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走》简司沅

14、玩~ 一周的

　　一周的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
　　顾止安原以为自己会不适应学校生活——毕竟他已经一年多没进过教室了，课本上的内容也忘得差不多了。但事实证明，有些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么难。
　　主要是因为他遇到了一群自来熟。
　　第一个是许昭阳，坐他前面那个话痨，开学第一天就单方面宣布顾止安是他最好的朋友。第二个是何逸飞，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高高壮壮的，篮球打得特别好，据说初中是校队主力。第三个是苏念，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性格爽朗，笑起来声音很大，是班里的文艺委员。
　　第四个叫唐棠——就是开学第一天问简怀瑾结婚了没的那个女生。她被顾止安那一眼看得心虚了三天，但第四天就恢复了元气，又开始凑过来搭话了。
　　四个人像四块牛皮糖一样，牢牢地黏在了顾止安身边。
　　“顾止安！中午去二食堂吃！今天有糖醋排骨！”
　　“顾止安！体育课打篮球缺个人，你来不来？”
　　“顾止安！黑板报要出新一期了，你字好看吗？帮我写几个字呗？”
　　“顾止安！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顾止安面对这一群人的热情，大多数时候的反应是——“嗯。”“不去。”“不好看。”“不去。”
　　但他们毫不在意，第二天照样凑过来。
　　“顾止安，你周末到底出不出去啊？”
　　“不去。”
　　“去吧去吧！我们都约好了！许昭阳说他请客！”
　　“我没说过这话！”许昭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你现在说了！”
　　许昭阳转过头来，一脸无奈：“行行行，我请客我请客。顾止安，你就去吧，你不去的话苏念会念叨我一整个周末的。”
　　苏念在旁边点头：“我会的。”
　　顾止安看着他们四个人，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像是四只等待投喂的小动物。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问问。”
　　“问谁啊？”
　　顾止安没有回答。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住校生们蜂拥而出，奔向宿舍和食堂。顾止安收拾好书包，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简怀瑾发的：“这周回来吗？我让刘阿姨多做点菜。”
　　顾止安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还是回了一句：“回去。”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可以带同学回来吗？”
　　对面几乎是秒回：“几个？”
　　“四个。”
　　“行。几点到？”
　　“五点半左右。”
　　“知道了。”
　　顾止安把手机收起来，背上书包。许昭阳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怎么样？能去吗？”
　　“去我家。”顾止安说。
　　许昭阳愣了一下：“啊？”
　　“不是要出去玩吗？去我家。”
　　许昭阳眨了眨眼睛，然后转头对另外三个人喊道：“他说去他家！”
　　苏念第一个反应过来：“哇！去新同学家做客！好啊好啊！”
　　何逸飞也表示没问题：“行啊，反正周末没事。”
　　唐棠有点犹豫：“会不会太打扰了？你家里人方便吗？”
　　顾止安想了想简怀瑾回复消息的速度和内容，觉得他应该是不介意的：“方便。”
　　“那就去！”
　　五个人浩浩荡荡地出了校门。顾止安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四个叽叽喳喳的同学。许昭阳一路上都在点评路边的店铺，苏念和唐棠在讨论要不要买点水果带过去，何逸飞跟在最后面，偶尔插一两句话。
　　到了小区门口，许昭阳仰头看了看那栋楼：“嚯，这小区挺高档的啊。”
　　顾止安没说话，刷了门禁卡带着他们进去。
　　电梯到了所在楼层，顾止安掏出钥匙开了门。
　　客厅里灯亮着，饭菜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刘阿姨正在灶台前忙活，听到门响探出头来打了个招呼：“回来啦？饭马上就好。”
　　“嗯。”顾止安换了鞋，从鞋柜里拿出四双客用拖鞋放在地上。
　　四个人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宽敞明亮的客厅，面面相觑。
　　许昭阳第一个回过神来，一边换鞋一边感叹：“顾止安，你家也太大了吧！”
　　“不是我家。”顾止安说。
　　“啊？”
　　“……是我哥家。”
　　“那你哥呢？”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开了。
　　简怀瑾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看到门口乌泱泱的四个人，表情没什么变化，点了点头：“来了？”
　　四个人齐齐愣住。
　　唐棠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高了八度：“哥！你还记得我吗！开学那天我们在学校见过的！”
　　简怀瑾看了她一眼，显然已经不记得了：“……嗯。”
　　唐棠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开心。
　　许昭阳在旁边小声嘀咕：“你收敛点，别把人家哥哥吓着。”
　　“我哪有！”
