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走》简司沅

4、买衣服~ 带小苦瓜买

　　简怀瑾说要出门买东西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
　　他让顾止安先在客厅等一下，自己回了卧室。顾止安坐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传来水声，然后又安静了几分钟。
　　过了快两个小时，卧室门才打开。
　　简怀瑾走出来的时候，顾止安差点没认出来。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手腕。头发重新抓过了，额前的碎发往后拢，露出一整张脸。他脖子上戴了一条很细的银链子，坠子藏在领口里，若隐若现。整个人从头到脚收拾得干干净净，精致得像是要去参加什么晚宴。
　　顾止安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简怀瑾注意到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了？”
　　“……没什么。”
　　简怀瑾没多想，弯腰在玄关换鞋。他穿了一双棕色的乐福鞋，鞋面锃亮，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换好鞋站起来，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已经快黑了。
　　他嘀咕了一句：“怎么天都黑了。”
　　顾止安：“……”
　　他明明在房间里捯饬了将近两个小时。
　　简怀瑾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拿起车钥匙，冲顾止安抬了抬下巴：“走吧。”
　　顾止安跟着他出了门。他身上还穿着简怀瑾那件大T恤，下面是那条卷了两道的运动裤，脚上踩着简怀瑾的拖鞋，整个人看起来跟旁边那个精致打扮的简怀瑾完全不是从一个门里走出来的。
　　简怀瑾看了他一眼，想了想，也没说什么。反正待会儿就是要给他买衣服的，现在凑合穿一下也没什么。
　　地下车库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车，简怀瑾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他拉开副驾的门让顾止安上车，自己绕到驾驶座。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顾止安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整座城市正在从白天的模样切换到夜晚的模样。他很久没有坐在车里看过风景了。以前走路的时候只顾着低头，怕撞到人，怕被人注意到，从来没有这样安稳地坐着，什么都不用想。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开进了一条安静的街道。两旁的店铺门面都不大，橱窗设计得很讲究，灯光打得恰到好处。没有嘈杂的音乐，没有拉客的店员，路上的人也少，偶尔走过一两个，穿着打扮都很体面。
　　简怀瑾把车停在一栋楼前面的专用车位，熄了火。
　　“到了。”
　　顾止安跟着他下车，走进那栋楼。一楼大厅铺着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光线柔和。前台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看到简怀瑾进来，微微欠了欠身，没有拦他，甚至没有问他要会员卡。
　　简怀瑾径直走向电梯，按了三楼。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长廊，两侧全是品牌店。每家店的门口都摆着舒适的沙发，供陪同的人等候。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陈列的衣服上，质感一目了然。
　　顾止安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他甚至不知道这座城市还有这样的商场。他以前买衣服都是在批发市场或者地摊上，几十块钱一件，能穿就行。
　　简怀瑾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拐进一家男装店，店员立刻迎上来，笑容得体，不卑不亢。
　　“简先生，晚上好。”
　　“晚上好。”简怀瑾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身让出后面的顾止安，“给他挑几身衣服，从里到外都要。”
　　店员看了一眼顾止安，目光在他 oversized 的T恤和运动裤上停留了不到一秒，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变化，专业地点头：“好的，这位小朋友请跟我来。”
