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美丽新世界》树舞影凌

6、第六章 高薪聘请围

　　塔矢亮抱着那摞布团站了三秒，进藤光没有伸手。

　　于是他不再等，重新把怀里的东西垫高抱稳，转身走向楼梯。

　　“喂——”

　　进藤光对着那个背影叹了一口气，只好跟上去。

　　楼道里的灯大多是坏的，必须集中精力避免下楼时踩空。一只野猫从楼道的阴影里窜出去，撞得角落一个铁皮桶哐当一声响。

　　外面的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只天边朦朦胧胧有些发白。巷子里到处都是积水，倒映着零星亮起的几盏灯光。

　　进藤光蹑手蹑脚地跟在塔矢亮身后半步的位置，尽量把自己藏在那堆布团后面。

　　一辆送报的自行车从巷子那头骑过来，车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进藤光几乎把整张脸贴到塔矢亮的后背上，直到车轮声远了，才重新露出脸。

　　黑色的奔驰轿车就停在巷口，车身上还挂着昨夜的雨水，流畅的漆面在昏暗的天光里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塔矢亮在车尾停住，侧过头。

　　“把后备箱打开。”

　　进藤光忍无可忍了：“你为什么认为我会要这堆东西，你是故意和我作对吗？”

　　“你自己说的，这些都是你花钱买的。”塔矢亮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感情起伏。

　　“所以？”

　　“所以如果放在我这里，怕你又有理由要过来拿。”

　　进藤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下一秒，塔矢亮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你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我也一并拿出来了，在布团下面。”

　　巷子口的路灯“啪”地灭了。

　　站在那片突然暗下去的天光里，进藤光彻底无语了。

　　他承认，他确实动过这种心思。

　　不过，他才接触这个塔矢亮多久？这家伙居然这么快就能看穿他的意图，并且毫不留情地提前破坏他的计划？！

　　这算什么？简直和原本世界里下棋时，塔矢亮总能提前预判他的思路，并且利落地堵住他的退路一样！

　　想到下棋，想到自己和另一个时空的塔矢亮相知相识的那些岁月，在中盘认输的这一局之后，进藤光很快又生出了新一轮的战斗勇气。

　　他低下头，笑了一声。

　　想就这么甩开他？没那么简单！

　　“行。”想开了的进藤光换上一副笑脸，从塔矢亮手中接过了那一堆“所有权属于自己”的东西。

　　塔矢亮见他就这么抱着东西傻站着，琥珀色的眼睛里不知又在盘算什么新的招数，于是眼疾手快地从进藤光的手里夺过车钥匙，拇指往钥匙尾端一按。

　　“咔哒。”

　　后备箱弹开了。

　　随后，他非常麻利地把进藤光手中捧着的布团及衣服在后备箱里放好并摆放整齐，最后“砰”地一声关上了盖子。

　　“你会开这车的后备箱？”进藤光眨巴了一下眼睛。

　　塔矢亮以一个利落的弧度把车钥匙扔回进藤光怀里，语气依旧毫无波澜：“按一下而已。”

　　进藤光接住钥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高材生就是高材生，不像他，第一次看到这种复杂的新款车钥匙时，还盯着上面各个按钮的不同图案研究了半天。

　　在塔矢亮带着催促意味的目光中，进藤光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此时天光还未大亮，巷口也没有照明。他低着头在方向盘左侧摸索了半天，才把大灯按亮。两道光柱打出去，照亮了前方一段泡在积水里的水泥路和一面斑驳的墙。

　　他又对着后视镜调了很久。

　　然后挂档，松刹车，踩油门。

　　可庞大的奔驰轿车在巷子里简直像一头被困住的巨兽，车向前挪了半米，停住。倒回来，停住。方向盘打死，再向前，前保险杠离墙不到二十公分。

　　如此往复了四五次。

　　最后，进藤光推开车门下来了。

　　“可恶。”他一脸挫败，“这里也太窄了吧，怎么掉头啊！”

　　说实话，进藤光已经不记得昨天晚上自己是怎么把车停进这地方的了。

　　又或许昨晚这里还没有多出那辆横七竖八占着道的自行车，和一张明显是被人偷偷扔在这里的破桌子。

　　再往前想，昨天白天开来和开走的，都是司机——他真的没有撒谎，他很久都没有自己开过车了。

　　塔矢亮眉头一皱，问：“怎么了，车有问题？”

　　进藤光泄气地说：“没办法了，只能叫司机过来挪车。我刚刚都差点撞墙上……而且我昨天出来的急，没把携带电话带出来，只能一会到你们这附近找个地方打公用电话了——”

　　在进藤光絮絮叨叨的同时，塔矢亮已经绕着车走了一圈，将周围可能碍事的自行车和破桌子拖走，找了个里侧的位置堆好。做完这些，塔矢亮站到巷口，朝外面看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一眼车尾到墙的距离。

