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走》简司沅

13、去学校~ 周一早

　　周一早上，简怀瑾的闹钟响了。
　　七点整。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在这个点起床是什么时候了。他的生物钟早就被自由职业惯坏了，平时上班也是什么时候睡醒什么时候去，反正公司有两个助理盯着，出不了大乱子。再不济还有他那个倒霉的老父亲——简未迟退休那么早，真是浪费了，明明还在奋斗的年纪。
　　简怀瑾一边刷牙一边想，回头得给他爸打个电话，问问他想不想返聘回来帮他看几天公司。
　　远在城东别墅里的简未迟忽然打了个喷嚏。
　　沈钰舒从报纸上方抬起眼：“感冒了？”
　　“没有。”简未迟揉了揉鼻子，“总觉得有人在背后念叨我。”
　　“肯定是怀瑾。”沈钰舒淡定地翻了一页报纸，“他每次打你主意的时候你就会打喷嚏。”
　　简未迟：“……”
　　简怀瑾洗漱完毕，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下身是深色长裤和一双小白鞋。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既正式又不会显得太严肃，适合送孩子上学的场合。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出卧室。
　　顾止安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他穿着前天买的那身新衣服——白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一件浅蓝色的薄款衬衫，下身是深色的休闲裤和那双新买的白色运动鞋。书包放在脚边，墨绿色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他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一场面试。
　　简怀瑾看了他一眼：“吃早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包，牛奶。”
　　简怀瑾点了点头，自己也去厨房倒了一杯牛奶，站在料理台边几口喝完，把杯子冲洗了放在沥水架上。
　　“走吧。”
　　顾止安站起来，拎起书包，跟在简怀瑾身后出了门。
　　早上的空气带着一点凉意，阳光刚刚越过楼群的顶端，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小区里的住户们陆续出门上班上学，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慢跑，一派寻常的周一早晨景象。
　　简怀瑾开着车，顺着导航往学校的方向走。
　　顾止安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从熟悉变得陌生。车子穿过几条主干道，拐进一条两侧种满梧桐树的林荫路，路的尽头就是学校的校门。
　　学校的大门是灰白色的石砌建筑，不算张扬，但有一种沉稳的气质。大门上方嵌着校名，字体端庄朴素。门口已经有几个学生背着书包往里走了，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步行，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
　　简怀瑾把车停在门口指定的临时停车区，熄了火。
　　“到了。”
　　顾止安解开安全带，拎起书包，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站在学校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大门，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简怀瑾也从车上下来，锁了车，走到他身边：“走吧，我带你进去。”
　　顾止安看了他一眼：“你不用上班吗？”
　　“不急。”简怀瑾说，“先把你的安排了再说。”
　　他带着顾止安走进校门。门卫大爷看了他们一眼，简怀瑾报了班主任的名字和班级，大爷挥了挥手放行了。
　　校园比想象中大。正对着校门是一条宽阔的主干道，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交织在一起，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树影。主干道的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教学楼，墙面上爬满了半墙的常春藤，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简怀瑾一边走一边四处看了看，评价道：“环境还不错。”
　　顾止安跟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教学楼里安安静静的，已经在上第一节课了。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隐约的讲课声从各个教室里传出来。简怀瑾找到了高一年级的教师办公室，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短发，戴着细框眼镜，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她看到简怀瑾和顾止安，立刻露出了笑容：“是顾止安同学吧？我是王老师，你们的班主任。”
　　“王老师好。”顾止安微微低了低头。
　　“你好你好，快进来。”王老师把他们让进办公室，在自己的办公桌旁边拉了两把椅子让他们坐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又核对了一下信息，然后抬头看向简怀瑾：“您是顾止安的监护人？”
　　“对。”
　　“请问您是……”
　　“我是他哥哥。”简怀瑾说，“亲的。”
　　顾止安坐在旁边，眼皮跳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王老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在表格上做了标记。她又拿出课程表、校规手册、食堂饭卡和一套崭新的校服，一样一样地交代给顾止安。
　　“校服有两套，换着穿。饭卡已经充好了，不够了可以去后勤处充值。课程表你收好，今天第一天，你先适应适应，不用急着跟上进度。”
　　顾止安一一接过，点了点头。
　　王老师又看向简怀瑾：“简先生放心，我们会多关照顾同学的。”
　　“麻烦王老师了。”
　　“应该的。”
　　交代完了之后，王老师站起来：“走吧，我带你去班上。这会儿正在上早读，正好可以跟大家认识一下。”
　　顾止安站起来，拎起书包。他看了简怀瑾一眼，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要走了。
　　简怀瑾没有要走的意思。他跟在王老师后面，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王老师带着他们走到二楼尽头的一间教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可以看到，教室里坐满了学生，大部分人正捧着书本在朗读，声音嗡嗡的，混成一片。
　　王老师推开门。
　　朗读声渐渐停了下来。全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先是看到了王老师，然后又看到了王老师身后站着的陌生少年。
