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美丽新世界》树舞影凌

2、第二章 你提什么条

　　一个小时后，进藤光就像个随性散漫的暴君，面对台下一群沉浸在自己各种头衔光环里的学生，随手将麦克风一放，直接跳过了交流环节，宣布了讲座的结束。

　　围棋社的干部们立刻围了上来，说社里的活动室就在隔壁楼，想请他去指导一局，全体社员想合影留念。

　　“抱歉。”进藤光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抄起来搭在臂弯里，“我今天还有别的约。”

　　“可、可是——”

　　“下次。”他笑得很敷衍，“下次一定。”

　　踩着那双做工考究的定制皮鞋，进藤光头也不回地从后门撤离了。

　　不管这世界怎么脱轨，至少他知道了塔矢亮是东京大学法学部的二年级生。有了这个坐标，找到人是轻轻松松。

　　“进藤本因坊！”

　　刚迈出礼堂没多远，进藤光就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他下意识地蹙眉，以为又是来讨要签名的狂热爱好者，刚准备用打发媒体的那套敷衍过去，只听那个男生急促地说：“您……您是不是要去找塔矢同学？”

　　进藤光顿住脚步，转过头定睛一看。哦，是讲座前那个说认识塔矢亮、还自告奋勇说可以去法学部帮忙找人的学生。

　　他眼底的不耐烦瞬间蒸发，嘴角勾起一抹蛊惑性的笑，一下子迈近了两步：“是的是的，你知道法学部往哪儿走？”

　　那学生原本被他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逼得有些瑟缩，可见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竟对自己笑得如此灿烂和善，一时间受宠若惊，脸都兴奋得涨红了：“我、我刚才碰到他了。本来说我带您去找他，但塔矢同学说不用这么麻烦，他……他在前面那家咖啡店等您。”

　　“这样啊。”

　　进藤光挑了挑眉，在心里笑了一声。果然，是那个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的塔矢亮。

　　他扬起一张笑脸：“谢了哦，同学。”

　　刚准备转身，却见那男生还像根木桩一样钉在原地，满眼闪烁着渴望与局促。

　　今天大概是进藤光几个月来心情最好的一天，他从口袋里抽出昂贵的万宝龙钢笔：“要签名吗？”

　　男生点头如捣蒜，肉眼可见地陷入了狂喜。

　　*

　　花了几十秒签完名，进藤光沿着校园的林荫道边缘快步走着，把脸埋在竖起的衣领后面。好在东大的校园足够大，人也散得快，他一路小跑，没引起什么围堵。

　　咖啡店很近。推开挂着铜铃的玻璃门，属于咖啡馆那种混合着烘焙咖啡豆、陈年木材和淡淡烟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用扫视第二圈，进藤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塔矢亮的身影。

　　——在最深处的角落。

　　没来由地，进藤光的心像被一双手狠狠捏了一下。他想起从前和另一个世界的塔矢亮下棋，也总是在紫水围棋会所最里面的位置。

　　把脑子里的酸涩念头强行驱散，进藤光整了整西装的衣领，大步走了过去，拉开椅子，背对着大门，从容不迫地在塔矢亮对面坐下。

　　“塔矢，你在看什么？”

　　塔矢亮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本书，所以进藤光觉得自己这句开场白不算太突兀。

　　塔矢亮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书页合上。

　　进藤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封面上印着书名——《美丽新世界》。

　　没读过，但想也知道大概是那些法学部高材生喜欢的无聊哲学或政治玩意儿，没什么好在意的。

　　下一秒，塔矢亮把书收到身后去了。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但进藤光看得出来，那是一种防备：把私人的东西从一个不速之客的视野里挪开。

　　“不知道头衔大满贯的进藤九段……”塔矢亮抬起眼睛，表情平静，“究竟有什么事情找我？”

　　“嗯？”进藤光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眼角弯起一个肆意又漂亮的弧度，“你知道我啊？”

　　塔矢亮冷冷瞥了他一眼，把左手边的一本杂志放到两人中间，翻开其中一页，说：“这上面有你的介绍。”

