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走》简司沅

10、去公司~ 简怀瑾

　　简怀瑾从周予家出来的时候，心情好得想哼歌。
　　他把陆疏远那个小包袱甩给了周予，世界清净了。周予虽然嘴上骂骂咧咧的，但以简怀瑾对他的了解，那人其实挺喜欢小孩的，尤其是陆疏远那种嘴甜会来事儿的，周予根本招架不住。
　　他开着车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顾止安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是那本书，看起来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旁边的盘子里有两块切好的西瓜，用保鲜膜盖着。
　　简怀瑾换了鞋走过去，看了一眼那盘西瓜。
　　“刘阿姨切的？”
　　“我切的。”顾止安头也没抬。
　　简怀瑾顿了一下，揭开保鲜膜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挺甜的，切得也挺整齐，大小均匀，看得出来是用心了的。
　　“不错。”他评价了一句。
　　顾止安翻了一页书，没接话。
　　简怀瑾把西瓜吃完，擦了擦手，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半，离中午还早。
　　“我下午要去一趟公司。”他说，“好几天没去了，堆了一堆事。”
　　顾止安“嗯”了一声。
　　简怀瑾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起身回了卧室。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来一部手机，银色的，屏幕挺新，放在顾止安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备用机，里面有电话卡，我帮你注册了一个微信，好友只加了我一个人。”他顿了顿，“你有什么事就给我发消息或者打电话。”
　　顾止安看着那部手机，没有立刻拿起来。
　　“我用不着。”
　　“用得着。”简怀瑾说，“万一有什么事联系不上我，你总不能跑着去找我。”
　　顾止安沉默了几秒，伸手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亮了一下，壁纸是系统默认的，干干净净的蓝色。他点开微信，通讯录里果然只有一个人，头像是一盏灯，昵称只有一个字：简。
　　“有事就找我。”简怀瑾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顾止安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部手机，低着头在看屏幕。从简怀瑾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垂下来的刘海和握着手机的指节。
　　他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
　　简怀瑾的公司开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一整层都是他的。他平时不怎么坐班，但公司运转得还不错，手下的人各司其职，大事小事都有专人盯着。他隔三差五来一趟，处理一些必须由他签字的东西，听听各部门的汇报，然后就走了。
　　今天他来，主要是因为有一个项目的终版方案需要他过目。
　　电梯到了二十二层，门一开，他就听到前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两个前台姑娘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声音压得很低，但简怀瑾耳朵尖，隔着好几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看到了吗？方助理今天穿的裙子。”
　　“看到了看到了，我的天，他疯了吧？”
　　“我感觉他病得不轻。”
　　“这两天简总没来公司，我看这公司快成方助理的天下了。”
　　“简直是个魔丸来的，想一出是一出。”
　　简怀瑾的脚步顿了一下。
　　方助理？方逸阳？
　　他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经过前台的时候，那两个姑娘看到他，瞬间噤声，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简、简总早！”
　　简怀瑾看了她们一眼，没说什么，径直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几个路过的员工看到他，纷纷低头打招呼。简怀瑾一一应了，脚步没停，一直走到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办公室门口。
　　他推开门。
　　然后他愣住了。
　　办公室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粉白色的碎花连衣裙，裙摆堪堪到大腿中部，露出一双腿——腿上光溜溜的，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细跟凉鞋，鞋面上缀着一朵塑料花。头上顶着一顶棕色的波浪卷假发，发尾披在肩膀上，还别了一个珍珠发卡。
　　那人听到门响，转过身来。
　　一张男人的脸，五官端正，画着口红和眼线，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姿态妖娆地靠在办公桌边上。
　　他看到简怀瑾，眼睛一亮，冲他抛了个媚眼。
　　“简总，你来啦？”
　　简怀瑾站在门口，表情凝固了两秒。
　　“方逸阳，你穿的什么玩意儿？”
　　方逸阳——他的助理，一个二十七岁的青年男性——扯了扯裙摆，在原地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露出大腿根。他冲简怀瑾眨了眨眼：“简总，你看好看吗？”
　　“影响公司面貌。”简怀瑾面无表情地说，“恶心。”
