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走》简司沅

31、过年 过年。

　　过年。
　　简怀瑾今年没回爸妈那边。
　　也不是不想回，主要是年前那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等他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年三十已经到了。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他妈在电话那头念叨了几句，说“一年到头也不回来看看”，但也没强求。简未迟在旁边接了一句“孩子忙就别添乱了”，然后电话就挂了。
　　简怀瑾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看了看窗外的烟花，觉得今年这个年过得也挺好——清净。
　　新家是腊月二十八搬进来的。
　　房子是简怀瑾十一月就看中的，一栋独栋的小别墅，三层，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位置在城东的一个高档住宅区，离市中心不算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简怀瑾当时来看了一次就定了，前后没超过一个星期。
　　搬家那天请了搬家公司，大件的东西都是工人搬的，简怀瑾和顾止安主要负责收拾各自的私人物品。顾止安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简怀瑾的东西倒是不少，光是衣服就装了六个箱子。
　　搬完家的当天晚上，简怀瑾站在新家的客厅里，环顾了一圈宽敞的空间，满意地点了点头。
　　“怎么样？喜欢吗？”他问顾止安。
　　顾止安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说了一句：“挺好的。”
　　简怀瑾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满意，自己也挺高兴。
　　年三十那天，两个人下午就开始忙活包饺子。
　　简怀瑾其实不会包饺子。他从小到大就没进过几次厨房，以前在家有他妈和刘阿姨，后来自己住了要么叫外卖要么出去吃，从来没有自己动手做过饭。但过年嘛，总得有点仪式感，于是他让刘阿姨提前准备好了饺子皮和馅料，打算和顾止安一起包。
　　刘阿姨调的馅是猪肉白菜的，还加了一点虾仁，闻起来就很香。饺子皮是现擀的，又薄又有韧性。
　　简怀瑾挽起袖子，信心满满地拿起一张饺子皮，舀了一勺馅放上去，然后学着记忆中他妈包饺子的手法，把皮对折，用力一捏。
　　结果馅从两边挤出来了。
　　他看了看手里那个露了馅的饺子，沉默了两秒，然后把露出来的馅又塞了回去，重新捏了一遍。这次倒是没露，但形状很奇怪——扁扁的，歪歪的，像一只被压扁的蛤蟆。
　　简怀瑾把它放在案板上，看了看，觉得不太满意，但也没放弃，又拿起一张饺子皮开始包第二个。
　　第二个比第一个好一点，至少没露馅，但形状依然不怎么好看。第三个稍微圆润了一些，但褶子捏得乱七八糟，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第四个他又尝试了一种新的捏法，结果捏出了一个四不像的东西，他自己看了都想笑。
　　他包了七八个之后，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一排歪瓜裂枣，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躺着有的站着，没有一个能看的。
　　他转头看了一眼顾止安那边。
　　顾止安正低着头认真地包着。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放馅，对折，捏褶，收口，一气呵成。他包出来的饺子一个个圆滚滚的，褶子均匀整齐，像一排小白胖子整整齐齐地站在案板上，看着就讨人喜欢。
　　简怀瑾看了看顾止安包的，又看了看自己包的，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以前包过？”他问。
　　“嗯。”顾止安头也没抬，“以前在福利院的时候，过年都要帮忙包。”
　　简怀瑾没接话。他想起顾止安之前的生活，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说了一句：“那你教我呗。”
　　顾止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拿起一张饺子皮，放慢动作演示了一遍：“馅不要放太多，不然包不住。对折的时候要对齐，先从中间捏紧，然后再从两边往中间捏褶子，每个褶子的大小尽量一样。”
　　简怀瑾跟着他的步骤做了一遍，这次包出来的果然比之前的好看多了。虽然不是完美，但至少能看出来是一个饺子了。
　　“有天赋。”顾止安说了一句。
　　简怀瑾被这三个字逗笑了：“你这是在夸我吗？”
　　“嗯。”
　　“那你再多夸几句。”
　　顾止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包饺子。
　　简怀瑾笑了笑，也继续包了起来。
　　两个人包了一个多小时，一共包了大概六十多个饺子。虽然大部分都是顾止安包的，简怀瑾的作品只占了不到三分之一，但他已经很满意了。