　　何逸飞已经自来熟地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阳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这视野真好。”
　　苏念则注意到了茶几上放着的那本《百年孤独》：“哎，顾止安，你看这本书？”
　　顾止安点了点头。
　　“我也看过！好看！就是人名太难记了。”
　　“是有点。”
　　“那你看到哪儿了？看到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那段了吗？”
　　“看到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茶几旁边聊了起来。许昭阳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不是，你们能不能不要在别人家里聊文学？”
　　苏念头也不回：“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
　　唐棠已经跑到厨房门口去看刘阿姨做饭了：“阿姨好香啊！您在做什么菜？”
　　刘阿姨被她吓了一跳，随即笑着回答：“红烧肉、清炒时蔬、蒜蓉虾仁、还有一个排骨汤。”
　　“哇！都是我喜欢的！”
　　刘阿姨被这个嘴甜的小姑娘哄得眉开眼笑。
　　简怀瑾靠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这几个人的热闹场面，喝了一口水，然后对顾止安说：“你招待一下，我还有个电话要打。”
　　顾止安点了点头。
　　简怀瑾回了书房，关上了门。
　　他一走，客厅里的气氛反而更放松了。许昭阳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实话，你哥看着有点吓人。”
　　顾止安看了他一眼：“哪里吓人？”
　　“就是那种……气场。”许昭阳比划了一下，“他不说话的时候，感觉像是在审视你。”
　　“他就是那样。”顾止安说，“人挺好的。”
　　“看得出来。”许昭阳说，“不然也不会让你带同学回家了。”
　　唐棠从厨房跑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来，压低声音说：“你哥真的好帅啊，比开学那天看着还帅。”
　　顾止安没有说话。
　　苏念从书里抬起头：“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关注人家的颜值？”
　　“我这是欣赏美好的事物！”
　　“你就是花痴。”
　　“花痴怎么了？花痴又不犯法！”
　　两个人又拌起嘴来。何逸飞从阳台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加入了闲聊。
　　晚饭的时候，刘阿姨把菜一盘一盘地端上桌。红烧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入口即化；清炒时蔬碧绿脆嫩；蒜蓉虾仁鲜香弹牙；排骨汤炖得浓郁醇厚，上面漂着几颗枸杞和红枣。
　　简怀瑾从书房出来，在餐桌主位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四个同学刚开始还有点拘谨，但吃了一块红烧肉之后，拘谨就被美味冲散了。
　　“阿姨您这手艺也太好了！”许昭阳竖起大拇指。
　　刘阿姨笑得合不拢嘴：“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唐棠一边吃一边感慨：“我要是天天能吃这个，让我住校我也愿意。”
　　“你现在不就住校吗？”苏念说。
　　“那不一样！食堂的菜跟这个能比吗？”
　　“那倒也是。”
　　何逸飞埋头吃了大半碗饭，终于腾出嘴来说了一句：“顾止安，你哥家的饭真好吃。”
　　顾止安正在夹一块红烧肉，闻言顿了一下，低声说：“嗯。”
　　简怀瑾坐在主位上，慢慢地喝着汤，看着这群高中生叽叽喳喳地聊天、抢菜、互相调侃，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一圈，最后落在顾止安身上。
　　顾止安坐在许昭阳和苏念中间，虽然话还是不多，但表情明显比刚来的时候松弛了很多。他会在别人说到好笑的事情时嘴角微微弯一下，也会在别人给他夹菜时说一声“谢谢”。
　　简怀瑾收回目光，继续喝汤。
　　吃完饭，几个人帮着刘阿姨收了碗筷，然后转移到客厅继续聊天。许昭阳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副扑克牌，嚷嚷着要打牌。何逸飞表示可以奉陪，苏念说她不怎么会但可以学，唐棠已经撸起袖子开始洗牌了。
　　“顾止安，你来不来？”
　　顾止安看了一眼牌桌，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沙发上用平板看文件的简怀瑾。
　　“你们玩吧。”
　　“来嘛来嘛，四个人打多没意思，五个人才好玩的！”
　　顾止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被拉上了牌桌。
　　他不会打牌，规则讲了半天才勉强弄明白。第一局打得磕磕绊绊的，出了好几次错牌，被许昭阳笑了好几回。但打到第二局的时候，他就基本掌握了规律，第三局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赢牌了。
　　“不是吧！”许昭阳看着自己手里剩下的一把牌，又看了看顾止安面前已经出完的空地，“你真的是第一次打？”
　　“嗯。”
　　“天才啊！”
　　唐棠在旁边补刀：“是你太菜了。”
　　“我菜？你刚才输得比我惨好不好！”
　　“我那是在让着新同学！”
　　“你明明就是菜！”
　　两个人又吵了起来。苏念和何逸飞在旁边习以为常地看戏，顾止安低头整理着手里的牌，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又明显了一点。
　　简怀瑾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视线从平板上移开，看了牌桌那边一眼。