　　杂志摊开的那一页，赫然印着进藤光西装革履、眼神睥睨的跨页特写。大标题用着平成年代特有的浮夸字体——《怪物还是神明？十九岁的霸主进藤光！》。旁边那栏更小的字他也扫到了：“据悉，进藤九段去年的对局奖金及广告收入合计已逾一亿五千万円。”

　　塔矢亮的语气依旧没有起伏，“拜你所赐，外面到处都在讨论你。”

　　“哦，没关系。”进藤光根本不在乎那些铅字，视线只黏在塔矢亮的脸上，“反正就算今天不知道，以后也早晚都会知道的嘛。”

　　塔矢亮皱着眉，被进藤光那毫不掩饰的侵略性目光弄得有些不适。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

　　“你喝什么？”进藤光突然打断了他，自然地靠向椅背，一副理所当然的散漫作派，“干聊多难受。”

　　塔矢亮叹了一口气。面对眼前这个人，他只觉得莫名其妙且难以招架。对方身上散发着属于上位者的随性，而此刻似乎只要自己不点单，这场沉默的拉锯战就会无限期进行下去。

　　“……我喝水就行。”塔矢亮干巴巴地说。

　　“哎？只要白水吗？我请客哦。”

　　塔矢亮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进藤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打了个响指叫来侍应生。

　　“一杯柠檬水给他。”进藤光随手翻了一下酒水单，百无聊赖地点着桌面，“给我来一杯勃艮第红酒。”

　　当那杯色泽艳丽、散发着醇厚香气的红酒被端上桌时，塔矢亮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错愕，紧接着便是明显的不赞同。

　　透明的玻璃杯里，殷红的酒液在光晕里折射出漂亮的光泽。进藤光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杯柄，轻轻摇晃着，解释得毫无诚意：“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无论怎么样，白天就在这种地方喝酒也……”塔矢亮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咬了下嘴唇，似乎意识到自己对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天的陌生人指手画脚显得太过越界。他生硬地转过话头：“现在可以说了吧？你的目的。”

　　“唔。”

　　进藤光放下了酒杯。他看着塔矢亮，收敛了刚才那副浪荡神色，身体微微前倾，小心翼翼地问出了那个他在心里翻滚了无数遍的问题。

　　“塔矢，你现在还下棋吗？我是说，围棋。”

　　“围棋？”塔矢亮的眼神闪过一丝迷惘，不过这个问题并没有超出他凭借对方身份所做的预设，于是果断答道，“没有接触过。”

　　没有接触过。

　　几个字，轻飘飘的，像随手掸掉袖子上的一点灰。

　　进藤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两千八百円一杯的东西，此刻尝起来似乎有铁锈的味道。

　　“这样啊……”进藤光低低笑了一声，“那……你有兴趣来下围棋吗？”

　　“没有。”塔矢亮拒绝得没有一丝余地，“我学习很忙。”

　　“可以试试看呀！”进藤光的声音急促了起来，带着一点几乎失态的恳求，“万一你一试，发现自己非常有天赋呢？我向你保证，绝对没人比你更适合！”

　　“没有这个必要。”

　　塔矢亮冷冷地看着他，依旧不为所动：“进藤先生，如果是要找传承围棋的人，怎么看都应该去找那些本身有兴趣的人，或者是更有可塑性的儿童。我不明白我这个年纪还去从头学下棋的理由是什么。为了职业？我已经考上了东大法学部。为了爱好？也没有这个必要，这种无端耗费大量时间精力的游戏，对现在的我来说过于奢侈。我的时间很紧张。”

　　“这……”

　　进藤光其实一直都不擅长说服别人，更不知道该怎么向眼前的现实主义者去解释，围棋不仅仅是对局，是比赛，而是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里灵魂交流的方式。

　　进藤光急切地抓住了桌子边缘，“真的没可能了吗？”

　　他盯着对面那双不带一丝温情的深蓝瞳孔，孤注一掷道：“你提什么条件都可以的！”

　　在这个挥金如土的年代，进藤光手里的财富确实可以买下无数人的人生。

　　“……”

