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美丽新世界》树舞影凌

4、第四章 我会还给你

　　“轰隆——”

　　塔矢亮走到客厅时，一道惨白的闪电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漆黑的夜空。

　　由于楼层高，电光几乎是贴着落地窗劈下来的。巨大的玻璃窗瞬间被映得宛如白昼，紧接着，几乎要震碎玻璃的炸雷在两人头顶轰然响起。

　　进藤光往外看了一眼，东京上空原本迷离的霓虹灯晕此刻已被滚滚乌云吞噬。

　　前一秒他还在为这突如其来的恶劣天气感到烦躁，可下一秒，当他的视线落回塔矢亮身上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又是一亮。

　　“马上要下大雨了。”进藤光三两步追了上去，挡在塔矢亮侧前方。他一改先前的慌乱，换上一副堪称严肃的表情，“你这个时候乱跑，书要是淋湿了可怎么办？”

　　塔矢亮的脚步真的停了。

　　他拧起眉，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沉甸甸的书。最上面那本书里夹着十几张对折的手稿，那是他上个学期做的案例研学笔记，只有一份。

　　塔矢亮的大脑开始了激烈的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任人愚弄，但现实的风暴又在门外张牙舞爪。

　　短暂的权衡之后，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决绝的神色。

　　“不劳费心。”

　　丢下这句话，塔矢亮便径直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等进藤光跟着跑出去，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已经在合拢。缝隙里最后闪过的是塔矢亮冷淡的侧脸和那摞书的一角。

　　电梯上方的数字，按部就班地减少着。

　　一个优秀的棋手，就是能在任何时候应对突发变化。

　　进藤光冷笑了一声，转身跑回屋里。他抓起玄关柜上的座机，按下了一个内线号码。

　　“喂，是大堂吗？我是二十楼的进藤。”他的语气熟稔又轻松，“麻烦你们帮我一个忙——”

　　*

　　塔矢亮的运气的确糟糕透顶。

　　当电梯抵达一楼时，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倾盆的雨瀑。雨点疯狂砸在公寓门口的台阶上，密得连不成点，只剩下一片持续的轰鸣。

　　别说没有伞，就算撑着伞，在这种极端恶劣天气里走出去，不出半分钟也会淋得惨不忍睹。

　　塔矢亮在距离大门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他从来不喜欢把境遇归咎于“倒霉”。在他看来，那是把不幸推给外界、逃避自身责任的说法。

　　在他的人生信条里，一切不幸都只是因为在某个环节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和选择。

　　是不该在校园里因为对方喊出自己的名字而停留？还是在咖啡馆里不该抱有那种所谓“出于礼貌听一听”的想法？又或者是不该轻信那个人会好心地把行李还给他？

　　或许都是吧。

　　只要脑海中一浮现出那个人张扬的笑容，塔矢亮就觉得太阳穴在一阵阵地抽痛。

　　雨完全没有要停歇的迹象。他叹了口气，四下巡视了一番。

　　这间高级公寓的大堂装修得极尽奢华，金碧辉煌的水晶吊灯洒下暖光，映得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不远处，礼宾服务台的年轻女性正好奇地打量着他。即便塔矢亮衣着朴素，但他身上那种如霜雪般清隽孤高的气质，以及那张过于出挑的脸，还是让女孩在一瞬间红了脸。

　　塔矢亮察觉到视线，立刻移开目光，随后找了一个远离电梯、公寓大门和礼宾台的承重柱角落，默默地站在了阴影里。

　　外面的风声雨声交织成一片，但在这明亮温馨的大堂里，却只能听到微弱的声响。

　　高昂的费用，换来的是十足的安心。

　　就在这时，一个脚步声停在了塔矢亮的面前。

　　“您好，先生。”一个穿着笔挺制服、警卫模样的中年男人礼貌却透着审视意味地开了口，“请问，您是我们这里的住户吗？”

　　抱紧了手里的书，塔矢亮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唇：“不、不是。”

　　“那您是来找人的？对方是住在哪一层呢？”

　　塔矢亮摇了摇头。他总不能说，自己是被这栋楼里的某个人强行“绑架”过来的。

　　“这样啊。”警卫抱歉地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并没有多少温度，“那真的不好意思了。我们这栋公寓有严格的安保规定，是不允许外来人员在大堂随意逗留的。”

