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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谁允许你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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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的东京,目光所及之处开始闪耀不同的灯光和屏幕,像是要人造一颗太阳,好让这城市永远地光彩夺目下去。
在光晕照不到的破败角落,塔矢亮走在小道上,大脑中思绪纷呈。
再去和房东求情?可对方连“把行李扔到街上”这种话都说出口了,显然耐心已经告罄。和同学借钱?他向来独来独往,在东大更是为了兼职和课业耗尽了全部精力,根本没有能张口借钱的朋友。预支薪水?刚结束的家教薪水要下个月才结,而零工大多按日结算,能去哪里预支这样一笔不菲的金额?
至于父母……塔矢亮的脑海中闪过家里拮据的光景。他立刻掐断了这个念头。
没有一个是好办法。或者说,没有一条路能让他毫发无损地走过去——总要拿一些东西去换。
或者是加倍的工时,或者是他的自尊。
在昏暗走廊里站定的塔矢亮,捏紧口袋里仅剩的几张钞票,那是他全部的存款,三万二千円。这个月他的房租是六万五——年初还是四万八,房东半年里涨了两次,理由是“这一带的地价你自己去看看”。
他没有再犹豫,敲响了一楼房东的门。
那扇大门很缓慢地开了,随之一股浓郁且甜腻的香水味混合着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东是个从头发丝到高跟鞋都亮闪闪的中年女人,艳丽的妆容在屋内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夸张。她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吐出一口白色烟雾,吊起描得极细的眉毛扫了塔矢亮一眼:“还有什么事?”
“我……”塔矢亮僵硬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努力挤出一个还算体面的笑容,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发涩,“您好,我是楼上502的塔矢,过来交房租的。不过这里的钱还不是全部,我能不能先交一部分,剩下的我这几天凑够了立刻就……”
“哈?”房东愣了一下,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梦游的人,“你不是都已经退租了吗?”
“退租?”塔矢亮懵了。
等反应过来之后,塔矢亮急促地解释道:“我没有退租!这个月的房租我确实拖欠了一段时间,但我一定会还上的,这里是我能找到最适合的地方了,还请您通融——”
“你在说什么胡话?”房东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夹着烟的手往楼上随意一指,“下午不是已经有人说你要退租,把你的东西全都搬走了吗?”
塔矢亮的血液在一瞬间冻结了:“什么?!我没有让任何人……”
“藤岛带你朋友来的啊。”房东嗤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回味般的惊艳,“你那个朋友,出手可真是够阔绰的。我本来嫌烦,打算叫人把你的那堆破烂全扔大街上去,结果他二话不说给了我一笔钱,不仅补了你房租的亏空,还让我找人把你的东西直接搬到了楼下等着的车上。”
房东掸了掸烟灰,看着塔矢亮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拔高了声音:“哎哎,你那是什么眼神?你以为人家偷你东西?开玩笑,那可是带着专职司机、坐着顶配豪华轿车的人,难道还能对你那堆没人要的东西有想法?”
烟雾再次缭绕起来,房东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她甚至咯咯笑了起来:“哎呀,谁不喜欢那样的人呢。长得漂亮,出手大方,说话还那么好听……真没看出来,你平时闷不吭声的,怎么会认识这种大人物?”
塔矢亮根本没有听完房东后半段的感慨。
他猛地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地朝着逼仄的楼梯狂奔上去。
因为剧烈的喘息和愤怒,他的手指抖得厉害,老旧的金属钥匙在锁孔边刮擦了好几下,才终于捅了进去。
“砰”地一声推开门,塔矢亮的目光立刻像刀子一样在屋内刮过。
玄关的鞋架上没有他的鞋,客厅桌上他常用的杯子不见了,甚至连他放在窗台上的一盆用来解乏的绿植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冲进自己那间只有四叠半的卧室。
空空如也。
除了光秃秃的榻榻米,连一片纸屑都没给他留下。
就在塔矢亮大脑空白了几秒之后,正满心想着该先去找藤岛质问还是直接去警察局报警时,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的笑声,突兀地从他身后响起。
“塔矢,我等了你好久,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慢啊。”
塔矢亮脊背一僵,猛地回过头。
门框边,进藤光正闲散地靠在那里。他手里夹着一支已经燃到一半的烟,胳膊上是他今天在学校活动时穿的西装外套,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
他冲塔矢亮笑了一下,把烟摁灭在自己带来的、显然不属于这间屋子的一只金属烟灰缸里。
他就那么站在这间与他格格不入的屋子里,用那种狩猎般、游刃有余的目光注视着塔矢亮。
塔矢亮已经在第一时间明白,房东口中那个藤岛带来的所谓“朋友”,就是眼前这个人没错了。
他没有心情去追究这人刚才究竟藏在哪个角落,也没有闲心去问他是怎么进来的。他盯着对方那张脸,压抑着胸口几欲喷薄的怒火,冷冰冰地问:“我的东西呢?”
