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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那么,我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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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使神差地,塔矢亮看了眼那张海报下方留的联系方式。
视线凝住的一刹那,他自己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他很难不把这件事和进藤光联系在一起——难道真的要接受这种一眼看上去就是为他准备的陷阱、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吗?
塔矢亮厌恶这种被人摆布的感觉。他往后退了一步,准备转身离开,甚至连看其他工作的心情都在瞬间烟消云散。
但就在下一秒,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涉及围棋,就一定和进藤光有关系吗?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
思及于此,塔矢亮又回过头。
那串号码此刻更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底。
他只看了一眼,就感到了熟悉。
*
回到出租屋,塔矢亮在书架上抽出其中一本厚重的教材,翻了开来。
一张便签条夹在里面,对折过一次,折痕很清晰。
果不其然,第二行后来添上去的那个号码,正是今天海报上的联系电话。
连找个第三方装模作样撇清关系的敷衍都省了。
塔矢亮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张便签,然后拿起外套,又找出几枚硬币攥在手心,换了鞋下楼。
最近的公用电话亭要走十五分钟,他投入硬币,拨通了那个号码。接电话的是一位很有礼貌的女士,对方没有问任何多余的问题,只是和他确认了一遍名字的写法,便利落地与他约好了第二天上午在日本棋院见面。
*
第二天上午,塔矢亮从市谷站下了地铁。沿着坡道往上走时,他看着前方那栋建于七十年代、在灰暗云层下显得有些肃穆的六层白色建筑,不由地想:如果是之前的他,恐怕完全想不到自己会有一天主动走进这个与他人生轨迹毫无交集的地方。
塔矢亮习惯早到,便提前站在了棋院大楼的玻璃门外。
这是黄金时代,连带着这项古老智力运动的总部都不可避免地沾染着热度。塔矢亮刚停在门口没多久,正犹豫着该去哪里等,身后已经陆续走进去好几个人,衣着光鲜,神采飞扬,男女老少皆有。其中几个人注意到了这个年轻学生,纷纷投来好奇的视线。
塔矢亮不想被人在门口围观,只得走了进去。
玻璃门一推开,一股纸墨及某种木头的气味一齐涌了过来。
一楼是大厅,铺着地砖,墙上悬挂着历史悠久的旧照片,左侧有一台电视机,正播放着一场围棋赛事,棋子落盘的声音在宽敞的大厅里隐隐回荡。大厅一侧设有供人休息和下指导棋的桌椅,好几桌对弈的人正对着棋盘冥思苦想。
塔矢亮只是囫囵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他刻意没有往深处看,不知是不是潜意识里在回避,怕突然看到超大的进藤光海报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正在这时,一个女声在身旁响了起来。
“请问,是塔矢亮同学吗?”
塔矢亮转过头,看到一位穿着职业套装、化着精致妆容的女士。她看上去三十来岁,正带着充满善意的微笑看着自己。
“是的。”塔矢亮点头。
“您好,我就是之前和您电话联系的夏目由佳。”她微微颔首,“或许您想先参观一下棋院?我可以为您介绍。”
看着对方期待的眼神,塔矢亮还是摇了摇头,语气疏离:“不用了。我是来面试的,可以尽快开始么?”
“好的。”夏目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仿佛刚才的建议只是临时起意,“那么,请跟我来。”
塔矢亮跟着她往电梯走去。夏目按下了二楼,电梯很快就到了。
“您是第一次到日本棋院来吗?”夏目微笑着问,“之前是否有了解过围棋?”
塔矢亮垂下眼帘,墨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什么温度:“这已经是面试的问题了么?”
夏目笑了一下,很识趣地暂时不说话了。
出了电梯往右,夏目推开了一间会客室的门,示意塔矢亮进去。
房间不大,桌椅是会议室的摆法。塔矢亮站定,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房间,看向夏目:“请问还有别的面试官吗?”
夏目走到桌边:“我就是面试官。您请坐。”
塔矢亮并没有立刻坐下,他淡淡地说:“我还以为会有某位大人物亲自来面试。”
夏目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委托人已经把具体的要求告知我了,全权委托我本人进行本次面试。塔矢同学如果有不满的地方,我也会代为转达的。”
“不必了。”塔矢亮拉开面前的椅子坐了下来,“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和您谈是更好的选择。”
夏目也坐了下来,“或许您带了简历?”
塔矢亮摇了下头:“没有。”
“没关系。”夏目似乎早有预料,她从桌上抽过一张打印好的表格,看着塔矢亮,“那我先说明一下这个岗位的要求?”