　　“我知道现在外面大风大雨……”警卫微微拔高了声音，似乎是刻意要划清界限，“可是请您谅解，如果被住户看到并投诉的话，我的工作会受到严重影响。麻烦您现在离开，可以吗？”

　　这就是东京最真实的缩影。富人花重金购买的不止是奢靡的空间，更是将那些不属于自己阶层的“穷酸气”隔绝在外的特权。

　　“我……”

　　被人当面驱赶，塔矢亮骨子里的骄傲当然不允许他厚着脸皮赖在这里，可外面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暴雨，又像是老天在刻意看他的笑话。

　　“或许，你们这里可以借我一把伞吗？”塔矢亮最终还是压下了难堪，轻声问道。

　　警卫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道：“可以出借的伞也是只能提供给这里的住户呐，不然一会儿万一他们有需要的话——”

　　远处，一棵行道树被风压得弯下去，弹起来，又被压下去。

　　塔矢亮没有再多言，只是默默抱紧了怀里的书，一步步朝着大门处走去。在经过礼宾服务台时，他加快了脚步，走到那个年轻女孩面前。

　　“我马上就会离开。”他看着那个女孩，语气诚恳，“只是我的书不能淋湿。我把它寄存在这里，等不下雨了我立刻就来拿，可以吗？”

　　女孩被他眼底的清澈与无奈震了一下，心底的柔软被轻易击中，下意识就想点头答应。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先前与塔矢亮对话的警卫已经大步赶了过来。

　　“抱歉啊，这位先生。”他硬生生插进两人中间，阻断了女孩的视线，“这里如果乱放外人的东西，我们同样会被投诉的。”

　　女孩眨了下眼睛，惊讶中又有些不忍：“山崎队长，其实就放一下也不碍——”

　　“好了，你不用说了。规定就是规定。”山崎严厉地瞪了她一眼，女孩立刻噤了声，不敢再看塔矢亮。

　　眼见最后一条路也被堵死，塔矢亮闭了闭眼，又重新睁开。

　　属于这栋高级公寓特有的香调，进入他的肺里，却冷得发苦。

　　警卫队长山崎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仿佛他再慢走一步，这人就会直接动手推人。

　　塔矢亮停在自动门前，将那一堆书换到左手托住，空出右手，把身上那件薄外套脱了下来，再抖开，盖在书和书包上，用手臂从下面兜住。

　　跑出去之后，就近找一家便利店或者其他地方躲一躲。撑到雨小一点，书或许还不至于坏得太厉害。

　　自动门在警卫的操控下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瞬间，冰冷的雨丝、泥土的腥味和横扫过来的风，全都裹成一团涌了进来。

　　塔矢亮像一个决绝的殉道者，迎着那片足以将人撕裂的黑夜，向前踏出了一步。

　　就在这个瞬间，一只滚烫的手，从后面狠狠地攥住了他的胳膊。

　　“塔矢！”

　　进藤光带着几分喘息的声音在风雨声中炸开。

　　塔矢亮被迫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进藤光那张焦急的脸。闪电的余光划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激烈的情绪。

　　“算我求你了，又不是在演什么苦情电视剧，外面这么大的雨，你能不能别拿自己开玩笑！”进藤光一句说得比一句急。

　　站在一旁的警卫队长山崎看到进藤光，态度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连腰都弯下了几分：“进藤先生！原来这位是您的——”

　　进藤光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山崎立刻识趣地闭上嘴，按下了关闭大门的按钮，将肆虐的风雨再次隔绝在外。

　　“我送你回去，这总可以了吧？”进藤光盯着一动不动的塔矢亮，妥协道：“我的车在下面车库，走吧。”

　　塔矢亮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进藤光举起一只手做投降状，“换房锁是我骗你的，我根本没让房东换锁。你的出租屋还能进，满意了吗？”

　　塔矢亮紧抿着唇，依旧不吭声，只是试图抽回自己的胳膊。

　　进藤光没有松手，反而更用力地拽了他一下。

　　一直拉扯到第三次，进藤光几乎是用半揽半拖的姿态，才强行将他拽向了电梯。或许是折腾了这一场实在耗尽了力气，又或许是确认了能保住怀里的书，塔矢亮终于不再挣扎，任由他拉着自己进入了直达地库的电梯。

　　*

　　黑色的奔驰轿车在被暴雨冲刷得模糊不清的东京街头平稳地行驶着。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来回摆动，前挡玻璃上仍然是一片流动的水幕。