　　方逸阳的表情垮了一秒，随即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还不是跟赵特助打赌输了嘛。”
　　简怀瑾走进办公室，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脱下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打什么赌？”
　　“就上周五，我俩赌这周会不会下雨。我说会，他说不会。结果这周一滴雨没下，我输了，惩罚就是穿一天女装。”
　　简怀瑾在椅子上坐下来，打开电脑：“你们幼不幼稚？”
　　“不幼稚，这叫生活情趣。”方逸阳扭着腰走过来，把咖啡放在简怀瑾桌上，“简总您喝咖啡，我特意给您泡的。”
　　简怀瑾看了一眼那杯咖啡，又看了一眼方逸阳涂着粉色指甲油的手指，沉默了片刻。
　　他拿出手机，对着方逸阳拍了两张照片。
　　方逸阳警觉地捂住胸口：“简总你干嘛？”
　　简怀瑾没理他，打开微信，找到一个人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
　　那个人姓宋，叫宋屿洲，是简怀瑾的一个朋友，家里做建材生意的，追方逸阳追了大半年了，至今没追上。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回复就来了。
　　“卧槽，我未来媳妇身材这么好？”
　　简怀瑾打字：“不是你的。”
　　“早晚是。”
　　“……你们宋家是不是祖传不要脸？”
　　“你怎么知道的？”
　　“……看你爸看出来了。”
　　对面发来一串哈哈哈哈哈哈，然后又补了一句：“说真的，他今天怎么穿这样？怪好看的。”
　　“打赌输了。”
　　“跟谁打赌？我弄死他。”
　　“赵特助。”
　　对面沉默了两秒：“那算了，我弄不过他。”
　　简怀瑾收起手机，抬眼看向方逸阳。方逸阳还保持着捂胸口的姿势，警惕地盯着他：“你发给谁了？”
　　“一个对你图谋不轨的人。”
　　方逸阳的脸一下子红了：“你又发给宋屿洲了？！”
　　“嗯。”
　　“简总你能不能别老撮合我俩！”
　　“不能。”
　　方逸阳气鼓鼓地跺了一下脚——穿着高跟鞋跺的，重心不稳差点崴了，扶着桌子才站稳。简怀瑾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抽了一下，到底没笑出来。
　　“行了，出去吧。把上周的销售报表拿进来，再把项目部的王总监叫过来。”
　　方逸阳应了一声，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出去了。他走路姿势还挺自然，看来不是第一次穿，适应得很好。
　　简怀瑾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这几天不在，公司里真是群魔乱舞。
　　过了一会儿，方逸阳拿着报表进来了。他已经把假发摘了，但裙子和高跟鞋还穿着，看起来违和感十足。他把报表放在简怀瑾桌上，又递过来一杯新的咖啡。
　　“简总，项目部王总监说他十分钟后来。”

　　“嗯。”
　　简怀瑾翻开报表，一行一行地看。数据没什么大问题，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有几个小项目的利润率比预期低了零点几个百分点，但问题不大，可以接受。
　　他看完报表，王总监也来了。两个人就新项目的方案讨论了一个多小时，敲定了几个关键节点，又调整了一下预算分配。王总监走后，简怀瑾又连续见了三个部门的负责人，听了他们的汇报，签了一堆文件。
　　等他处理完这些，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方逸阳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份简餐：“简总，你中午没吃饭，我给你叫了一份沙拉。”
　　简怀瑾睁开眼，看了一眼那份沙拉——鸡胸肉、生菜、圣女果、玉米粒，搭配得很健康，但他现在没什么胃口。
　　“放着吧。”
　　方逸阳把沙拉放在茶几上，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旁边，欲言又止地看着简怀瑾。
　　“有话就说。”
　　“简总，你有没有觉得……你这几天状态不太好？”方逸阳小心翼翼地问。
　　简怀瑾抬眼看他：“哪里不好？”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心事重重的。”方逸阳说，“以前你来公司虽然也不怎么笑，但没这么……沉。”
　　简怀瑾沉默了几秒。
　　他确实有心事。顾止安的户口虽然迁出来了，但后续的事情还有很多——上学、适应新环境、心理上的问题，每一件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还有那个小孩本身，他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放心。
　　但他没有跟方逸阳说这些。
　　“你想多了。”他拿起叉子，叉了一块鸡胸肉放进嘴里，“出去吧。”
　　方逸阳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简怀瑾吃着沙拉，目光落在窗外。二十二层的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城市的天际线，灰蓝色的天空下，高楼大厦鳞次栉比。
　　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叉子，没什么胃口。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方逸阳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简总项目部那边出问题了。”
　　简怀瑾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问题？”
　　“B项目的最终数据，王总监报上来的那个版本，里面的核心参数是错的。”
　　简怀瑾站起来：“错在哪里？”