　　煮饺子的时候，简怀瑾负责烧水，顾止安负责下锅。第一锅煮出来，简怀瑾尝了一个，味道还不错，虽然卖相不太好，但馅料的味道是好的，皮也筋道。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碗饺子，蘸着醋和酱油，安安静静地吃完了年夜饭。
　　吃完饭后，简怀瑾从口袋里掏出五个红包，一字排开放在桌上。
　　顾止安看着那五个红包，愣了一下。
　　“新年快乐。”简怀瑾把红包推到他面前，“拿着。”
　　顾止安看了看红包，又看了看简怀瑾，没有伸手：“太多了。”
　　“不多，拿着。”
　　“真的太多了。”
　　“我说拿着就拿着。”简怀瑾的语气不容拒绝，“过年嘛，图个吉利。”
　　顾止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他打开其中一个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他又打开了一个，又愣住了。
　　五个红包全部打开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每个红包里都是一张银行卡。
　　简怀瑾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每个卡里存了一点钱，不多，够你用到大学毕业的。”
　　顾止安看着手里的五张银行卡，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简怀瑾看他的表情，笑了一下：“别感动啊，你哥我有钱，不差这点。”
　　顾止安低着头，攥着那五张银行卡，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谢谢哥。”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简怀瑾听到这声“哥”，心里暖了一下，但面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行了行了，收好了别弄丢了。”
　　顾止安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五张银行卡收进了自己的钱包里。
　　简怀瑾看着他收好钱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这种感觉比签下一笔大合同还让人愉快。
　　晚上两个人看了一会儿春晚，看了半小时就关掉了——实在是看不下去。简怀瑾提议看电影，顾止安说随便，于是简怀瑾选了一部喜剧片，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到了十二点。
　　跨年的时候，窗外的烟花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简怀瑾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转头对顾止安说：“新的一年了。”
　　顾止安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的烟花，嗯了一声。
　　“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顾止安想了想，说：“好好学习。”
　　“就这？”
　　“还有……”
　　“还有什么？”
　　“没有了。”
　　简怀瑾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回头继续看烟花。
　　大年初一。
　　早上八点半，简怀瑾还在被窝里睡得正香。
　　昨晚睡得晚，加上放假不用上班，他打算睡到自然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房间里暗暗的，暖气开得刚刚好，被子又软又暖和，整个人陷在里面舒服得不想动弹。
　　然后大门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
　　简怀瑾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假装没听见。
　　“咚咚咚咚！”
　　敲门声更响了，带着一种不敲开不罢休的气势。
　　简怀瑾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八点三十七分。大年初一，早上八点半，有人在他家门口敲门。
　　他躺了几秒，希望那个人敲几下就走了。
　　但那个人显然没有要走的意思。敲门声持续不断地响着，间隔越来越短，力度越来越大，大有要把门板拆下来的架势。
　　简怀瑾骂了一声，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披了一件睡袍，黑着脸走出了卧室。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看到顾止安也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站在二楼走廊上往下看，头发乱糟糟的，也是一副被吵醒的样子。
　　“谁啊？”顾止安问。
　　“不知道。”简怀瑾的语气很不爽，“大年初一来砸门，最好是有要紧事。”
　　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表情变得更加不爽了。