　　窗外的东京被揉碎了，霓虹的不同颜色一条条拖过去，像是谁随手涂鸦的画作。

　　收音机里，主持人正兴高采烈地念着这一周的股价。

　　进藤光伸手把它按掉了。

　　他的余光好几次瞥向身边那座散发着低气压的冰山，却什么也没说。

　　“房租呢。”塔矢亮忽然开口。

　　“什么？”

　　“你说换锁是骗我的。”他看着前方，“那房租，也是骗我的吗。”

　　进藤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那个是真的。我付了三个月。”

　　“多少。”

　　“什么？”

　　“一共多少钱。”

　　进藤光侧头看了他一眼。塔矢亮的侧脸在迎面而来的车灯里明明灭灭，没有任何表情。

　　“凑了个整，房租给了二十万円，搬东西另外给了两万円。”进藤光没有藏着掖着，直接大方地说了出来。

　　“二十二万円。”塔矢亮把这个数字轻轻重复了一遍，“我会还给你。”

　　“不用还啊。”进藤光笑了一声，“我又不缺——”

　　“我会还给你。”

　　同样的一句话，同样的语气。

　　进藤光耸了下肩膀，没再开口。

　　*

　　将近一小时后，车子又开回了白天停过的巷口。

　　进藤光撑着一把宽大的黑伞，硬是顶着暴雨，将塔矢亮和他的书一路护送到了楼里，而他自己的大半边身子则湿了个彻底。

　　出租屋的门刚被打开，瘫在客厅沙发上看杂志的藤岛就像见了鬼一样瞪大了眼睛。

　　电闪雷鸣的背景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的塔矢亮，以及跟在他身后、衣服真的在滴水却依旧掩不住一身贵气的进藤光，这画面冲击力太强。

　　塔矢亮把手里一直抱着的书暂时放在地板上，弯腰脱鞋时，猛然发现玄关多了一双崭新的名牌运动鞋，旁边的鞋盒还留着。

　　那鞋的尺寸一看就知道是藤岛的。

　　一直紧紧盯着塔矢亮的藤岛，此刻根本不敢等对方直起身，他一把扔了手里的杂志，飞也似地跑回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还将锁反拧了两圈。

　　狭窄逼仄的客厅里，只剩下漏水的窗户缝隙外传来的雨声。

　　塔矢亮终于转过身。

　　“谢谢你送我回来。”他的语气很是冷漠，像对待一个完成使命的出租车司机，“你现在可以走了。”

　　进藤光非但没有挪动脚步，反而好整以暇地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

　　“走？”进藤光转回视线，目光坦然地迎上塔矢亮逐客的眼神，“外面电闪雷鸣的，又这么晚了，你让我一个浑身湿答答人走到哪里去？”

　　塔矢亮原本以为，到了这会儿，对方多少会有点收敛，没想到这人反而变本加厉地赖上了。

　　“你有车。”塔矢亮冷冷地提醒他。

　　“太久没开了，平时都是司机开。”进藤光一挑眉，话说得理所当然，“而且外面实在太黑了，雨又这么大，我开这种夜车很害怕的，刚才送你回来也是硬撑着，现在不敢开了。”

　　“你……”塔矢亮被这种不要脸的说辞气得一时语塞。

　　就在二十分钟前，这人还在暴雨的高架上单手打方向盘，开得比谁都狂野。

　　“这种恶劣的天气，我可不会像某人一样不要命地往外跑。”进藤光甚至有闲心去拨弄了一下黏在额头上的金色湿发，拖长了语调，“我可是个正常——”

　　“砰！”

　　回答他的，是塔矢亮抱着书走进卧室，并毫不留情关上的房门。

　　震动落下，客厅重归安静。

　　这种毫不妥协的顽固，反倒让进藤光那颗被无聊腐蚀的心，久违地感受到了些许鲜活的刺痛。

　　因此，即便是被对方这么不客气地对待，进藤光却一点也不觉得生气。

　　有意思，和塔矢亮待在一起，果然不会无聊。

　　*

　　回来的路上，塔矢亮就知道会是现在的局面，行李被全部拿走之后，别说铺上布团睡觉了，此刻连衣服都没得换。

　　但他不介意，这里总比在进藤光家的高级公寓要好上太多。

　　薄薄的卧室门外，突然响起了大门开了又关的声音。

　　——终于肯走了？

　　坐在屋里榻榻米上的塔矢亮，有点疲惫地阖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