　　“大家先停一下。”王老师走上讲台，拍了拍手，“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有几个坐在前排的女生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目光在顾止安身上来回扫。
　　王老师朝门口招了招手：“进来吧，自我介绍一下。”
　　顾止安走进教室，站在讲台边上。他面对着全班同学，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大家好，我叫顾止安。”
　　说完就没有下文了。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王老师等了一会儿，确认他真的只说完了，笑着打了个圆场：“好，顾止安同学比较内向，大家以后多帮助他。顾止安，你先坐到第四组第三排那个空位上去。”
　　顾止安点了点头，走下讲台，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中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他把书包放好，从里面拿出一支笔和一个本子，摆在桌面上，然后坐直了身子，目视前方。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同学们的目光追随着他，直到他坐定了才陆续收回去。
　　王老师交代了几句课堂纪律之后就离开了。早读继续，教室里重新响起了读书声。
　　但大家的注意力显然已经不在课本上了。
　　坐在顾止安前面的一个男生率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嘿，新同学，你从哪里转来的啊？”
　　“外地。”顾止安说。
　　“外地哪里啊？”
　　“……很远的地方。”
　　前面的男生见他不想多说，识趣地没有追问，又换了一个话题：“你多大了？看着好小。”
　　“十七。”
　　“那你跟我同岁！”前面的男生有点兴奋，“我生日是六月的，你呢？”
　　顾止安沉默了一下：“……冬天的。”
　　“哦哦，那你比我小。”
　　坐在顾止安斜后方的一个女生也凑了过来，小声问：“刚才送你来那个帅哥是谁啊？是你爸吗？看着好年轻！”
　　“不是。”
　　“那是谁啊？”
　　顾止安顿了一下：“……我哥。”
　　“哇！”女生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你哥也太帅了吧！是不是明星啊？”
　　“不是。”
　　“那他结婚了吗？”
　　顾止安转头看了她一眼。
　　女生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心虚，赶紧缩了回去：“我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旁边的同桌男生插嘴道：“你别理她，她就喜欢帅哥。上次数学老师穿了一件新衬衫她都能夸一节课。”
　　“你闭嘴！”
　　顾止安没有参与他们的打闹，转回去继续整理自己的桌面。
　　但周围的议论声并没有停止。
　　“新同学好酷啊，都不怎么说话。”
　　“长得也挺好看的，就是有点冷。”
　　“他那个哥哥真的好帅，我刚才在走廊上看到了，还以为是哪个明星来拍戏了。”
　　“不是，凭什么人家的哥哥又帅又会送上学，我哥哥又丑又懒还抢我零食？”
　　“你哥哥上次不是来给你开过家长会吗？我记得挺高的啊。”
　　“高有什么用！他把我藏在衣柜里的薯片全吃了！一包都没给我留！”
　　“哈哈哈哈哈哈那确实过分了。”
　　“而且他还不洗澡！夏天的时候房间里一股味！”
　　“你够了，不要在欢迎新同学的时候说你哥的坏话。”
　　“我说的是事实！”
　　顾止安坐在座位上，听着周围叽叽喳喳的声音，没有说话。他把课本从书包里一本一本地拿出来，在桌角码放整齐，又把笔袋放在右上角。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走廊的尽头，简怀瑾正站在那里，隔着窗户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简怀瑾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
　　顾止安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走廊，停顿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翻开了面前的课本。
　　早读的下课铃响起的时候，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顾止安的座位周围迅速聚拢了一圈人。高中的学生们对新同学总是充满好奇，尤其是这个新同学看起来还有点神秘——话少、表情冷、长得不错，还有一个开好车送他来上学的帅哥哥。
　　“顾止安，你中午去哪个食堂吃饭？我们一般去二食堂，二食堂的糖醋里脊最好吃。”
　　“你有QQ吗？加个好友呗，我把你拉进班级群。”
　　“你以前在哪上学啊？这边的教材跟你以前的一样吗？”
　　“你住哪儿？远不远？要不要一起放学？”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顾止安被围在中间，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他一个一个地回答，每个答案都很简短，像挤牙膏一样。
　　“二食堂。”
　　“没有QQ。”
　　“不一样。”
　　“住得远。”
　　周围的同学也不介意他话少，反而觉得新同学这种酷酷的风格很有意思。前排那个男生——他叫许昭阳，自来熟，社交恐怖分子——已经自来熟地拍上了顾止安的肩膀：“没事，刚开始都这样，过几天就熟了。中午你跟我们一起吃饭，我带你认认路。”
　　顾止安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许昭阳把这当成同意了，转头对其他人说：“行了行了，散了吧散了吧，别把新同学吓着了。”
　　人群这才慢慢散开。
　　顾止安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课本，耳边是周围同学的说笑声和打闹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片光斑。
　　温热的。
　　他把手收回来，翻开了课本的第一页。
　　与此同时，简怀瑾已经开着车离开了学校。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打开蓝牙耳机，拨通了公司的电话。
　　“方逸阳，我今天晚点到。”
　　电话那头传来方逸阳的声音：“简总，您已经晚了。现在是上午九点半。”
　　“我知道。有点事耽误了。”
　　“什么事啊？”
　　“送小孩上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您什么时候有小孩了？”
　　“刚有的。”
　　“……简总，您不是在逗我吧？”
　　“我像在逗你吗？”
　　“像。”
　　“那就是吧。”简怀瑾挂了电话。
　　他拐过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脑子里浮现出刚才顾止安坐在教室里的画面——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低着头，正在从书包里往外拿课本。
　　周围的同学都在看他，窃窃私语，好奇地打量。
　　而他坐在那里，安静地，专注地，像一棵刚刚被移栽到新土壤里的小树苗。
　　简怀瑾收回思绪，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入了车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