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1989年 ...
-
1989年的东京，整个城市是一颗过速搏动的心脏，从摩天楼的缝隙里，从繁华的大街小巷内，都渗出金红色的，令人沉醉的靡丽汁液。
夜晚的六本木街头，霓虹灯牌交织成一片令人晕眩的迷幻光晕。交错的酒杯、昂贵的香水，以及那些关于股市和地皮的狂热讨论，顺着城市潮湿的晚风，无孔不入地钻进进藤光的鼻腔。
这是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时代，平成元年，整个日本都浸泡在一场黄金幻梦里，所有人的眼底都燃烧着对未来的渴望。
除了进藤光。
进藤光时常趴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俯瞰这片盛世，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搭配深不见底的夜色。
他想，命运，大概真的是一个恶劣的三流编剧。
如果在爷爷家的阁楼里摸到那方染血的棋盘、唤醒沉睡千年的藤原佐为已经是一场前无古人的奇遇，那么现如今，他的灵魂毫无预兆地跌落进1989年的日本，更是不可理喻的荒诞剧。
这到底昭示了什么？进藤光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里问过。
恐怕未来最先进的AI，穷尽亿万次算力，也无法给出回答。
但更可笑的是，这并不是简单的“回到过去”，因为如果他没有产生幻觉，作为1986年出生的自己，此时本该只有三岁。
而当他睁眼醒来时，这具身体已经十七岁了。
那些在网络和游戏世界里储备的知识告诉他，这种情况，只能解释为他坠入了某个平行时空。
他当然第一时间就要去找佐为，可是父亲一脸惊讶地告诉他，爷爷早在二十年前就过世了。
没有阁楼，没有古董棋盘，自然也没有那个改变了自己人生的千年幽灵。
他不死心，又跑遍了所有与本因坊秀策有关的地方。在因岛的墓前，在巢鸭的本妙寺，可佐为连一丝影子也没有显现。
他在回程的路上想通了一件事：其实早就该习惯的。他已经失去过佐为一次了。只是那时候，至少还有一个世界记得佐为存在过；而现在，连那个世界都没有了。
家里的父母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可总有着挥之不去的微妙隔阂感。进藤光听着他们谈论他不认识的亲戚，听他们讨论要换一套更大的房子，感觉自己像一个窃贼，鸠占鹊巢地享受着别人的家庭。
这具十七岁的身体主人在念高二，成绩烂得一塌糊涂，在这个学历就是职场入场券的狂热时代里，注定是要被抛弃的次品。
进藤光看着像天书一样的课本，只觉得可笑。他所有的技能点都点在了围棋上，退学去日本棋院考职业棋士，这成了他闭着眼睛都能做出的唯一选择。
原本的世界里，他二十岁就斩获了天元头衔，并且是各种头衔战本赛的常客。
那是一个什么年代？佐为在他身体里苏醒时，早已是AI狂潮席卷围棋界的智能时代，人类的脑力被庞大的数据库和绝对理性的胜率推演逼到了极限。
在那疯狂内卷、人人都是怪物的泥沼里，不与AI共舞的棋手只能被淘汰。
进藤光习惯了那样的折磨。
与那个冰冷、完美、毫无人类情感的“上帝”接轨，是每一个棋士的自我修养。
连佐为这个千年前的古人都在很短的时间内，承认人类的肉体凡胎，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ai那跳跃式的进化。
进藤光，就是在那个残酷的高维修罗场里一路拼搏的职业棋士。
以他脑子里储存的那些属于几十年后的定式、AI超越人类思维的奇诡手筋，如今去参加1989年的院生考试，简直是单方面的殴打小朋友。
所以他直接以外部考生的身份参加考试。全胜，无悬念的碾压，接着横扫职业棋手之后的所有对弈。
进藤光重回围棋界，不仅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打捞他过去的锚点。
但这份微薄的期待，也被这个荒诞的世界亲手掐灭了。
翻遍了棋院所有的名录，查阅了所有业余比赛的记录，塔矢亮、和谷义高、伊角慎一郎、越智、本田，一个都没有。
那些熟悉的伙伴，在这个平行世界里，统统与围棋毫无瓜葛。
进藤光捏着名册，心中涌起难以名状的荒凉。
如果不是他的意识穿了过来，这个“进藤光”也绝对不会突然跑去下棋。
他是唯一一个走错房间的人。
可是他还能做什么呢。
他只会下棋。
*
可下棋也不一样了。
一切都慢了下来。
他那个时代，已经只流行快棋，连头衔的七番棋都改成了五番棋，观众要看得爽，下棋的人自己也追求速度。
而这里的人可以为了一手棋想足一个小时，抽三根烟，喝两杯茶，窗外的蝉从叫到不叫。
就像是一个习惯了超音速战机在风暴中穿梭的人，突然被按在了一辆颠簸的牛车上。
而最可怕的毒药，是“赢”。
大手合一路碾压，各种头衔的循环圈如无人之境，他轻描淡写地摘下头衔，甚至顺手拿了个世界冠军。
面对那些在旧时代里被奉为圭臬的打法，进藤光祭出的每一招AI流，都是降维打击。
因为那是几十年后所有人的共识，是几千万盘对局提炼出来的最优解，是他从一个已经被计算拆解的世界里，带过来的一张答案纸。
媒体开始狂热地造神，报纸上印着他带着嘲弄笑意的脸庞。赞助商的支票像雪花一样飞来，足以让他尽情挥霍。
可是没有用。这种赢是没有质感的。
看着棋盘对面那些前辈冷汗涔涔的绝望模样，进藤光的心里只剩下浓稠的悲哀。
他像是一个无意间开启了金手指的玩家，曾经以为这是无上的爽感，现在只觉得索然无味。
极度无聊。无聊到让他在无数个夜里，看着窗外的纸醉金迷，生出一种想要将棋盘从五十楼的高空砸下去的破坏欲。
