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走》简司沅

3、走，吃饭~ 顾止安

　　顾止安在客房睡了一觉。
　　简怀瑾让他去的。说他脸色不好，先休息，有什么事醒了再说。顾止安本来想说不用，但身体确实撑不住了。他已经好几天没好好睡过觉，躺到床上的时候，几乎是沾枕头就睡着了。
　　简怀瑾轻轻把门带上，回到客厅。
　　他拿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翻了翻通讯录，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不到两声就接了。
　　“宝宝？”
　　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笑意，光是听声音就能想象出她弯着眼睛的样子。
　　“妈。”
　　“哎呀，你怎么舍得给妈妈打电话了？”沈钰舒的声音里带着惊喜，“你不是说你最近忙吗？”
　　“是有点忙。”简怀瑾靠在沙发上，“但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呀？是不是谈朋友了？”沈钰舒的语气立刻兴奋起来，“哪家的姑娘？多大了？做什么的？”
　　“不是。”
　　“那是怎么了？你快说呀，别吊妈妈胃口。”
　　简怀瑾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捡到个小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
　　“什么？”
　　“我说，我捡到个小孩。”
　　“宝宝，”沈钰舒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你说你捡到什么了？”
　　“一个小孩。”
　　“什么样的……小孩？”
　　“人。”
　　“我知道是人！”沈钰舒的音量一下子提高了，“我是说多大的小孩？男孩女孩？你在哪儿捡到的？怎么捡到的？人家父母呢？”
　　简怀瑾被她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点懵，等她说完了才开口：“男孩，十七岁。昨天晚上下雨，我在公司附近的巷子口看到他，浑身湿透了，脸上还有伤，就先带回家了。”
　　沈钰舒沉默了几秒。
　　简怀瑾了解他妈。她不是在消化这件事，她是在担心。
　　果然，下一秒沈钰舒的声音就变了，从兴奋变成了紧张：“宝宝，你听妈妈说，你一个人在外面，妈妈不反对你做好事，但你得小心一点。你知不知道那孩子是什么背景？万一他有什么不好的习惯呢？万一他是骗你的呢？你从小到大都没吃过亏，妈妈怕你被人欺负了。”
　　“妈，他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你才认识他一晚上！”
　　“我看得出来。”
　　“你看得出来什么呀，你连自己袜子放在哪个抽屉都不知道，你还看得出来？”沈钰舒急了，“你等着，妈妈这就跟你爸过去，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孩子。”
　　“妈——”
　　“你别拦我，我不放心。”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沈钰舒喊人的声音：“老简！老简！你快过来！”
　　简怀瑾听见他爸的声音远远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含糊，像是在书房里看书被打断了：“怎么了？”
　　“你儿子说他捡了个小孩！”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简未迟的声音近了一些，应该是走到了电话旁边：“什么叫捡了个小孩？”
　　“就是字面意思，捡了个小孩！”沈钰舒说，“十七岁了，昨天晚上在街上捡的，现在在家里呢！”
　　简未迟沉默了两秒，然后接过电话。
　　“怀瑾。”
　　“爸。”
　　“怎么回事？”
　　简怀瑾把事情的经过又说了一遍。从他下班上车，到看到巷子口的顾止安，到把人带回家，到今天早上问出来的那些情况。他说得很详细，包括顾止安被收养的经历，包括他身上的伤，包括他已经一年没有回过那个所谓的家。
　　简未迟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让他继续上学，把他的户口从那家人手里迁出来。”
　　“你知道这要办哪些手续吗？”
　　“知道一些，已经问过陈律师了。”
　　简未迟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我跟你妈过来一趟。”
　　“爸，你们不用——”
　　“你妈不放心。”简未迟说，“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孩子。”
　　说完就挂了。
　　简怀瑾看着手机屏幕，叹了口气。
　　他妈什么都好，就是太疼他了。从小到大，他摔一跤她都心疼半天，现在听说他往家里带了一个陌生人，她不急才怪。
　　大概过了一个半小时，门铃响了。
　　简怀瑾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人。
　　沈钰舒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手上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水果和一些零食。她长得温温柔柔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看着就很让人亲近。
　　简未迟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身材高大，五官端正，不笑的时候确实有点严肃。他手里也拎着东西，是一箱牛奶。
　　“宝宝！”沈钰舒一进门就拉住简怀瑾的手臂，上下打量他，“你没受伤吧？”
　　“我能受什么伤？”
　　“谁知道呢，万一那孩子半夜起来打你呢？”
　　“妈，你想太多了。”
　　简怀瑾把他们让进屋。沈钰舒换了鞋，一边往里走一边四处张望，压低声音问：“人呢？”
　　“在客房睡觉。”
　　“还在睡？”
　　“他昨晚没睡好，身上也有伤，让他多休息一会儿。”
　　沈钰舒看了儿子一眼，没再说什么。她把袋子放到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简未迟也跟着坐下。
　　简怀瑾给他们倒了水，也在对面坐下来。
　　“宝宝，”沈钰舒往前探了探身子，“你跟妈妈说说，那孩子长什么样？”
　　“挺瘦的，比我矮半个头，脸上有伤。”
　　“伤？什么伤？”
　　“嘴角破了，颧骨青了一块，手腕上也有一些旧伤。”
　　沈钰舒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跟我说了，”简怀瑾继续说，“他是被收养的，三岁到那家，那家人对他不好，去年他跑出来了，一直在外面流浪。”
