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走》简司沅

35、新家产~ 正月十

　　正月十二，开学了。
　　顾止安到学校的时候，天还冷着。校园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叉向灰蒙蒙的天空。拖着行李箱的学生三三两两走在甬道上，有人喊着“寒假作业借我抄抄”，有人哀嚎“我不想上学”，还有人蹲在宿舍楼门口疯狂补寒假实践报告。
　　一片兵荒马乱的开学景象。
　　顾止安先把行李放到宿舍。宿舍还是原来的配置，四人间，上床下桌。他进去的时候，何逸飞已经到了，正蹲在地上拆行李箱，旁边摊了一地的衣服和零食。
　　“哟，来了！”何逸飞抬头看了他一眼，“寒假过得咋样？”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好还是不好？”
　　“就还行。”
　　何逸飞撇了撇嘴，也没追问，继续拆他的行李箱。他从箱子底部翻出一袋真空包装的卤牛肉，举起来晃了晃：“我妈自己卤的，晚上加餐。”
　　顾止安点了点头，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
　　过了一会儿，陈浩也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脸冻得通红，一进门就把外套脱了扔在床上：“累死我了，从车站走到学校差点没把我冻成冰棍。”
　　“你打车啊。”何逸飞说。
　　“打车要钱啊。”
　　“你抠死算了。”
　　“你不抠，那你借我五十？”
　　“滚。”
　　陈浩骂骂咧咧地开始收拾东西。三个人在宿舍里忙活了半天，把床铺好，把衣服叠好，把书摆好，然后一起去教室报到。
　　高一三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他们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聚在一起聊天，有人拿着手机在角落里打游戏，还有人站在黑板前抄课表。
　　顾止安扫了一眼，看到许昭阳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着头玩手机。他走过去，在许昭阳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
　　许昭阳抬头看了他一眼：“来了？”
　　“嗯。”
　　“寒假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英语那个阅读笔记写了没？”
　　“写了。”
　　“数学那个卷子呢？”
　　“也写了。”
　　许昭阳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你还是人吗？”
　　顾止安没理他，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摆在桌上。
　　这时候，他注意到前排的唐棠有点不对劲。
　　唐棠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她的同桌苏念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包薯片，一边吃一边看着唐棠，表情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顾止安看了几秒，没忍住，问了一句：“她怎么了？”
　　苏念嚼着薯片，慢悠悠地说：“emo了。”
　　“为什么？”
　　“她嗑的一对电竞cp be了。”
　　“什么叫be了？”
　　“就是分手了，散了，没了，完蛋了。”苏念每说一个词就往嘴里塞一片薯片，“昨天晚上官宣的，她哭了一晚上，今天早上眼睛都是肿的。”
　　顾止安看了看唐棠趴在桌上的背影，沉默了两秒，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昭阳在旁边听到了，嗤笑了一声：“至于吗？人家谈不谈恋爱跟她有什么关系？”
　　苏念看了他一眼：“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
　　“你没有嗑过cp，你不懂那种感觉。”
　　“我确实不懂，我也不想懂。”
　　苏念懒得跟他解释，继续吃薯片。
　　唐棠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像一条失去了梦想的咸鱼。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抬起头，露出一张生无可恋的脸。她的眼睛确实有点红，头发也有点乱，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这个世界不值得”的气息。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官宣微博，然后发出一声悲鸣：“为什么啊！他们明明那么配！一起打了三年比赛！三年啊！说散就散了！”
　　“聚散离合很正常。”苏念淡淡地说。
　　“不正常！一点都不正常！你知道他们有多甜吗？采访的时候互相看对方的眼神，赢了比赛拥抱的时候，还有那次直播的时候——”唐棠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又趴回了桌上。
　　苏念拍了拍她的背，语气像是在安慰一个失恋的朋友：“节哀。”
　　唐棠闷闷地说：“我需要时间治愈。”
　　“需要多久？”
　　“看情况。”
　　“那你这段时间嗑什么？”
　　“什么都不嗑了，我的心已经死了。”
　　话音刚落，教室门口走进来两个人——陈浩和何逸飞。他们两个刚从宿舍过来，一路上还在互相怼，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谁也不肯吃亏。
　　何逸飞走在前面，陈浩跟在后面。何逸飞突然停下脚步，陈浩没刹住，一头撞在他背上。
　　“你干嘛突然停下来？”陈浩捂着鼻子。
　　“我鞋带松了。”
　　“那你不会说一声？”
　　“我哪知道你离我这么近？”
　　“你走路不会看路？”
　　“我看路了，但没看你。”
　　陈浩气得想踹他一脚，但何逸飞已经蹲下去系鞋带了，他没踹着。
　　唐棠的目光被这两个人吸引了过去。
　　她看着何逸飞蹲在地上系鞋带，陈浩站在旁边不耐烦地催他，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互怼，画面莫名和谐。
　　她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苏念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变化，警觉地放下了薯片：“棠棠，你想干嘛？”
　　唐棠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陈浩和何逸飞身上，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何逸飞系好鞋带站起来，陈浩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何逸飞反手就是一肘，两个人又打闹了起来。唐棠看着这一幕，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从今以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定，“你们就是我的新家产。”
　　陈浩和何逸飞同时停下了动作，转过头看着她，一脸茫然。
　　“啥？”何逸飞没听清。
　　“我说，你们是我的新家产了。”唐棠重复了一遍，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陈浩和何逸飞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你什么意思？”陈浩问。