这个花团锦簇的神之领域，不过是一座奢华的坟墓。再这样下去，他或许真的要放弃围棋了。
放弃在这个时代的一切，干脆融进楼下那群夜夜笙歌的男男女女里，醉死在余留的残梦里。
他就这样渡过了两年的时光。
*
直到那天下午，深秋的东京大学。
进藤光作为新晋的本因坊，被东大围棋社的学子们以最高规格邀请来开讲座。他穿着一身西装，百无聊赖地听着身边几个学生干部谄媚的恭维。
就在他盘算着等下用什么借口遁走去抽根烟时，余光里闪过了一个冷淡的背影。
笔挺的身姿，规整得有些冷厉的头发，那张与记忆中相差无几的侧脸在秋日的阳光下镀着一层玉色冷光。他抱着几本厚厚的原文书，正目不斜视地向前走着。
那一瞬间，进藤光听见了自己脑海中的轰鸣声。
“塔矢亮——！”
大脑完全绕过了理智的指令，进藤光猛地拨开了眼前碍事的围棋社干部，疾步追了出去。
西装的下摆被风掀起，他很久、很久都没有跑得这么用力了，风灌进喉咙，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撞着，仿佛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很快，他就一把扣住了那个人的手腕。骨肉相贴的触感是如此真实，不是什么梦里的幻影。
被他牢牢抓住的人微微蹙起眉，如海般深邃的蓝色眼睛转过来，带着毫无掩饰的错愕与不悦。
“请问，你是？”清冷的嗓音如此说道。
他不认识他。
那双完全冷漠的眼睛，像一个看疯子的路人。
丝毫没有曾经看向自己时那种如火如荼的胜负欲。
但他不在乎了。就算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塔矢亮搞不好连名字都叫“山田一郎”，他也不在乎了。
进藤光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死死盯着对方，嘴角裂开一个几乎算得上贪婪的真诚笑容：“你好，请问你是塔矢亮吗？”
对方虽然对这鲁莽的肢体接触感到排斥，但良好的教养还是让他克制地点了点头。
进藤光觉得脑子里那些寂灭的死灰突然轰的一声，重燃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奇妙的命运？他在心里大笑。
塔矢亮再不出现，他可能真的会疯掉去报警发寻人启事了。
“你……你是东大的学生？”进藤光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他要套近乎，他要把这个人重新拽进自己的世界里。他不管塔矢亮现在是在读工科还是文学，也不管他将来是不是要去做什么狗屁的政客或是财阀，既然被他抓住了，这辈子他就休想再逃开围棋和自己。
“是。”塔矢亮冷淡地回答，眼神中透着警觉，不动声色地试图将自己的手抽回来，却徒劳无功。这人手劲大得离谱，不是体面的方式能解决的。
“进藤本因坊！”
此时，被甩在后面的围棋社干部们终于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为首的男生擦着汗，满脸的惶恐：“您、您怎么突然跑开了！”
进藤光并没有松开塔矢亮的手，他微微偏过头，侧脸在树的阴影里显出一丝带着些许邪气的锋利：“没什么，正好在学校里看到了……一个熟人。所以就赶过来了。”
“熟人？”几个学生面面相觑，立刻将充满探究的目光投向了被抓住的塔矢亮。
塔矢亮皱紧了眉，一向冷静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被当街碰瓷的不可理喻：“我不认识你。”
“讲座马上就要开始了，您看，外面还有几百个学生等着您呢，您还是和我们快点进礼堂吧。”为首的干部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
如今的进藤光可是围棋界的吸金机器和最炙手可热的神明，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耽误事。
进藤光看了看自己腕间的百达翡丽，又转过头，像盯着猎物般看着塔矢亮。他手指眷恋而隐秘地在塔矢的腕骨上摩挲了一下，这才不舍地松开手。
他真的怕一松手，这个由神明施舍的奇迹就会化作泡影飞走。
“那个，讲座结束之后，我来找你行吗，塔矢？”
他微微前倾，凑近了塔矢亮的脸，语气熟稔得仿佛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而是已经纠缠了一生一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流转着的某种奇妙的执着，让塔矢亮心头莫名一悸。
塔矢亮沉默着，薄唇紧抿，显然并不打算答应这个莫名其妙的邀约。
见气氛诡异地僵持着，旁边的学生中立刻有人机灵地站出来打圆场：“进藤本因坊，您快去吧！我认识塔矢君的，他是法学系的二年级生。等您讲座结束后，我去法学部叫他！”
原来是法学。进藤光在心里冷哼了一声，还真是个无趣又世俗的专业。
他退开半步，冲着塔矢亮露出一个粲然而势在必得的笑容。
随后，他转身跟着那群学生匆匆离去，背影融入了明晃晃的秋日光晕里。
塔矢亮站在原地，揉了揉被捏得发红的手腕，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个人靠过来时，身上那种混杂着高级烟草和深沉夜色的味道。一种极度危险，却又令人莫名沸腾的味道。
他看着那群人拥簇着那个被称作“本因坊”的男人远去，眉头不仅没有舒展，反而锁得更深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