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美丽新世界》树舞影凌

5、第五章 这里不是你

　　夜雨还在肆无忌惮地敲打着有些漏风的窗户，一声一声，似是要持续到世界末日。

　　不知过了多久，在迷迷糊糊的睡意里，塔矢亮又听见了大门开了又关的声音。

　　接着，伴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卧室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那声音在这间破旧房子里，显得荒诞又具有侵略性。

　　塔矢亮骤然清醒，他花了片刻才确认自己身在何处。接着，他站起身，理智在一瞬间归位——外面绝不会是胆小怕事的室友藤岛。

　　只可能是那个随心所欲的进藤光。

　　自己怎么会天真地以为，一个习惯了用钞票开道的人能够轻易知难而退？想要自由出入这扇门，以那个家伙的做派，房东就能给他提供想要的一切便利。

　　塔矢亮站在漆黑的房间里，听着门外那不依不饶的动静，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把拉开了门。

　　“现在已经很晚了，你能不能不要再闹了？”

　　门开的同时他就冲外面说了这句话——可眼前的画面却出乎意料，视线所及不是进藤光的脸，而是一座摇摇晃晃、高高叠起的布团小山。

　　“快、快帮我接一下！”被褥后头传来进藤光闷闷的求救声。

　　身体的反应快过大脑，塔矢亮下意识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堆散发着廉价洗衣粉香气的东西。

　　“呼——”进藤光终于卸了力，如释重负地冲他一笑，“你也知道现在很晚了……我去房东那弄了一整套布团，是全新的，放心用。”

　　“呐，还有睡衣。我拿了两套，也都是新的，你总不能穿着白天那身衣服睡觉吧？”

　　塔矢亮这才注意到，进藤光一边胳膊上还挂着几件花花绿绿的棉质睡衣。

　　“她那儿挺方便的，只要花点钱，什么都有……”进藤光满不在乎地打了个哈欠，顺其自然地往房间里挤，甚至还反客为主地催促，“你不困吗？赶紧睡吧。”

　　他顺手就要接过塔矢亮手里的布团，准备往榻榻米上铺。

　　“什么意思？”塔矢亮站在无光的阴影里看向他。

　　“什么什么意思？”进藤光不明所以地扫他一眼，“睡觉了啊。”

　　“你睡这里？”

　　“嗯？不然呢，不是只有这里吗？你的室友锁门了啊。”进藤光下巴一抬，指了指对面紧闭的房门。

　　“我没有让你睡在这里。”塔矢亮面无表情地说，“想睡觉，你可以开车回家，或者随便在外面找个酒店。”

　　“哈？”进藤光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拜托，这些睡觉的东西都是我买来的哎？”

　　“你可以自行使用。”塔矢亮冷冷地说着，将怀里的布团毫不客气地塞回了进藤光怀里。

　　“你让我睡客厅？！”进藤光简直不可置信，“可你们的客厅在漏水哎！”

　　“我已经给过你建议了。这里不是你家，进藤九段。”塔矢亮依旧不为所动，指节抵上了门框，“我要睡了，再见。”

　　“喂喂！”

　　进藤光是真没想到，折腾了一整晚，这家伙居然还有和他对抗的精力。

　　打量着对方毫无商量余地的脸，进藤光知道硬碰硬行不通，只好将眼里的锋芒一收，换上了示弱的口吻：“拜托了……我现在真的没力气，开车也好，再找别的住处也好，太为难我了。”

　　塔矢亮没动，也没接话。

　　“真的！”进藤光十分入戏地咳嗽了两声，又用虚弱的声音说：“我一定是刚才淋雨了，现在感觉浑身冰冷……你想想，我到底是因为谁才会在暴雨天开车，还要把人一路护送回来才淋成这样的啊。”

　　哀怨的语气一出，塔矢亮的防线反倒难守了。

　　说到底，对方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尽管这麻烦一开始就是进藤光挑起的，但他冒雨送自己回来确实不假。

　　黑暗中，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荡开。塔矢亮侧过身，让出了位置：“你睡这里。”

　　进藤光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但那笑意还没来得及转化为笑容就熄灭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塔矢亮干脆利落地往客厅走去。

　　进藤光：“？”

　　“我房间很小，只够睡一个人。”塔矢亮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既然你不舒服，让给你睡吧，我睡客厅的沙发。”

　　进藤光急了：“啊？试一下啊，万一能挤得下呢！”

　　塔矢亮却像完全屏蔽了他的声音一样，径直走到了客厅那张陈旧的沙发前。

　　那张沙发窄得可怜，长度也完全不够。长手长脚的塔矢亮躺上去，显得很是憋屈。但他本人却毫不在意，翻身朝向里侧，不再看进藤光一眼。

　　进藤光抱着布团呆立在原地，怔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了在原本的世界里，和谷曾经吐槽过塔矢亮性格死板。当时他只觉得和谷小题大做，如今亲身领教，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已经对这种固执到有些惨烈的坚持生出一种敬佩了。

　　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堆有的没的，进藤光也真的感觉到了疲倦。他没有任何理由为难自己，于是便将布团在卧室铺好，躺了上去。