　　然后他直接走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还没有熄火。塔矢亮系上安全带，右手搭上换挡杆，挂了倒档。车身平稳地向后退，一直退到后保险杠几乎贴着墙面才停住。

　　接着，方向盘猛地打到底，挂挡向前，车头贴着对面的墙划过一个惊险的弧度。

　　停住之后，再一次倒档调整。

　　第三次之后，黑色车身已经完整地掉过了头，车头端正地对着巷口，右转就可以直接开出去。

　　塔矢亮拉起手刹，推开车门下来了。

　　他不意外地看到了进藤光目瞪口呆的脸。

　　“很惊讶？”塔矢亮迎着早晨的风，平静地问。

　　进藤光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起来，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好奇和探究，还有一种遇到变数的兴奋。

　　确实，刚才塔矢亮按开后备箱的时候他就该注意到的。这种进口车的车钥匙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样式，尾端那几个小按钮，车行的销售当时还专门给他演示过好几遍。

　　难道塔矢亮也开奔驰？

　　可如果自己亲眼见到的塔矢亮的生活现状以及藤岛说的情况属实，这个世界的塔矢亮，根本没有机会有这种车才对。

　　见进藤光盯着自己站在原地不动，塔矢亮单手扶着驾驶座还未关上的车门，随口道：“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但既然已经知道了，你要是再不把车开走，我就把它开走了。”

　　进藤光挑起眉，只能将一切暂且归咎于塔矢亮身上还隐藏着诸多秘密。考虑到自己现在穿的这套睡衣实在有损“本因坊”的名号，加上天色越来越亮，随时可能有早起的人路过，进藤光赶紧往前走了两步，重新坐进驾驶座，系紧了安全带。

　　他正思考着开回去的路线，只听旁边传来一声车门开关的闷响——塔矢亮竟然拉开副驾驶的门，坐到了他隔壁。

　　进藤光有些迷惑地看向他。刚才不是还急着赶自己走吗？

　　“不想被别人认为夜不归宿而穿着同一套衣服，是人之常情吧，进藤棋士。”塔矢亮目视前方，语气淡淡的，“现在时间还早，够我去你家换衣服。当然，能把属于我的东西带走，就更好了。”

　　原来如此。

　　这么早起来，叫他挪车是其一，换衣服上学是其二，趁机拿回被扣押的行李是其三。

　　一颗子落下去，好几个地方都盘活了。真不愧是你啊，塔矢亮。

　　进藤光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胸腔里翻涌起一种名为愉悦的震颤。

　　“没问题。”他笑着踩下了油门，黑色的奔驰丝滑地汇入了东京渐渐喧嚣的街道。

　　*

　　鉴于塔矢亮已经主动换了方式方法，进藤光觉得，自己也必须要转变思路了。

　　棋盘上向来如此，对手变阵，局势与走向便会千变万化，这也是博弈的魅力所在。

　　等到了进藤光那间市中心的公寓，塔矢亮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径直去拿了一套自己的衣服并迅速换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像昨晚的狼狈从来没有发生过。

　　进藤光也很快挑了套休闲服换上，靠在厨房吧台边喝水，看着塔矢亮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你的行李我今天会请人打包好送回去。”他放下杯子，“那个地方司机已经认识了，不会送错。”

　　塔矢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道谢的话。

　　“我送你去东大吧？”

　　“不用。”

　　“顺路的事——”

　　“我在学校里做勤工俭学。”塔矢亮打断了他，用陈述的语气道：“坐这种车到学校，太招摇了。”

　　进藤光没有再像昨天那样死缠烂打，只从善如流地笑着说了一句“好”。

　　但在塔矢亮临出门前，这位骄傲的东大高材生，却还是转过身对进藤光道：“进藤棋士，麻烦你给我一下你的联系方式。”

　　进藤光愣了两秒，随即在玄关座机旁边的抽屉里翻出了便签纸和笔，飞快地写了一串数字。

　　写完，他盯着那张纸又看了一遍，不放心之余，又出声念了一遍。

　　刚准备递给塔矢亮，他又把便签纸抽了回来，在下面添了一行，“上面的电话是家里的，下面这个是棋院的，万一找不到我就打这个电话，他们知道我在哪里。”

　　塔矢亮点了下头，伸手来接，进藤光的手指却还捏着那张便签纸的一角，半秒之后才松开。

　　“你什么时候打都可以。”进藤光真诚地说，“半夜也可以。”

　　塔矢亮把便签叠好放进口袋里，无视了进藤光这句话。

　　“我会还钱给你的。”

　　“……知道了。”