　　他看到顾止安被许昭阳揽着肩膀叫“天才”，看到他被唐棠塞了一把糖果说是赢牌的奖励，看到他虽然还是一副淡淡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简怀瑾收回目光，继续看平板上的文件。
　　晚上九点多，四个同学准备告辞了。许昭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今天太开心了！顾止安，以后周末咱们还来你家玩吧？”
　　顾止安看了简怀瑾一眼。
　　简怀瑾头也没抬：“来之前说一声就行。”
　　“好嘞！”许昭阳喜笑颜开。
　　四个人在门口换鞋，唐棠最后一个走，临走前回头冲顾止安挥了挥手：“周一见！”
　　“周一见。”
　　门关上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顾止安站在玄关处，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客厅。
　　简怀瑾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端着空杯子往厨房走：“碗筷刘阿姨已经洗好了，你明天想吃什么跟她说。”
　　“嗯。”
　　简怀瑾把杯子放进水池，回头看了他一眼：“今天开心吗？”
　　顾止安站在客厅中央，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然后说：“……还行。”
　　简怀瑾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就行。”
　　他转身走出了厨房。
　　顾止安站在原地，听着简怀瑾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攥着的那颗糖——是刚才唐棠塞给他的，草莓味的，包装纸是粉红色的。
　　他把糖放进口袋里，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周六早上，简怀瑾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宋屿洲打来的。
　　他按了接听，声音还带着起床气：“你最好有事。”
　　“怀瑾！江湖救急！”
　　“说。”
　　“你家那个助理，方逸阳，他今天是不是休息？”
　　简怀瑾清醒了一点：“好像是。怎么了？”
　　“我在商场碰到他了！他跟一个男的在逛街！有说有笑的！”
　　简怀瑾沉默了两秒：“所以呢？”
　　“所以那个男的是谁啊？！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而且我也不关心。”
　　“你怎么能不关心呢！那可是我未来老婆！”
　　简怀瑾揉了揉太阳穴：“宋屿洲，你追了人家大半年了，连人家微信都没加上，你好意思叫人家未来老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宋屿洲虚弱的声音：“你能不能不要戳我的痛处。”
　　“我说的是事实。”
　　“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简怀瑾想了想，忽然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方逸阳最近工作太积极了，积极到让他这个老板有点心虚——总觉得他在憋什么大招。要是宋屿洲能把他的注意力分散一点，说不定还能起到平衡作用。
　　于是他给出了一个建议：“你现在走过去，自然地打个招呼，然后请他喝杯咖啡。”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你要是连打招呼都不敢，那你就别追了。”
　　“谁说我不敢！我这就去！”
　　电话挂断了。
　　简怀瑾把手机丢在一边，闭上眼睛准备再睡一会儿。
　　但没睡着。
　　他躺了几分钟，干脆起床了。
　　走出卧室的时候，他发现顾止安已经坐在客厅里了，手里捧着那本《百年孤独》，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
　　“你周末也起这么早？”简怀瑾问。
　　“习惯了。”
　　简怀瑾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在顾止安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你那些同学，都挺不错的。”
　　顾止安翻了一页书：“嗯。”
　　“那个叫许昭阳的，话挺多。”
　　“是有点。”
　　“那个女生——唐棠——是不是开学第一天就问过我结婚了没？”
　　顾止安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你听到了？”
　　“走廊上隔音没那么好。”
　　顾止安沉默了片刻：“她后来没问了。”
　　简怀瑾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靠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宋屿洲没有发消息来，不知道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他又刷了一会儿新闻，放下手机，发现顾止安正在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顾止安收回目光。
　　简怀瑾没有追问。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里，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刘阿姨还没来，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和远处街道上传来的模糊车声。
　　简怀瑾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周末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