　　然而这番话落在塔矢亮耳朵里，只会让误会更加难以挽回。他眼中的戒备甚至升格成了一种被羞辱后的冰冷厌恶。

　　他干脆地拿起书包，站起了身。

　　“没有可能。多谢你请的水。我要去上课了，失陪。”

　　连一句多余的场面话都吝啬给，塔矢亮转身大步朝店外走去。

　　进藤光的目光追着他，苦涩地想：这个世界的塔矢亮虽然不下棋，但这副油盐不进、一旦决定了什么就不回头的臭脾气，还是如出一辙。

　　他咬了咬牙，扔下一张万元大钞在桌上，连零钱都不屑去等，条件反射般地追了出去。

　　*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东大的林荫道上。

　　有好几次，塔矢亮侧过头，余光瞥见进藤光像个驱之不散的背后灵一样亦步亦趋地跟着。塔矢亮紧抿着嘴唇，好几次想转身发作，但最终还是忍住没有吭声。

　　他对他的全部反应，是把他当成一件需要绕开的、麻烦的、无关紧要的东西。

　　走到法学部大楼前的广场时，塔矢亮微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以为只要进了这栋大楼，那个神经病般的本因坊大概就不会再跟进来了。

　　刚想加快步伐走进去，突然，旁边斜插出来一个胖乎乎的身影。

　　“塔矢！塔矢亮！”

　　那个微胖的男生顶着一头乱发，喘着粗气截住了塔矢亮的去路。

　　塔矢亮一愣：“藤岛？”

　　“我可是从早上就开始找你了！”藤岛气急败坏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今天都几号了！房东老太婆说了，我们要是今晚再交不出这月的房租，就把我们的行李全扔大街上！我前几天就在等你，可你老是找借口拖延。我不管了，一会儿我就去找房东，把我自己那份交了，要扔也别扔我的东西啊！”

　　一听这话，塔矢亮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脸上也浮现出了明显的窘迫。

　　“藤岛……对不起。”塔矢亮的声音有些发涩，“我在凑钱了。可是最近都没找到时间合适的夜班可以做，房东又把租金提得太高，我这边的兼职薪水根本补不上……”

　　“虽然你是一个好室友，但是房东真要把你撵出去，我也没办法了，谁让这鬼地方的房价一天一个样。”藤岛烦躁地挥了挥手，打断了塔矢亮苍白的解释，“要不你再往远点的地方找房子吧，虽然通勤时间长了点，但至少能便宜些。”

　　说完，藤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晃了晃他那颗圆溜溜的脑袋，转身朝远处走了。

　　预备上课的铃声尖锐地响了起来，刺破了校园的宁静。

　　塔矢亮却还是出神地站在原地。

　　过了足足一分钟，他才从令人窒息的难堪中缓过神来，垂着眼睛，快步走进了法学部的大楼。

　　而几步之外，站在一棵巨大银杏树后的进藤光，将这一切尽数收入眼底。

　　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暗了暗，随即，唇边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一丝略带恶劣的了然笑意。

　　房租？兼职？钱？

　　在这个疯狂到连路边野狗似乎都能捡到钞票的荒唐世界里，塔矢亮竟然在被这种最微不足道的东西折磨。

　　进藤光眨了眨眼，转身就顺着小路小跑着追上了前面那个叫藤岛的胖子。

　　“同学——！”

　　进藤光上前一把揽住了藤岛的肩膀，热情洋溢得像是个久别重逢的旧友，“藤岛同学对吧？”

　　藤岛吓了一跳，转过头一脸懵逼地看着这个穿着几十万日元名牌西装、长着一张比偶像明星还惹眼的脸的陌生男人。

　　“你、你是谁啊？”

　　“我？”进藤光笑眯眯地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法学部的大楼，“我是塔矢的一个……‘熟人’。我请你去最贵的地方吃饭，神户牛肉还是黑松露随你挑，我们聊会儿天，怎么样？”

　　猎手已经发现了名为现实的缺口，在这个用金钱堆砌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