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走》简司沅

11、买文具~ 周末的

　　周末的早晨，简怀瑾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线从缝隙里斜射进来，正好打在他脸上。他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分。
　　他躺了几秒，清醒过来，想起今天是周六。
　　周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后天就是周一，周一意味着顾止安要去学校报到。
　　简怀瑾坐起来，揉了揉头发。
　　他发现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
　　开学要准备什么来着？书包？文具？课本是学校发的，但总得有个包装吧。还有笔啊本子啊尺子啊那些零碎的东西，他记得自己当年上学的时候，他妈给他准备了一个大箱子，里面什么都有。
　　他从床上下来，洗漱完换了身衣服，走出卧室。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刘阿姨还没来，厨房里没有动静。顾止安的房门关着，也不知道起了没有。
　　简怀瑾走过去，抬手敲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顾止安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也梳过了，看起来不像是刚起床的样子。
　　“你几点起的？”简怀瑾问。
　　“六点多。”
　　“周末起那么早干什么？”
　　“习惯了。”
　　简怀瑾没再问了。流浪了一年的人，作息习惯跟正常人不一样，他能理解。
　　“吃完饭我带你去买东西。”简怀瑾说，“后天就要上学了，该准备的都得准备好。”
　　顾止安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刘阿姨九点钟来了，做了简单的早餐——小米粥、煎蛋、一碟小咸菜。简怀瑾吃得快，吃完先去书房处理了几封邮件，等顾止安也吃完了，他才从书房出来。
　　“走吧。”
　　两个人出了门。
　　简怀瑾开车，没有往市中心的方向走，而是拐上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路。这边的店面不像商业街那么密集，但路两旁的店铺招牌看起来都挺有质感，橱窗设计得也讲究。
　　他把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的停车场里。楼外立面是灰色的石材，简洁干净，没有花哨的装饰，只在入口上方挂了一个低调的招牌，显示着是文具店。
　　顾止安下车看了一眼那栋楼，又看了一眼停车场里停着的几辆车——都不便宜。
　　他大概猜到了这是什么地方。
　　简怀瑾锁了车，带着他往门口走：“这家店东西比较全，品质也好，我小时候我妈就在这儿给我买文具。”
　　顾止安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推开玻璃门，一股混合着纸张和新塑料的气味扑面而来。店面很大，一楼宽敞明亮，货架排列整齐，灯光柔和，不像一般的文具店那样拥挤杂乱。地上铺着浅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很舒服。
　　一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导购员迎上来，微笑着问：“先生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开学用的东西，从头买到尾。”简怀瑾说，“书包、笔、本子、尺子、橡皮、文具盒、书皮——反正你能想到的，都给我推荐一下。”
　　导购员脸上的笑容专业而热情：“好的，先生，请跟我来。”
　　她先把他们带到书包的区域。一整面墙的货架上挂满了各种款式的书包，从简约的单肩包到功能齐全的双肩包，颜色从低调的黑灰到亮眼的拼色，琳琅满目。
　　简怀瑾扫了一眼，转头看顾止安：“喜欢什么样的？”
　　顾止安看着那面墙，目光从一个个书包上滑过去，没有停留。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欢哪个，也看不出不喜欢哪个。
　　“随便。”他说。
　　简怀瑾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自己走上前去挑。
　　他先是拿了一个黑色的，翻看了一下做工，又放回去了。然后又拿了一个深蓝色的，掂了掂重量，也放回去了。最后他取下一个墨绿色的双肩包，面料是哑光的尼龙材质，看起来很低调，但五金件的质感和车线的工整程度都说明这东西不便宜。
　　他把包翻过来看了看背部的减压设计，又拉开拉链检查了内部的分层结构，然后递给顾止安：“试试。”
　　顾止安接过来，背到肩上。
　　包的大小刚好合适，不压肩膀，背板的弧度贴合脊柱曲线。墨绿色衬得他的肤色更白了些，整个人看起来添了几分学生气。
　　简怀瑾退后半步看了看，点了点头：“就这个吧。”
　　导购员在旁边记下了款式编号。
　　接下来是文具区。
　　简怀瑾走到笔柜前面，导购员拉开玻璃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种笔——中性笔、钢笔、圆珠笔、铅笔、马克笔，品牌琳琅满目。
　　“常用的中性笔，来一盒黑的，一盒蓝的。”简怀瑾说，“铅笔来两打，橡皮来两块，尺子一套，圆规一个，修正带也要。”
　　导购员一一取出，放在柜台上。
　　简怀瑾又看了一圈，补充道：“荧光笔也来几支，不同颜色的。还有记号笔，细头的。
　　顾止安站在旁边，看着简怀瑾一样一样地往柜台上堆东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
　　简怀瑾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停下手里的动作：“怎么了？”
　　“……太多了。”