　　沈钰舒不说话了。
　　她虽然担心儿子的安全，但她也是个母亲。听到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被收养家庭虐待、流落街头，她心里不可能没有触动。
　　“那他吃饭了没？”沈钰舒问，“昨天晚上你给他吃什么了？”
　　“煮了饺子。”
　　沈钰舒愣了一下：“你煮的？”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煮饺子了？”
　　“昨天晚上现学的。”简怀瑾说得一脸坦然，“看了教程。”
　　沈钰舒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还有点说不上来的欣慰。她儿子从小娇生惯养，连开水都没烧过，现在居然为了一个捡来的孩子学着煮饺子了。
　　“熟了没？”她问。
　　“熟了。”简怀瑾顿了顿，“就是有几个破了皮。”
　　沈钰舒忍不住笑了。
　　简未迟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三个人同时看过去。
　　顾止安站在客房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显然没想到客厅里多了两个人，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只突然被灯光照到的夜行动物。
　　他穿着简怀瑾那件大T恤，头发睡得有点乱，脸上的伤在日光灯下看得更清楚了。嘴角结了一道暗红色的痂，颧骨的淤青泛着紫。
　　沈钰舒看到他第一眼，心里就软了一下。
　　这孩子太瘦了。
　　瘦得锁骨凹进去一个窝，瘦得手腕上青筋分明。站在那里，怯生生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简怀瑾站起来，走到顾止安旁边，语气很自然：“醒了？”
　　顾止安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简怀瑾的肩膀，看了看沙发上的两个人，又收回来了。
　　“这是我爸妈。”简怀瑾说，“他们过来看看。”
　　顾止安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他站在原地，手指攥着门框，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退回去。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叫人。
　　沈钰舒先站了起来。
　　她走过去，在离顾止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靠太近，怕吓着他。她笑了笑，声音很轻很柔：“你好呀，我叫沈钰舒，你叫我沈阿姨就行。”
　　顾止安看着她。
　　她的笑容是真心的，眼睛里的善意也是真的。他在外面混了一年，什么人真心什么人假意，他能分辨出来。
　　“……沈阿姨。”
　　声音很小，哑哑的。
　　沈钰舒应了一声，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她忍住了，转头瞪了简未迟一眼：“你倒是说句话呀。”
　　简未迟站起来，走到沈钰舒身边，看着顾止安。
　　他不笑的时候确实有点凶。个子高，肩宽，五官线条硬朗，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尊不太容易接近的石像。
　　顾止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简怀瑾注意到了，赶紧说了一句：“爸，你别吓到人。”
　　简未迟看了儿子一眼：“我有那么吓人吗？”
　　“说实话，您老人家不说话的时候，真挺吓人的。”
　　沈钰舒拍了简未迟一下：“你多笑笑，别吓到孩子。”
　　简未迟沉默了两秒，然后努力扯了一下嘴角。
　　那笑容僵硬得不行，嘴角往上提了一半就卡住了，看着比不笑还别扭。
　　沈钰舒嫌弃地皱了一下脸：“你别笑了，丑死了。”
　　简未迟的笑容立刻收了回去，恢复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眼神里没有半点不高兴。他对家里人从来不生气，沈钰舒说他丑，他也只是抿了一下嘴，没反驳。
　　顾止安看着他们三个人之间的互动，有点愣神。
　　他没见过这样的家庭。
　　父母和孩子之间可以这样说话。儿子可以跟爸爸开玩笑，妈妈可以当着外人的面嫌弃老公的笑。没有人发火，没有人摔东西，没有人突然掀桌子。
　　他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误入了别人家的人。
　　简怀瑾看了他一眼，伸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后背，把他往客厅里带了带。
　　“过来坐。”
　　顾止安被他带到沙发边上，坐下来。沈钰舒坐在他对面，简未迟坐在沈钰舒旁边，简怀瑾挨着顾止安坐下。
　　茶几上摆着沈钰舒带来的那袋水果，还有那箱牛奶。
　　沈钰舒把水果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几个橙子和一串葡萄，放在果盘里，推到顾止安面前。
　　“吃水果，别客气。”
　　顾止安看了看那些水果，又看了看沈钰舒，没动。
　　简怀瑾从果盘里拿了一颗葡萄，塞进自己嘴里，然后又拿了一颗，放在顾止安手边的桌面上。
　　顾止安看了那颗葡萄一眼，过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来，放进嘴里。
　　很甜。
　　沈钰舒看在眼里，心里又酸了一下。
　　这孩子连吃一颗葡萄都要犹豫这么久，平时过的是什么日子，她想都不敢想。
　　“止安，”沈钰舒轻声叫他的名字，“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顾止安点了点头。
　　“你今年十七了是吧？”
　　“嗯。”
　　“那正是读书的好年纪呢。”沈钰舒笑着说，“你喜欢读书吗？”
　　顾止安沉默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他其实喜欢读书。在学校的时候，他的成绩不算差，尤其是语文，老师还夸过他作文写得好。但那家人不让他继续上了，说供不起，说他一个收养的能有书读到初中毕业就不错了。
　　沈钰舒看他的表情，大概猜到了什么，没有继续追问。
　　她转头对简怀瑾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学校联系好了吗？”
　　“还没，下周去办。先把他的户口从那家人手里迁出来。”
　　“户口的事好办吗？”
　　“我问过陈律师了，说程序不算复杂，只要那家人不闹就行。”
　　“要是闹呢？”
　　“那就走法律途径。”
　　沈钰舒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相信儿子能处理好这些事情。