　　顾止安站在原地没动，看向简怀瑾。
　　简怀瑾冲他扬了扬下巴：“去吧，试试看，合身就包起来。”
　　顾止安跟着店员走进店里。店员先是目测了一下他的身形，然后从架子上抽出几件T恤和衬衫，又拿了两条裤子，示意他进试衣间。
　　顾止安抱着那堆衣服进了试衣间，关上门。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人。穿着别人的衣服，踩着别人的拖鞋，站在一家他根本消费不起的店里，准备换上别人给他买的衣服。
　　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换衣服。
　　第一件是一件白色的T恤，纯棉的，摸上去手感很好，跟他以前穿的那些硬邦邦的地摊货完全不一样。他套上去，大小刚好合适。
　　他打开门走出去。
　　店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件很合身，颜色也衬你肤色。”然后又递给他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试试这件。”
　　顾止安又回去换上。
　　简怀瑾坐在店里的沙发上，翘着腿刷手机。顾止安每换一套出来，他就抬头看一眼，看完点一下头或者摇一下头，话不多，但意见很明确。
　　试了五六套之后，简怀瑾站起来，走到衣架前自己挑了几件，递给店员：“这几件也让他试试。”
　　店员接过去，笑着应了。
　　最后买了六套衣服，三双鞋，还有一打内裤和一打袜子。简怀瑾掏出一张黑色的卡递给店员，店员刷完把卡还回来，全程没有报价格。
　　顾止安站在旁边，看着那张卡被收进简怀瑾的钱包，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以前在那个家里，养母给他买衣服永远只买打折的，还要念叨好久，说养他已经花了很多钱了。而简怀瑾连价格都不看，直接把卡递过去，好像那些数字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
　　店员把袋子整理好，双手递过来：“简先生，您的衣服。”
　　简怀瑾接过来，分了两个袋子提着，递给顾止安一个：“你提一个。”
　　顾止安接过来，袋子很轻，但里面的东西很贵。
　　他知道贵。他虽然没在这种地方买过衣服，但他认得那些牌子，认得那些面料的手感。他以前在学校的时候，班上有个同学穿了一件这个牌子的外套，全班都围着看，说那一件就要好几千。
　　好几千。
　　够他活好几个月了。
　　走出店门的时候，顾止安忍不住说了一句：“太多了。”
　　简怀瑾走在前面，头也没回：“不多，换着穿。”
　　顾止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他只是跟上简怀瑾的脚步，安静地走在他身后。
　　电梯下到一楼，简怀瑾正要往外走，忽然被人叫住了。
　　“哟，这不是简大少爷吗？”
　　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一股吊儿郎当的劲儿。
　　简怀瑾停下脚步，转过头。
　　一个年轻男人正朝这边走过来。他穿着一件花哨的印花衬衫，扣子解开两颗，露出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手上戴着好几枚戒指，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度假海岛回来。
　　他走到简怀瑾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咧开嘴笑了：“真是好久不见啊，这段时间干嘛去了？”
　　简怀瑾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给您老上坟去了。”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呸呸呸”了好几声：“别咒我，我好着呢！”
　　这人叫周予，是简怀瑾的发小。两家老爷子当年是一个大院里长大的，到了他们这一辈，虽然不走动得那么勤了，但周予和简怀瑾从小一起混到大，关系铁得很。
　　周予家里有点背景，他爸在系统里待了好些年，职位不低。周予自己倒是不怎么上进，仗着家里的关系混日子，但他人不坏，就是嘴欠，爱玩。
　　周予笑完了，目光终于落到简怀瑾身后的顾止安身上。
　　他看了看顾止安，又看了看简怀瑾，再看看顾止安，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我靠。”他说，“这小孩谁啊？”
　　“我捡的。”
　　“捡的？”周予瞪大了眼睛，不相信他捡小孩“你拐小孩啊？”
　　“滚滚滚。”简怀瑾踹了他一脚，“我捡的，昨天在巷子口看到的，带回家了。”
　　周予绕着顾止安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凑到简怀瑾耳边压低声音：“你什么时候改行做慈善了？”
　　“我一直都做慈善啊，不然怎么会认识你。”
　　“嘿，你这张嘴——”