“啊,搬到我家去了。”进藤光理所当然地摊了摊手,嘴角勾着抹轻巧的笑意,“你的东西一点都不多,一趟就——”
“谁允许你动我的东西了?!”
塔矢亮几乎是吼出来的,瞳孔中燃起了灼人的怒火。
“可这里离你的学校很远啊。”进藤光走近了一步,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无辜,“我听藤岛说,那个势利的房东还涨了好几次房租。这房子条件这么差,你根本没必要非要住这里。你看,这房间小得连张正经的床都放不下,每天晚上只能睡在榻榻米的布团上——”
塔矢亮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的理智重新归位。
再次睁开眼时,他眼中的怒火已经化为了寒冰。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进藤光:“这里远不远,贵不贵,条件好不好,那都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需要任何人来替我做决定。”
“现在,请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否则,我马上就去报警。”
“报警?”进藤光挑起眉毛,那副表情里有八分错愕、两分被扫兴的不悦,好像塔矢亮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无理取闹。
“我是好心啊,塔矢。”进藤光放软了声音,试图去碰塔矢亮的肩膀,“我住的地方离你学校近得多,我又不会收你房租,你完全可以——”
塔矢亮猛地避开他的手,语气已经降到了冰点:“我说了,我不需要。谢谢你的‘好心’。”
“我不知道你是用什么办法说服了房东,但总之,我会继续住在这里。麻烦你现在、立刻、马上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我明天上课要交的作业,还在被你拿走的文件袋里。”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两人对峙着,连空气都仿佛凝固出了重量。
几秒后。
“对不起!塔矢,这件事是我做错了。”
进藤光突然一个标准的九十度大鞠躬,那干脆利落的动作和诚恳的语气,把满身是刺的塔矢亮钉在原地,错愕地睁大了眼睛。
“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自作主张,确实是我的不对。”进藤光直起身,那张脸上此刻写满了懊恼,甚至连眼角都十分入戏地垂了下来,“可你又没有电话,我根本联系不上你嘛……”
塔矢亮皱着眉,警惕地看着他。
“我跟着藤岛到这里的时候,那房东正叫人把你的东西往外扔呢!我是真的怕你的东西被当成垃圾处理掉。”进藤光叹了口气,“我也急了,一开始差点和那女人吵起来……不过后来我用……呃,不重要,总之总算和她沟通顺畅了。”
他眨了一下眼,吐出半截舌头,露出一个富有欺骗性的调皮微笑。
那一瞬间,塔矢亮的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之前房东那句迷离的感慨——长得漂亮,出手大方,说话还那么好听。
“我有车,就让人把东西先搬到车上了。”进藤光见塔矢亮的敌意有了一丝松动,立刻趁热打铁,“司机一直等在下面也堵着路,所以我就让他把东西先运回我家了。要不这样,你先跟我回我家,清点一下看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要是全都在,我再让司机把你和行李原封不动地送回来,好不好?你先别生气了,我真的没有恶意。”
这番毫无破绽的解释加上进藤光那副真挚认错的模样,让塔矢亮的防线产生了动摇。
长期的兼职和重压本就让他神经紧绷,良好的教养又让他下意识地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错怪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也许对方真的是为了帮他护住那些被扔出来的行李呢?
在这个逻辑下,塔矢亮完全忽略了一个致命的漏洞:平时这个时间一定窝在房间里的藤岛为什么不在?而进藤光跟着藤岛回来,藤岛又在这个过程中向这个陌生人出卖了他多少信息?
