　于是，进藤光将他先带到了一间和室内。

　　这似乎是一间书房。进藤光走进去之后，哗啦一声将房间与檐廊相连的障子门全部拉开。一瞬间，院子里那精致而低调的景色便毫无保留地跳入了眼帘。微凉的秋风拂过檐廊的木板，带来一丝属于植物的清苦气息。

　　进藤光说他去吃饭，让塔矢亮在这里坐一坐，便转身离开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塔矢亮将背着的双肩包取下，放在一旁，里面是他带来的白纸和几支笔。他之前问过夏目由佳需要带什么，当时夏目由佳的意思是不用特地带任何物品，进藤本因坊都会准备好。

　　塔矢亮只简单打量了这间屋子。

　　正中间摆着一副光泽温润的棋盘，棋罐一左一右静默地立着。房间角落里放着紫檀木的书桌和书柜，但书柜上的书不多，甚至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塔矢亮没有在别人家乱翻乱看的习惯，于是他只是垂着眼，顺便思考着今天案例研讨课老师布置的课后作业的思路。

　　不知是进藤光真的吃饭很快，还是塔矢亮一旦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就忽略了时间的流逝，没过多久，走廊上便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塔矢！”

　　进藤光进来了。

　　他看起来很高兴。塔矢亮其实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每次看到自己都这么高兴——没由来地，他想到了在棋院大厅里看到的那些下棋的人脸上的表情。

　　“进藤棋士。”塔矢亮本就跪坐得很端正，此时坐得更端正了。

　　进藤光在他对面的坐垫上盘腿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支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他。

　　塔矢亮把双手放在膝上，公事公办地开口：

　　“其实我之前也和夏目女士说明了，我从来没有做过棋谱记录的工作。但是最近两天，我也去图书馆查阅了有关棋谱记录的书籍，对于记录的方式方法以及需要做哪些工作，有了大概的认知。当然，我毕竟是个外行，和专业的人士还是不能比。”

　　“如果有任何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或者你有相应的记谱习惯与要求，都可以提前告诉我。”

　　“嗯？”

　　进藤光却仿佛根本没听他那一大堆话，他歪了下头，用带着几分委屈的慵懒语调说道：“一直叫我‘进藤棋士’，有点太见外了吧？”

　　塔矢亮皱起了眉。

　　“你就叫我进藤吧，塔矢。”进藤光稍稍凑近了些，那双在灯光下闪烁着暗金光泽的眼眸就这么看着他，蛊惑般地开口道：“你看，我也是这么叫你的呀。”

　　塔矢亮抬起眼。

　　其实进藤光是做好了塔矢亮还要拒绝的准备，他连接下来要怎么软硬兼施地胡搅蛮缠都想好了，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在这个问题上，塔矢亮并没有坚持。

　　或许是觉得在一个称呼上争执太过无聊，又或许是认为这件事无关紧要，塔矢亮只是轻不可见地叹了口气，随即点了点头，平淡地说：

　　“好的，进藤。”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仿佛停滞了。

　　进藤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波光流转，像是深海里燃起了绚烂的火。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动着，带起一阵几乎让他眼眶发热的战栗。

　　太美妙了。

　　他费尽千辛万苦也要抓住的——是他过去真实存在过的证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