　　简怀瑾没理他，转头看了顾止安一眼，示意他别紧张。顾止安站在旁边，手里提着购物袋，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周予打量完顾止安，又看了看简怀瑾手里的购物袋，啧啧了两声：“行啊简大少爷，出手挺大方。这牌子可不便宜。”
　　“关你什么事。”
　　“得，不跟你贫了。”周予双手插兜，“对了，你最近有没有空？出来喝一杯？”
　　“没空。”
　　“你忙什么呢？”
　　简怀瑾想了想，正好有事要问他，于是说：“正好，问你个事。”
　　“曰。”
　　简怀瑾看着他：“你以为你皇帝啊？还‘曰’。”
　　周予嘿嘿一笑：“那你说呗。”
　　“我想把这孩子的户口从他养父母那边迁出来，手续好办，但我怕那家人闹。你有没有认识的人，能帮我盯一下？”
　　周予挑了挑眉：“你认真的？”
　　“你看我像开玩笑吗？”
　　周予看了看顾止安，又看了看简怀瑾的表情，收起嬉皮笑脸的样子，认真想了想：“这事不难，我帮你问问。那家人在哪个区？叫什么？”
　　简怀瑾报了地址和那家人的姓。周予拿手机记下来，说：“回头我给你查查。”
　　“谢了。”
　　“不用谢。”周予把手机揣回口袋，又恢复了那副不正经的样子，“话说回来，简少爷你自己不也挺有权的嘛，来找我干嘛？”
　　“麻烦你没事，你又不上班。”
　　周予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哎哎哎，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怎么就不上班了？我上个月可忙了。”
　　“你上个月干嘛去了？”简怀瑾看着他，忽然想到什么，“跟你那个小男朋友怎么样了？”
　　周予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闷闷地说了一句：“别提了，跑了。”
　　简怀瑾愣了一下，然后毫不客气地笑了出来：“活该。”
　　“哎，你嘴能不能积点德？”周予不满地瞪他。
　　“我说真的，为什么跑了？”简怀瑾收了笑，但还是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的语气。
　　周予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他……他嫌我活儿差，说每次上床都弄疼他。”
　　简怀瑾愣了两秒。
　　然后他笑得弯了腰。
　　“哈哈哈哈哈哈——”
　　周予的脸涨得通红：“你笑屁啊！”
　　简怀瑾笑够了，直起身来擦了擦眼角：“不是，周予，你都二十六了，这事儿还能被人嫌弃？”
　　“你懂什么！我那是对他太用力了，我太喜欢他了控制不住——”
　　“行了行了，别解释了。”简怀瑾摆摆手，脸上还挂着笑意，“那小男朋友多大？”
　　“十八。”
　　简怀瑾又笑了：“你也下得去手。”
　　周予恼羞成怒：“你少说我！你连恋爱都没谈过！”
　　简怀瑾耸了耸肩，没反驳。
　　顾止安站在旁边，听着这两个大人的对话，耳朵尖悄悄红了。他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旁边橱窗里的模特。
　　周予发泄完了，叹了口气：“算了，不提了。你的事儿我记着了，回头给你消息。”
　　“谢了兄弟。”
　　“不用谢。”周予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一眼顾止安，“小孩儿，跟着你瑾哥好好过日子，他可有钱了，别替他省。”
　　顾止安没说话，只是看了周予一眼。
　　周予也不在意，冲简怀瑾挥了挥手，晃悠着走了。
　　简怀瑾转过身，对顾止安说：“别理他，他就那样，人不坏。”
　　顾止安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商场大门，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气。简怀瑾的车就停在门口的专用车位上，他按了一下钥匙，车灯亮起来。
　　坐进车里，简怀瑾发动引擎，却没有立刻挂挡。他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了顾止安一眼。
　　“饿不饿？”
　　顾止安摇了摇头。
　　“那回去？”
　　顾止安又点了点头。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城市的灯火在车窗两边流淌，红的黄的白的，像一条发光的河。
　　顾止安坐在副驾上，腿上放着那几个购物袋。袋子里的衣服摸上去很柔软，跟他以前穿过的任何一件都不一样。
　　他低头看着袋子上的logo，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很小，几乎被车窗外的噪音盖过去。
　　但简怀瑾听到了。
　　他没有转头，只是“嗯”了一声，然后伸手调了一下空调的出风口，让风不要对着顾止安吹。
　　车子在夜色中一路向前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