此刻,塔矢亮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拿回作业,拿回行李,回归正轨。
他冷着脸,点了一下头。
“走吧。”进藤光立刻换上了灿烂的笑脸,眼底却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暗光。
两人下了楼,进藤光走到街口,随手一招,拦下了一辆穿梭在夜色中的出租车。
车窗外,东京夜景如同流光溢彩的幻象急速倒退。塔矢亮靠在车窗边,满腹心事,还在思索着今晚把行李拉回去后,该用什么说辞去和房东交涉,好让她允许自己继续住下。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在一处位于核心地段的高级公寓楼下停住。
跟着进藤光一路畅通无阻地上了二十楼,厚重的双开木门一推开,即便是对物质生活没什么追求的塔矢亮,也不由得被这套奢华公寓给震住了。
玄关的地砖是米色的大理石,一眼望进去,客厅铺着整面的地毯,落地窗从一头到另一头,整个城市的灯火全部印在窗玻璃上,仿佛可以被一手掌控。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气,和一点没散尽的烟味。
进藤光换着鞋,回过头瞥见塔矢亮略带僵硬的脸色,无所谓地笑了笑:“觉得这房子很好?租的。”
塔矢亮抿着唇,没有接腔。
“还是租着好。”进藤光兴致勃勃地补充,一边弯腰给他找拖鞋,“现在可不能买房子。”
塔矢亮没有听懂,更懒得去理解这人的疯言疯语。
他站在玄关的地垫上,连脚都没有踏进去,直截了当地问:“我的东西呢?”
进藤光往里走了两步,又指了指走廊深处:“在最里面那间。”
塔矢亮不疑有他,避开进藤光给自己拿的那双拖鞋,穿着袜子踩上厚实的地毯,径直走了过去。
进藤光在他面前推开了最里间虚掩的房门。
宽大到有些夸张的欧式双人床,干净得一尘不染的桌面。而他的那些书以及少得可怜的衣服和生活用品,已经被人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昂贵的胡桃木书架和衣柜里,甚至连那盆绿植都被安置在落地窗最好的采光处。
这根本不是“暂时寄存”,这是被主人允许的鸠占鹊巢。
塔矢亮的脸色再次沉了下来。他一把卸下肩膀上的书包,转过头看向门口的进藤光:“进藤先生,可以借我一个大一点的行李箱或者袋子吗?我会尽快洗干净还给你。”
进藤光原本还在用一种欣赏艺术品的眼神端详着塔矢亮站在这间屋子里的模样,听到这话,他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
进藤光换了个姿势,双手环抱在胸前,连刚才的伪装也懒得维持了,正色道:“连你欠的房租,我一共付了三个月的钱,那个房东可是高兴坏了,不仅当面答应让你立刻退租,还承诺说等我们一走,她今天晚上就会把那个门锁给换掉。你今晚根本回不去了。”
“你说什么?”塔矢亮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你之前不是说清点完东西之后,会让司机送我和行李回去的吗!”
“我要是不这么说,你怎么会跟我来这里?”
进藤光理直气壮得令人发指,他眨了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你不是说明天还要上课,还要交作业吗?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吧。这床垫可是从意大利空运来的,保证能让你一觉睡到天亮。明天早上,我会让司机准时送你去东大。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这次绝对是真的!”
谎言,傲慢,毫无底线的越界。
塔矢亮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愤怒燃烧到了极致,反而在外层淬成了一层令人心惊的寒霜。
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人,自以为手握着财富,就可以把别人的自尊和人生像摆弄棋盘上的棋子一样随意拨弄。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再睁开眼时,塔矢亮什么也没说。
他转过身,没有任何发泄的动作和声音,只是快步走到书架前,把书本挨个塞进书包。拉链拉不上了,他便用那双削瘦而有力的手臂,将厚重的原版书一摞一摞地叠起,吃力地抱在胸前。
沉重的书本压得他脊背微微弯曲,但他挺直了脖颈,下颌线绷成了一道决不妥协的弧度。
他没有去看进藤光那张讶异的脸,而是抱着那堆书往外走。就算今晚睡在东大校园的长椅上,睡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角落里,他也绝不会在这个金丝笼里多待一秒。
当塔矢亮的肩膀冷硬地擦过进藤光的手臂,毫不犹豫地向着玄关迈出步子时,那个始终把一切当做一场刺激游戏的猎手慌了神。
伪装的从容在这份玉石俱焚的决绝面前被彻底击碎。
“喂喂——”
进藤光猛地转过身,声音里终于透出了惊恐和焦躁。
“塔矢!塔矢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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