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如果能早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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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矢亮侧过头，笔尖还停留在纸的边缘。
“记住了……”进藤光喃喃自语般重复着，声音中交织着震颤与狂喜。
塔矢亮皱了下眉，深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解。他放下手中的红笔，开口道：“我的记性还算不错。况且，刚才你是一颗颗落子的，在这期间，我一直在看，也在记，并没有什么值得——”
“已经很厉害了！”
进藤光猛地拔高了声音，琥珀色的眼睛在温暖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燃烧，“第一次就能这样记住……塔矢，你果然是有围棋的天赋呀！”
塔矢亮冷眼看着他，薄唇微微抿紧。盘旋在舌尖的“记性和天赋是两码事”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在工作期间对雇主冷嘲热讽，不符合他的职业素养。
他的目光越过进藤光的肩膀，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七点半了。
“是否还有别的棋谱要记录？”塔矢亮将话题拉回来。
进藤光没有回答。
他依旧保持着双臂撑在桌沿的姿势，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塔矢亮手下的那张记谱纸出神。或许是想看得更清楚，又或许是陷入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回忆，他的身体顺着手臂的支撑，不知不觉间向前倾压了过来。
等塔矢亮准备再问一遍的时候，才猛然惊觉，两人的距离已经跨越了安全的界限。
进藤光的脸，近在咫尺。
近到不足三十公分。
在这个距离下，一切细节都被灯光放大了。
塔矢亮清晰地看到了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光晕的折射下，呈现出近乎浓稠的蜂蜜色泽。这是带着蛊惑力的颜色，有一种漩涡般的引力，看久了，竟然会让人产生即将沉溺其中、无法自拔的错觉。
灯光顺着那张面部轮廓滑落，勾勒出长而微翘的睫毛投下的细密阴影。塔矢亮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对方的脸颊上。在暖调的灯光下，能看到一层浅浅的细小绒毛，它们的存在让这具年轻的身体显得这样的柔软。
——摸上去手感一定很好。
这个念头浮出来的瞬间，塔矢亮的手指已经离开了桌面。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脸猛地扭开，膝盖一撑，椅子在榻榻米上刮出一声刺啦的钝响，连人带椅往后退了半步。
他退得太急，重心瞬间失衡。
“小心！”
进藤光此刻已经回过神，距离本来就近，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把攥住了那条手臂。
“塔矢，没事吧？”
塔矢亮沉默着站直了身体，把自己的手臂从对方手里抽了出来。
“没事。”他垂着眼答道。
进藤光“唔”了一声，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
他也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随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还想再记吗？不记的话也可以，我们说说话——嗯，没关系，说话也算在工作时长里。”
“好。”
同意之后塔矢亮才发现，他说这话根本没有过脑子思考。
怪只怪他现在唯一的诉求，就是尽快和这个危险的磁场源拉开物理距离。
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又移动了一点，余光瞥见了桌面上那张棋谱，脚步微顿。
“需要记这盘棋的对弈信息么？”他指了指纸张抬头的一片空白，“对局时间，对弈双方，黑白段位，这里都还是空着的。”
进藤光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眼神闪烁了一下。
“哦，那个没关系，现在先不用写。”他摆了摆手，转身走向棋盘，“以后再补上吧。”
塔矢亮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到这时候，他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
反手撑在边沿半靠着书桌的进藤光，转动了一下眼珠。
“呐，塔矢，”他又拖长了语调旧事重提，“你真的对围棋一点兴趣都没有嘛？”
他像是刚刚想到了另一种可能，神秘地发问道：“说起来，你爸爸……也不接触围棋的吗？”
“我已经说过了。”塔矢亮站在一旁，手搭在椅背上。
若是任何一个外人来看，现在他们双方的状态真的像是老友在闲话。