　　“多什么多，这些都是消耗品，用着用着就没了。”简怀瑾不以为意，继续看货架，“对了，还要买书皮。你喜欢透明的还是有图案的？”
　　“不用包书皮。”
　　“不行，书皮要包，不然书角容易卷。”简怀瑾拿了两包透明书皮放进购物篮里，“本子呢？你喜欢横线的还是空白的？”
　　“……都行。”
　　“那就一样来几本。”简怀瑾转头对导购员说，“横线本十个，空白本十个，英语本五个，再加两个素描本。”
　　导购员的笔下飞快地记录着，脸上的笑容始终在线——今天的提成应该相当可观。
　　逛完一楼，简怀瑾又带着顾止安上了二楼。二楼是美术用品和体育用品区，简怀瑾扫了一圈，又拿了一套彩色铅笔和一个素描本专用的削笔器，还给顾止安挑了一个水杯——深灰色的保温杯，容量适中，盖子是一键弹开的，方便在学校用。
　　顾止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样一样地往购物篮里放东西，表情复杂。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在顾家的时候，他的书包是顾磊用剩下的，破了一个洞，用胶布粘了粘继续用。笔是学校里发的扶贫物资，几块钱一大把的那种，写到一半经常断墨。本子正面写完了反面接着写，被同学笑话过好几次。
　　而现在，简怀瑾站在这个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踏进来的店里，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把最好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到他面前。
　　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感觉。
　　“发什么呆？”简怀瑾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走了，三楼看看。”
　　三楼是电子产品和辅助学习设备。简怀瑾逛了一圈，在一个展示柜前面停下来，里面放着一台电子词典和学习平板。
　　他看了一会儿，对导购员说：“这个平板拿一台。”
　　顾止安终于开口了：“这个不用。”
　　“用得着。”简怀瑾说，“你高一了，课程比初中难，有些东西查起来方便。”
　　“手机也能查。”
　　“手机屏幕太小，伤眼睛。”
　　顾止安沉默了。他没办法反驳，因为他知道简怀瑾说的有道理，更重要的是，他知道简怀瑾决定的事情，他说什么都没用。
　　导购员把平板装进包装盒里，又问了一句：“先生需要贴膜和保护壳吗？”
　　“要，最好的那种。”
　　“好的。”
　　结账的时候，柜台上的东西堆成了一座小山。收银员一样一样地扫码，机器发出嘀嘀嘀的声响，持续了好几分钟。
　　最后的数字打在屏幕上，顾止安瞥了一眼，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个数字够他在外面流浪的时候活大半年。
　　简怀瑾面色不变地刷了卡，签了字，把卡收回钱包里。他看了一眼那堆东西，对导购员说：“麻烦帮我送到车上。”
　　“好的先生，请稍等。”
　　店员们手脚麻利地把东西装进大号的购物袋里，帮着搬到了停车场。简怀瑾打开后备箱，几个人合力把东西码放整齐，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的。
　　简怀瑾道了谢，关上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差不多了。”他转头看顾止安，“你看看还有什么缺的？”
　　顾止安站在车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着地面。沉默了几秒，他轻声说了一句：“够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
　　但简怀瑾听到了。
　　他没说什么，拉开车门：“走吧，回家。”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简怀瑾开着车，余光瞥了一眼副驾上的顾止安。少年靠着车窗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侧脸的线条安静而克制。
　　他看起来不像是高兴，也不像是不高兴。
　　简怀瑾想了想，还是开口了：“怎么了？不喜欢那些东西？”
　　“不是。”顾止安的回答很快。
　　“那是怎么了？”
　　顾止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太多了。”
　　“我说了，不多——”
　　“我说的不是东西多。”顾止安打断了他。
　　简怀瑾愣了一下。
　　顾止安没有转过头来，依然看着窗外，声音低低的：“我是说……你给我的太多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简怀瑾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接话。他听懂了顾止安的意思——不是嫌东西多，是不习惯被人这样对待。一个从小到大没有被好好对待过的人，突然有人对他好，他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幸福，而是惶恐。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份好，也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这份好。
　　简怀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多吗？我觉得还不够。”
　　顾止安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
　　“你以前没过过好日子，那是以前的事。”简怀瑾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现在不一样了。你现在跟着我，我就会让你过好日子。这些东西只是一个开始，以后还会有更多。你不用觉得不安，也不用觉得亏欠——我给你的，都是你该得的。”