　　简未迟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顾止安。”
　　“哪个止？哪个安？”
　　“停止的止，平安的安。”
　　简未迟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名字不错。”
　　顾止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轻轻说了句：“谢谢。”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沈钰舒忽然拍了拍手，站起来：“行了，不说这些了。中午了，该吃饭了。宝宝，你家厨房有什么？”
　　“应该有菜，我今天早上让人送了一些。”
　　“那我做饭。”沈钰舒撸起袖子就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止安，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顾止安摇了摇头。
　　“辣的呢？能吃吗？”
　　“能。”
　　“行，那阿姨给你做几个拿手菜。”
　　沈钰舒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食材，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把菜一样一样拿出来，开始洗菜切菜，动作利落又熟练。
　　简未迟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
　　“要不要帮忙？”
　　“你把那袋土豆削了。”
　　简未迟二话不说，挽起袖子进去洗土豆了。
　　简怀瑾坐在客厅里，跟顾止安两个人面对面。
　　顾止安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厨房的方向，透过开放式的格局，能看到沈钰舒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能看到简未迟站在她旁边帮她递东西，两个人偶尔说几句话，声音不高，但能听出语气里的亲昵和默契。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面。
　　在他的记忆里，那个家里的厨房永远是那个养母一个人的领地，养父从不进去，两个孩子也不帮忙。饭做好了就叫一声，吃完了各散去，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而现在厨房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油锅的滋啦声，还有沈钰舒轻轻哼歌的声音。
　　顾止安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颗葡萄的核，用手指拨了拨。
　　简怀瑾注意到他的动作，没说话，只是把果盘往他那边推了推。
　　过了一会儿，沈钰舒端着一盘糖醋排骨出来了，放在餐桌上，又回去继续炒菜。简未迟端着一碗番茄蛋汤出来，又回去拿碗筷。
　　简怀瑾站起来，拉了顾止安一把：“走，吃饭。”
　　顾止安被他拉到餐桌前坐下。
　　桌子上摆了四个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蒜蓉虾仁、一碗番茄蛋汤。颜色搭配得很好看，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一屋子。
　　沈钰舒解下围裙坐下来，先给顾止安夹了一块排骨，又给简怀瑾夹了一块，最后才给自己夹。
　　“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顾止安看着碗里那块排骨，裹着酱汁，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他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肉炖得很烂，几乎不用怎么嚼就化开了。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没有说话。
　　沈钰舒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眼眶有点红。
　　她没有戳破，只是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轻松地说：“多吃点菜，补充维生素。”
　　顾止安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简怀瑾坐在他旁边，把他碗里快要空了的排骨又补了一块。
　　饭吃到最后，沈钰舒收拾碗筷的时候，顾止安站起来帮忙。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行。”沈钰舒拦他。
　　顾止安没说话，但还是坚持把几个碗摞在一起端到了厨房水槽里。
　　沈钰舒看着他的背影，回头看了简怀瑾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简怀瑾看懂了她妈的意思。
　　她在说：这孩子，让人心疼。
　　沈钰舒和简未迟待到下午三点多才走。临走前，沈钰舒拉着简怀瑾到阳台上说了几句话。
　　“宝宝，妈妈跟你说，这孩子不容易，你要是决定管了，就别半途而废。”
　　“我知道。”
　　“他那种孩子，最怕的就是给了希望又收回去。”沈钰舒难得认真地看着儿子，“你要是做不到，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给。”
　　简怀瑾看着他妈，点了点头。
　　“我做得到。”
　　沈钰舒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笑了笑：“行，妈妈信你。”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的顾止安，压低声音说：“这孩子长得还挺好看的，就是太瘦了。你多给他做点好吃的。”
　　“我不会做。”
　　“那就学。”沈钰舒白了他一眼，“你昨天不是学会煮饺子了吗？今天就能学会煎鸡蛋，明天就能学会炒菜了。我儿子这么聪明，还能被做饭难倒？”
　　简怀瑾无言以对。
　　送走爸妈之后，简怀瑾关上门，回到客厅。
　　顾止安还坐在沙发上，姿势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样，连手放的位置都没变。
　　简怀瑾在他旁边坐下来。
　　“困不困？”
　　顾止安摇了摇头。
　　“那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买点东西。”简怀瑾站起来，“你总不能一直穿我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