　　他拉开门，门外站着周予，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鼻尖冻得通红，表情又狼狈又委屈。
　　“你怎么来了？”简怀瑾的语气毫无欢迎之意。
　　“怀瑾！”周予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救命！”
　　“救什么命？”
　　“我被林屿赶出来了！”
　　简怀瑾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年初一一大早，你被林屿赶出来了？”
　　“对！”
　　“为什么？”
　　周予张了张嘴，表情有些复杂：“那个……我睡觉不老实，抢被子了。”
　　简怀瑾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就这？”
　　“就这。”
　　“抢个被子就把你赶出来了？”
　　“对啊！”
　　“林屿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吧？”
　　周予的表情更加复杂了，眼神闪烁了一下：“真的就是抢被子，没别的。”
　　简怀瑾盯着他看了几秒，直觉告诉他事情没这么简单，但他也没有追问，侧身让开了一条路：“先进来吧。”
　　周予如获大赦，连忙钻进了屋里。
　　简怀瑾关上门，带着他走进客厅。周予在沙发上坐下，搓了搓冻僵的手，环顾了一圈新家的装修，说了一句：“你这新房子不错啊。”
　　“废话少说，到底怎么回事？”
　　周予靠在沙发上，叹了口气，开始讲述他被赶出来的经过。
　　事情的起因确实是抢被子。
　　昨天晚上，周予是在林屿那儿过的年。两个人吃了年夜饭，看了会儿电视，然后就睡了。周予这个人睡觉一向不老实，翻来覆去的，还喜欢把被子往自己那边卷。林屿睡着睡着就觉得身上凉了，睁眼一看，被子全被周予卷走了。
　　林屿踢了他一脚：“周予，你干嘛啊？抢被子。”
　　周予被踢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林屿正瞪着他，被子全裹在自己身上，连忙把被子分了回去。
　　本来这事儿到这里就结束了。
　　但周予这个人吧，嘴巴有时候就是欠。
　　他看到林屿气鼓鼓的样子，觉得可爱，伸手拍了一下林屿的屁股，力道不重，带着点调戏的意味，还说了一句：“我养的玫瑰终于带刺了。”
　　简怀瑾听到这里，表情已经变了。
　　周予继续说：“然后他就让我滚出去了。”
　　“他就说了‘滚出去’？”
　　“对，就三个字。”
　　“然后你就滚了？”
　　“我当时也觉得理亏嘛……”周予挠了挠头，“而且他那个表情，是真的生气了。我就想着先出来避避风头，等他消气了再回去。”
　　“那你来我家干嘛？”
　　“我没地方去啊！大年初一的，我总不能回我爸妈那儿吧？他们要是知道我大年初一被对象赶出来了，不得笑话死我？”
　　简怀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活该。”
　　“我知道我活该！”周予一脸懊恼，“但我当时就是没忍住嘛！他那样子真的太可爱了！”
　　简怀瑾懒得理他，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自己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料理台上看着周予：“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等林屿消气。”
　　“他要是一直不消气呢？”
　　“那我就一直等。”
　　“那你等着吧，别在我家等。”
　　“别啊怀瑾！”周予连忙站起来，“咱俩这么多年兄弟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你这不是生死攸关的事，你这是自作自受。”
　　“我知道是自作自受，但你总不能把我赶到大街上去吧？外面零下好几度呢！”
　　简怀瑾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心软了：“行吧，你可以在客厅待着，但不许上楼，不许大声喧哗，不许吃我家冰箱里的东西。”
　　“没问题！”周予满口答应。
　　简怀瑾端着水杯走上楼梯，走到一半，回头看了周予一眼：“下次别乱说话了。”
　　周予坐在沙发上，冲他做了一个封嘴的手势。
　　简怀瑾摇了摇头，上楼去了。
　　他回到卧室，关上门，躺回床上，但已经睡不着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发现林屿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简哥，周予是不是去你家了？”
　　简怀瑾回：“你怎么知道？”
　　“他除了去你家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回去？”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看他表现。”
　　简怀瑾笑了一下，回了一句：“行，那我帮你看着他。”
　　“谢谢瑾哥。”
　　简怀瑾放下手机，躺在床上，听着楼下周予在客厅里走动的声音，叹了口气。
　　大年初一，一大早就被人堵门，这个年过得真是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