塔矢亮不置可否,夏目便径直说了下去:“这个岗位需要做的工作,不仅是记录棋谱,还有一些翻译工作。整体工作量不大,时间也相对自由,非常适合在校大学生。”
塔矢亮微微皱眉,“是指英文的翻译工作?可我并不是英语专业。”
夏目答得毫无滞涩:“不会涉及太多,东京大学学生的英语水平,已经足够应付了。”
下棋和翻译有什么关系?塔矢亮一时没想明白,但他没有在这里纠结,而是直接问了更关键的问题。
“我不太明白,要招一个外行做围棋记录员的理由。”塔矢亮看向对面的面试官,“懂棋的人来记录,不是更不容易出错么?”
夏目的笑容加深了一点:“因为委托人有保密的需求。”
保密?塔矢亮更疑惑了。
“和您多介绍一下,”夏目微微倾身,“一般的公开对局,都是有专门人士进行棋谱记录的,大部分情况由棋院的院生担任。但是委托人希望找的,是记录、整理他‘私人棋谱’的人。”
自己的棋谱?不能公开?
塔矢亮确实不了解围棋,但既然对方这么说,大约在高段位棋士中,保留绝招或秘密研究是普遍做法。如果是外行人,看了棋谱也记不住,除非带走记录好的纸质棋谱,否则便无法泄露给竞争对手,这个逻辑倒算说得通。
“我想,您非常适合这个岗位。”夏目做了总结。
塔矢亮没有立刻回应。他注意到,除了最开始在表格上写下了他的名字外,这位号称在面试的女士,其实一个字都没再往上写。
“是否可以问一下,还有其他的人来面试吗?”塔矢亮觉得自己的处境已经有些好笑了。
“当然有。”夏目点头,面不改色地说,“不过,暂时都没有合适的人选出现。”
“这样啊。”塔矢亮若有所思地点头,“看来,这个工作就差把我的名字直接写在海报上了。”
夏目笑了笑:“也许。”
塔矢亮将手放在了桌面上,准备结束这场虚伪的拉锯战。“进藤棋士没有别的要求了?比如,不需要这个岗位的人顺便还会开车?”
他边说边站了起来,深蓝色的眼底浮现出一抹嘲弄。
被戳破了雇主身份,夏目也没有惊慌,大大方方地承认道:“进藤本因坊没有这个要求。”
“我的父亲曾经教导过我,投机取巧虽然能获得短暂的利益,但从长远来看,一定会付出意想不到的代价。”塔矢亮居高临下地看着面试官,语气很是冷淡。
随后,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了夏目面前。
“这里面是壹万两千円,是我最近攒下的,剩下的后续我会补齐。麻烦您帮忙先转交给他这么多。”
夏目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没有伸手。
“抱歉,这个我不能代收。”她把信封轻轻推了回来,“委托人交代过,如果塔矢同学要还钱,请当面还给他本人——当然,在薪水里直接抵扣更推荐。”
会客室里安静了两秒。
塔矢亮盯着桌上的那个信封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如果他此刻转身离去,硬是把钱留下,这个受进藤光委托而来的女士,会不会真的就把钱扔在这里,不予转交,说到做到。
但最后,他还是走了回去,把信封拿了回来。
理智上,他知道没有达成合意,他的单方意思表示对对方不生效。
至于情感上,他也没有那个底气拿钱去赌气。
默默叹了一口气,塔矢亮转过了身,向门口走去。
夏目也站了起来。她并没有拦他,只是对着那个背影,淡淡地抛出条件:
“塔矢同学,这份工作的时薪,是现在市场价的五倍。进藤本因坊承诺,可以预支第一个月的薪水给你。工作时间完全按你的要求,避开你的课表。利弊你可以自己衡量。”
塔矢亮的脚步未停,他已经走到了门边。
夏目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客室里继续响起:
“进藤本因坊让我转告您:私人恩怨是私人的事,工作是工作。如果您因为对雇主抱有偏见,而放弃这份完全匹配您能力的合法高薪工作,那么,他恐怕高看您了。”
搭在门把手上的那只手,没有向下按去。
窗外的秋风拍打着棋院的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个月的薪水,按每周十二小时计算,是二十二万円。”
“如果实际工作中您不想继续了,也可以随时终止。”
在短暂的几秒钟里,塔矢亮想了很多。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只不过,假装自己不去选择,比承认自己没有选择要容易得多。
塔矢亮的手从门把手上慢慢收了回来。
他回过头,眼眸里所有的情绪都已经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平静。
迎着夏目由佳的目光,塔矢亮走回桌边,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么,我要签合同。”
夏目由佳的眼睛终于明显地弯了一下,那是她今天露出的第一个不属于职业范畴的表情。
“约法三章。”塔矢亮盯着她,冷静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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