　　*

　　一夜睡到天亮。

　　昨夜摧枯拉朽的暴雨在后半夜悄然歇息，这一个深秋清晨，迎来的是透彻的晴天。

　　进藤光还在被褥里沉睡，却被房间里的动静吵醒了。

　　是塔矢亮进来了。

　　他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扫了一眼手表，表盘上的指针赫然指着六点。

　　进藤光翻了个身，正准备继续睡，岂料塔矢亮不仅毫不留情地按亮了顶灯，甚至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摇晃他的肩膀。

　　“起来。”

　　“嗯？”进藤光将脸埋在枕头里，发出了一声表示迷茫的呓语。

　　“起床了。”

　　“才六点……”进藤光闭着眼，嘟嘟囔囔地抗议着，“我又不要上学……”

　　塔矢亮的声音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你的车停在巷口，再过一会就会堵着路，给别人添麻烦。”

　　“什、什么……”进藤光依旧闭着眼睛，打定主意要赖床。

　　“起来，把你的车开走，然后你要去什么地方睡觉都随意。”塔矢亮站起了身，语调平静，“再不起来，我就掀你的被子了，进藤本因坊。”

　　察觉到被子真的在被一股外力向上拽，进藤光索性耍赖般地顺着拉力滚了过去，企图用身体的重量将被子全部裹在身上。

　　但他显然低估了塔矢亮的力气和决心。

　　塔矢亮眉头一皱，双手攥住被子一侧，手腕猛地再一抖，借着进藤光滚过来的力道将那股力量完美化解。

　　就那么顺着来路，进藤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又被原路抖了回去。一眨眼的功夫，原本裹在身上的被子已经完整地落在了塔矢亮的手里。

　　在榻榻米上滚落一旁的进藤光，顶着满脑袋的问号，缓缓坐了起来。

　　“什么嘛……”进藤光瞪了塔矢亮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理喻的委屈，“塔矢，你就是这么对客人的吗？”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邀请过你。”塔矢亮毫无表情地将手里的被褥熟练折叠好，催促道：“走吧。”

　　“喂！”进藤光这下算是彻底清醒了，整个人也愈发郁闷，“我这样子，怎么去开车？”

　　他的身上，还穿着那套松垮到露出锁骨、花纹也老气横秋的睡衣。

　　塔矢亮扫了他一眼，评价得漫不经心：“这里没有人认识你，不用在意。”

　　进藤光差点翻出一个毫无形象的白眼：“万一被好事的记者拍到，我的形象可就全毁了！”

　　开什么玩笑，知道他有多大的商业价值吗！

　　要是真有记者拍到神明般的进藤本因坊穿着寒酸睡衣从这种破烂地方走出来，明天的报纸标题绝对会不堪入目。

　　“所以，你每早一分钟出发，就少一点被人拍到的风险。”塔矢亮顺水推舟，抛出了无法反驳的逻辑。

　　“叫司机来不行吗。”进藤光又想到了一个主意。

　　“他从哪里过来？”塔矢亮问，“过来要多久？在他到之前，巷子就已经堵住了。”

　　进藤光瞪了他三秒，最终颓然败下阵来。

　　该称赞他真不愧是考上了东大的塔矢亮吗？逻辑和口才就是如此无可指摘。

　　进藤光烦躁地揉了揉睡得乱糟糟的头发，瞥了一眼挂在旁边、因为昨夜淋雨此刻已经皱巴巴的昂贵西装。再看看塔矢亮这四壁萧条的房间，显然也没有能借给他的衣物，他的目光越发艰难。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窘迫，塔矢亮开口道：“你可以向藤岛借。你们的关系应该‘挺不错’，他不会不借给你的。”

　　也不知这是真心的建议，还是夹带了昨晚被出卖的冷嘲热讽。

　　“我才不要穿他的衣服！”

　　“哼”了一声，进藤光最终认命地站起了身。

　　他走出房间，拿起昨晚随手扔在茶几上的奔驰钥匙，套在食指上百无聊赖地转着圈。

　　对面那扇属于藤岛卧室的门依旧紧闭，里头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回过头，看向正背起书包的塔矢亮：“你不和我一起下去？不怕我人跑了也不挪车么？”

　　“你不会。”塔矢亮瞄了他一眼，“堵塞这里的路对你有什么好处？一旦被人拍到，都知道是你进藤本因坊的车。再者，这附近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车上就会多几道划痕——虽然你不缺钱，但是也没必要平白给自己找麻烦吧。”

　　全中要害。

　　这下顾不上什么偶像包袱了，进藤光顺应内心地翻了个超级大白眼。

　　“行，这种款式的睡衣说不定也能被我带火呢。”进藤光耸了下肩膀，不知是开玩笑还是真心话，真的走到门口换鞋去了。

　　等他推开门往外走时，塔矢亮已经从房间折返回来，急匆匆地跟了上来。

　　进藤光只当他是要和自己一起下楼，往后一瞥，又一次被震惊了——

　　塔矢亮正抱着那堆叠得整齐的全套布团。

　　“你买的，记得带走，回去还可以用。”

　　“我……”

　　进藤光真的力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