　　“就是那个意思。”唐棠神秘地笑了笑。
　　“哪个意思？”何逸飞还是没明白。
　　“你们自己想。”
　　陈浩和何逸飞又对视了一眼，这次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安。
　　何逸飞压低声音对陈浩说：“她是不是知道了？”
　　陈浩的脸色也变了：“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
　　“嘘！”陈浩赶紧捂住他的嘴，“你疯了？在教室里说这个？”
　　何逸飞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连忙闭嘴。
　　他们两个最近确实有点情况。上学期期末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谁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变了。寒假期间两个人一直在手机上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出了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但他们谁也没捅破那层窗户纸，也没告诉任何人。
　　所以当唐棠说出“新家产”那三个字的时候，两个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她是不是发现了？
　　何逸飞心虚地看了陈浩一眼，陈浩心虚地看了回去。
　　唐棠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异常，她已经从悲伤中恢复过来了，整个人焕发出了新的生机。她拿出手机，开始在备忘录里打字，嘴里念念有词：“身高差有了，性格反差也有了，一个暴躁一个憨，每天打打闹闹的，这不就是标准的欢喜冤家设定吗……”
　　苏念在旁边听着，忍不住说了一句：“棠棠，你不要什么都磕啊。”
　　“什么都磕只会让我营养均衡。”唐棠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但你这也太快了吧？前一秒还在为上一对cp伤心欲绝，下一秒就找到了新的？”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人要向前看。”
　　“你这向前看得也太快了点。”
　　“这叫效率。”
　　苏念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地又吃了一片薯片。
　　唐棠在备忘录里写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陈浩和何逸飞。那两个人被她看得浑身发毛，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别紧张。”唐棠笑着说，“我对你们没有恶意，我只是在观察。”
　　“观察什么？”陈浩警惕地问。
　　“观察你们的互动模式。”
　　“什么互动模式？”
　　“就是你们平时怎么相处的。”
　　陈浩和何逸飞又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个对话越来越诡异了。
　　何逸飞拉了拉陈浩的袖子，小声说：“她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陈浩也小声回：“好像是，苏念说她嗑的cp be了。”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啊。”
　　两个人正嘀咕着，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王老师踩着铃声走进了教室，她今天戴着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沓资料，走路不急不缓，表情不冷不热。她把资料放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全班，等大家都安静下来了，才开口说话。
　　“新学期开始了，收收心。”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大不小，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教室里。
　　“上学期期末的成绩单我已经发到家长群了，你们自己心里应该有数。考得好的继续保持，考得差的自己想办法补上来。”
　　她顿了顿，翻了翻桌上的资料，继续说：“这学期的课程安排比上学期紧，数学会讲到必修四，难度会有所提升。我希望你们不要在课上睡觉，不要拖欠作业，不要等到考试前才开始临时抱佛脚。”
　　台下有人发出了一声哀叹。
　　王老师抬眼看了那个方向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讲她的。
　　“另外，这学期学校会组织一次春游，具体时间和地点还没定，定了再通知。还有，校运会也在本学期，有兴趣的同学可以提前准备。”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春游和校运会是学生们最关心的两件事，每次提到都能引起一阵骚动。
　　王老师拍了拍讲台：“安静，我还没说完。”
　　教室里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
　　“还有一件事，这学期我们班会来一位新的实习老师，教语文的，姓孟。她会跟班听课一个月，然后给大家上几节课。希望大家配合一下，不要给实习老师添麻烦。”
　　“孟老师？男的女的？”有人问了一句。
　　“女的，很年轻，你们别欺负人家。”
　　台下有人笑了起来。王老师没有理会，继续交代了一些开学的事务，然后让大家自习，自己坐在讲台后面开始批改寒假作业。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有人翻开书假装在学习，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桌子底下偷偷玩手机。
　　顾止安翻开课本，正准备预习一下第一章的内容，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简怀瑾发的消息：“开学了？”
　　他回：“嗯。”
　　“适应吗？”
　　“还行。”
　　“晚上吃什么？”
　　“食堂。”
　　“食堂的饭能吃吗？”
　　“能吃。”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不好吃就出去吃，别省着。”
　　顾止安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回了一个“好”字。
　　他收起手机，抬起头，看到前排的唐棠正在偷偷地观察陈浩和何逸飞。那两个人坐在斜前方，正在互相传纸条，不知道在写些什么。唐棠看着他们传纸条的动作，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苏念在旁边看着她的表情，叹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完了，这孩子彻底魔怔了。”
　　顾止安收回目光，翻开课本，开始看书。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金色。教室里的空气混杂着书本的味道和新学期特有的那种躁动不安的气氛。
　　高一下学期，就这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