　　大门关上，进藤光还站在玄关处，听到走廊尽头电梯“叮”的一声。

　　嘴角的弧度渐渐收敛，进藤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深邃而危险。

　　接下来，他也要调整策略了。

　　*

　　虽然折腾了一通，但房东实打实地收到了三个月的房租，暂时不会再来找他麻烦。藤岛也因为做贼心虚，最近几乎绕着他走，这倒让塔矢亮落得清静，回到了平淡而忙碌的日常中。

　　剩下的唯一要紧事，就是努力赚钱，尽快还给那个进藤光。

　　于是他开始抓紧找兼职。

　　报纸的招聘版依旧厚得能当垫板用，街上也随处可见“人手不足”的招牌。所有人都在抢人，所有人都在花钱。财经版的股价已经绿了一年多，可版面上的评论员仍然写着“调整期”、“短期回落”，笃定得不讲道理。

　　所有人都说，只是暂时的。

　　可实际找起工作来，却比之前难。

　　是因为自己能付出的时间太少？还是仅仅作为学生兼职，处于最容易被替代的底层？

　　更奇怪的是，不仅新工作难找，连他原本熟络的家教中介都面露难色，暗示他需要考虑大幅降低时薪。塔矢亮咬着牙答应了，但中介那边却依旧石沉大海，暂时没有给出任何新的介绍。

　　在这样紧绷的压力下，大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图书馆的书库里没有暖气，塔矢亮戴着棉线手套，把一摞旧年鉴按索书号一本本归位。巨大的书架间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气味，但让习惯了这一切的塔矢亮感到安心。

　　组长中村从书架那头绕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塔矢，一会工作结束了，去一下马场课长的办公室。”

　　“好的。”

　　在图书馆的这份工作，是塔矢亮自入学以来就在做的。课长马场是一个严肃的中年男人，但实际上对做事一丝不苟的塔矢亮一直颇为关照。

　　没有多想，工作结束后的塔矢亮直接走到课长办公室前，敲响了门。

　　“请进。”

　　塔矢亮推门进去，微微鞠躬：“课长，中村组长说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塔矢君。”

　　马场那张脸上此刻竟然显出了一丝为难。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片刻之后，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找你来……是有个情况要通知你。”

　　看着课长躲闪的眼神，塔矢亮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份图书整理的工作，你一直做得很好，整个图书馆的同事都很认可你。只是……”马场顿了顿，目光落向桌上的一份新的简历，“现在有特殊情况。数学系三年级有个同学突发重病失聪了。他家里的情况非常糟糕，如今身体有了缺陷，在外面打工更是困难。所以，学校方面讨论后决定，把这个勤工俭学的岗位……”

　　话说到这个地步，塔矢亮已经明白了。

　　校内的勤工俭学岗位，和社会上的工作相比，不仅人际关系简单，收入也能覆盖大部分学费。虽然对于东京昂贵的房租和生活费来说还是远远不够，但对于他这样的学生来说，已经是求之不得的工作。

　　对他是。

　　那么对别人也是。

　　塔矢亮站在原地，他没有去质问“那为什么换掉的一定是我”，也没有去问“为什么学校不能再拨一点款多设立一个岗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实的法则，抱怨不过是弱者无能的哀鸣。

　　他只是微微垂下了那双深蓝色的眼眸。

　　最终，塔矢亮轻声说：“我知道了。”

　　他弯下腰，鞠了一个比平时更深的躬：“谢谢这么长时间以来，您的照顾。”

　　马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是明显的于心不忍。

　　“塔矢君，你各方面的能力都很出色，以后如果还有其他合适的工作机会，我一定会给你介绍的，加油啊。”

　　“好的。”塔矢亮勉强笑了一下，随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深秋的寒风卷着地上的落叶。

　　塔矢亮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忽然有了一种无所事事的感觉。

　　这是他进入东大以来第一次，在这个时间点，没有地方需要去。

　　他没有任何目的地在校园里漫步，穿过银杏道，穿过教学楼之间的空地，鞋底踩过一地金黄。有社团在学校里搞活动，喇叭里放着当季的流行歌，几个女生笑着从他身边跑过去。

　　最终，他停在了学校的公告栏前。

　　那上面贴满了各式各样手写的需求公告。内容五花八门，有学生自己发布的，也有校外的人找学生做的活。大多是一些打字、校对、眷写、核稿、翻译一类的工作，不仅费时费力，时薪更是低得可怜。

　　塔矢亮的目光在那些斑驳的纸片上麻木地扫过。

　　正在这时，一张看起来还很崭新、纸质考究的海报，压在几张旧海报上，如同某种不可抗拒的咒语般，闯入了他的视野。

　　上面的字迹用黑色的加粗字体打印，干净利落。

　　“高薪聘请围棋记录员，要求严谨细致。薪资优厚，具体情况当面协商。”

　　看到“围棋”这两个字的瞬间，塔矢亮下意识地战栗了一下，像是被这个词烫到了。

　　脑海中轰然闪过那个雨夜，进藤光那张充满压迫感的漂亮脸庞，以及那句他曾经的邀请：

　　——“你有兴趣来下围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