　　顾止安没有说话。
　　但他靠在车窗上的姿势，似乎放松了一点。
　　车子继续往前开。午后的阳光透过路两旁的行道树，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的，像是流动的光河。
　　回到家，简怀瑾把东西一样一样地从后备箱搬进屋里。顾止安也跟着搬了几趟，两个人来回跑了好几趟才把所有东西都搬完。
　　客厅的地板上摊开了一片。
　　简怀瑾蹲在地上，把书包拆开包装，又把笔和本子一样一样地往里装。他装东西很有条理，主袋放课本和笔记本，前面的小袋放笔袋和零碎物品，侧袋放水杯。他还把新买的平板电脑装进了一个专门的防震内胆包里，塞进了书包的电脑层。
　　顾止安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活，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不真实。
　　一个穿着几千块衬衫的男人，蹲在他家的客厅地板上，认真地给一个高中生收拾书包。
　　他垂下眼，没有说话。
　　简怀瑾把书包收拾好，拉上拉链，拎起来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把书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拍了拍手：“好了，明天再检查一遍，别漏了什么。”
　　顾止安点了点头。
　　简怀瑾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中午了。刘阿姨今天只做早饭，中午和晚上得自己解决。他想了想，问顾止安：“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又是随便。”简怀瑾叹了口气，“你就不能说一个具体的？”
　　顾止安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面条。”
　　“什么面条？”
　　“……什么都行。”
　　简怀瑾放弃了，拿起手机翻了翻外卖软件，找了一家评分不错的面馆，点了一份红烧牛腩面和一份清汤排骨面。
　　等外卖的时间里，简怀瑾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播了一个频道。顾止安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手里又拿起了那本书——还是那本，封面都快被他翻出褶子了。
　　简怀瑾瞥了一眼，忽然问了一句：“这本书就这么好看？”
　　顾止安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然后说：“还行。”
　　“你都翻了多少遍了？”
　　“……没数。”
　　简怀瑾看了他几秒，忽然站起来，走到书房里翻了一会儿，拿出来一本厚厚的书，递给顾止安。
　　“换一本看看。”
　　顾止安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百年孤独》。
　　“这本我高中的时候看的，挺有意思的。”简怀瑾说，“你要是看完了，书房里还有，你自己去挑。”
　　顾止安握着那本书，指尖摩挲了一下封面的纹理，轻轻点了点头。
　　外卖到了之后，两个人在客厅里吃了午饭。简怀瑾吃的是红烧牛腩面，顾止安吃的是清汤排骨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低头吃面，中间隔着一张小茶几，电视里放着午间新闻，主播的声音平稳而机械，填满了屋子里的安静。
　　简怀瑾吃了几口，抬头看了一眼顾止安。他吃面的动作不快不慢，低垂着眼睫，神情专注而安静。
　　简怀瑾收回目光，继续吃自己的面。
　　吃完午饭，简怀瑾把外卖盒子收了，丢进厨房的垃圾桶里。他洗了手出来，看到顾止安已经坐在沙发上，翻开了那本《百年孤独》的第一页。
　　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他，转身走进了书房。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安静。
　　简怀瑾在书房里处理了一些工作上的邮件，又打了两个电话。项目部那边因为数据错误的事情还在整改，王总监发了一封长长的道歉邮件，言辞恳切，简怀瑾看完了，回了一句“下不为例”。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透过书房的玻璃门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
　　顾止安还坐在沙发上，保持着差不多的姿势，膝上摊着那本《百年孤独》。他已经翻到了三十多页，阅读的速度不算慢。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简怀瑾看了几秒，收回目光，继续看电脑屏幕。
　　傍晚的时候，简怀瑾接到周予的电话。
　　“喂？你明天有空没？”
　　“干嘛？”
　　“你家那个小祖宗，什么时候接走？”周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崩溃，“他从早上起来到现在，已经问了我十八遍‘漂亮哥哥去哪儿了’。林屿今天去学校办复学手续，不在家，他就一直缠着我问。”
　　简怀瑾笑了一声：“那不是挺好的吗？提前体验一下当爸的感觉。”
　　“滚！你赶紧想办法，我受不了了。”
　　“陆辞说玩一个星期，这才第三天，你再忍忍。”
　　“我忍不了！你知道他今天早上干了什么吗？他把我的剃须膏挤了一整管在水池里，说是要做泡泡浴！”
　　简怀瑾笑出了声。
　　“你还笑！你知不知道我收拾了多久！”
　　“行了行了，我明天过去看看他。”简怀瑾说，“顺便把顾止安也带过去，让他俩玩玩。”
　　“你过来可以，但你别想把他再丢在我这儿。”
　　“到时候再说。”
　　“简怀瑾！”
　　简怀瑾挂了电话，脸上的笑意还没消。他走出书房，对顾止安说：“明天去周予家，看看那个小东西。”
　　顾止安从书页上抬起眼：“陆疏远？”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