但接下来，塔矢亮没有再开口，意思很清楚——问是你的事，答不答是我的事。
这反而勾起了进藤光更多的窥探欲。
“其实，藤岛告诉我……”进藤光观察着他的表情，措辞很小心，试探着将网收紧，“他说，你爸爸是因为给别人提供担保，才会背上高额的债务。所以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
“藤岛他还说了什么？”
塔矢亮终于抬起了眼睛，和进藤光对视着。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进藤光预想中的窘迫、羞愤或是痛楚，一切都很平静。
进藤光反倒愣住了，掩饰性地咳了一声：“他倒是没有说太多啦……他知道得也不多。担保这件事，还是他从房东那里听来的，房东说你爸爸没法再为你租房子做担保人，所以才……”
塔矢亮静静听完，随后轻轻合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道：
“我不觉得父亲的事情有多么难以启齿。正因为他是一位行事磊落的人，才会坚持不去做那些炒房炒股票的投机挣钱之事。但是，当他的老部下向他求援时，即便明知存在风险，他依然伸出了手。”
进藤光听着，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钱没有了没关系，总能再挣回来。父亲并不担心这些，他只是觉得愧对于我——虽然他从没有明着说过。”
塔矢亮垂下眼，目光落在和室平整的榻榻米上。
“但我也是不要紧的。”他的声音很轻，“我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只要等我毕业，就可以赚钱。那些痛苦的过往，只要咬紧牙关走过去，就会不复存在。”
“好了。”塔矢亮淡淡地做了结语，“这就是你想听的，其他也没有什么了。”
看着他的进藤光久久没有接话。
外面起了风。院子里的地灯把枯山水上梳出来的纹路照得道道分明，风吹不动那些石头，也吹不乱那些纹路。
“那么，塔矢是要做律师吗？”进藤光问道。
“我是要从事法律相关工作。”塔矢亮觉得这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不过得先通过司法考试。”
“哎……律师啊，听起来很厉害呢。”
他的目光在塔矢亮脸上打转，似乎是在想象这个人套上律师行头、正襟危坐的样子。
“对于普通人来说，九段棋士、头衔持有者，难道不是更厉害？”塔矢亮挑眉反问道。
进藤光被他反击得哑然失笑。
“唔，也许吧。”他含混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炫耀的意味，“毕竟职业棋士的人数，要远远低于国内的律师总数啊……”
“那个，如果啊，我是说如果……”
进藤光忽然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过来。
“我去学习法律的话，你来学围棋作为交换，怎么样？”
塔矢亮愣了一下。
这个提议实在太莫名其妙了，莫名其妙到他竟然没忍住，笑出了声。
“可是，我并不需要你学习法律。”塔矢亮很快收住笑意，“当然，如果你本身就对法律有兴趣，想要学习，那也是你的自由。”
进藤光抿紧了嘴唇，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一半是因为塔矢亮依旧持续稳定地拒绝围棋而感到无奈；另一半，他心底又实实在在地浮起了“万一他真答应了我可怎么办”的庆幸。
“好吧。”他撇撇嘴，也觉得这主意馊得可以，“那这个先不提了。”
他伸了个懒腰，随后径直走向书柜：“来帮我看看这些期刊杂志吧？”
在一阵书本摩擦的声音中，进藤光抽出了一摞全英文杂志和装订好的外文文献。
他走回来，手腕一翻，将那一堆沉甸甸的东西“砰”地一声放到了桌面上。
“这里面，是国外一些最前沿的科研成果介绍，都是关于电脑人工智能的。”
“人工智能？”
听到这完全不熟悉的词，塔矢亮有些诧异。
“唔，现在日本在搞第五代计算机，可那并不是一个成功的方向。”进藤光说得很顺，像在背书，“真正需要的是深度学习和神经网络技术的发展——不要看我，这个词也是我硬记下来的，我不太懂是什么意思。”
“深度学习……神经网络？”
塔矢亮跟着重复了一遍。他完全没有听过，同样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进藤光道：“你要做的就是看明白这些技术现在发展到什么程度了，然后用通俗易懂的话告诉我。还有——”
“怎么才能投资或资助这些做相关研究的大学，或者单独的研究机构。”
原来如此。
工作内容里的翻译，指的是这个。
塔矢亮思考着。
计算机是眼下最时髦的东西，报纸的经济版隔三差五就在鼓吹，通产省砸进去多少亿，第五代计算机计划的成功将让日本在下一个时代继续领先。可他却想不到这种昂贵的机器和一个下围棋的人能产生什么关联。
“是为了投资收益？”他问。
看到塔矢亮眼里的困惑，进藤光笑了。
他伸手在最上面那本杂志的封面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某种东西真的存在。
“塔矢。”他说，“如果能早一点见到‘它’，你也会感到惊艳的。”
更远的地方，东京的夜空被染成浑浊的橘红，里面是一些不甚明晰的暗流涌动。
檐廊外的风又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