　　“差了整整一个数量级。”方逸阳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按照那个数据往下推进，整个项目的预算会超支百分之三十，工期至少延误两个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简怀瑾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握着叉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把叉子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动作很慢，很稳。
　　“把王总监叫过来。”
　　“我已经叫了，他在路上了。”
　　“负责这个数据的具体人员是谁？”
　　“项目部的小陈，陈宇。入职一年半，平时表现还可以，没出过这么大的纰漏。”
　　简怀瑾没说话，走到窗边，背对着门口站着。
　　过了大概五分钟，王总监匆匆赶来了。他额头上全是汗，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站稳之后第一句话就是：“简总，那个数据确实是我们的失误，我已经核实过了，原始数据源就有问题，小陈没有二次核验就直接用了——”
　　“原始数据源是谁提供的？”
　　“甲方。”
　　简怀瑾转过身来，看着他：“甲方提供的数据，你们收到之后不做复核，直接拿来用？”
　　王总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项目部的标准作业流程是怎么写的？”简怀瑾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收到外部数据之后，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交叉验证，确认无误后方可使用。这条规定你不知道？”
　　“我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
　　王总监低下头，不说话了。
　　简怀瑾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错误的报表，翻到数据页，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那个错误很明显，只要稍微认真一点就能发现，但偏偏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他把报表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这个项目的前期投入是多少？”
　　“截止到上周，已经投了大概八百万。”王总监的声音越来越小。
　　“如果按照这个错误的数据继续推进，八百万全部打水漂，还要额外赔进去至少一千二百万。”简怀瑾看着他，“这笔钱你来出？”
　　王总监的头几乎要埋进胸口里了。
　　简怀瑾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停下来，又说：“我不是不能接受犯错。项目做到一半出问题，数据有偏差，这些都很正常。但你们犯的这个错，是最低级的那种——拿到数据不核验，发现问题不上报，等到方案都快定稿了才被发现。这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
　　他看向方逸阳：“陈宇现在在哪儿？”
　　“在工位上。”
　　“让他过来。”
　　方逸阳出去叫人。不一会儿，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脸色煞白，手指攥着衣角，整个人都在发抖。
　　“简、简总……”
　　简怀瑾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这个年轻人他有点印象，入职一年半，平时干活还算踏实，没出过什么大问题。但这次的问题太大了，不是一句“下次注意”就能糊弄过去的。
　　“你知道这个数据错在哪里吗？”
　　“知道。”陈宇的声音在抖，“我把甲方的原始数据直接复制过来了，没有做单位换算，导致最终结果差了十倍。”
　　“你入职培训的时候，有没有人告诉你，外部数据必须做二次核验？”
　　“有……”
　　“那你为什么不核验？”
　　陈宇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简怀瑾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心底泛上来的一种疲惫。他这几天在处理顾止安的事情，心思确实没有完全放在公司上，但他没想到自己才几天没盯着，下面就出了这么大的篓子。
　　他走回到椅子上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鸣声。
　　“陈宇，你这个月的绩效奖金全部扣除。项目部的所有人，包括王总监在内，本月绩效系数下调百分之三十。另外，项目部全体成员在下周五之前提交一份流程整改方案，针对这次暴露出来的问题，逐条列出改进措施。”
　　陈宇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
　　“还有，”简怀瑾睁开眼，看着王总监，“下周一的例会上，你做一次公开检讨，把这个案例拿出来复盘，让所有人都记住这次教训。”
　　王总监的脸色白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出去吧。”
　　两个人如蒙大赦，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简怀瑾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桌上的那份报表。
　　方逸阳还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了一句：“简总，你还好吧？”
　　“没事。”简怀瑾说，“你把这份报表重新做一遍，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正确的版本。”
　　“好。”
　　方逸阳拿起报表，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简怀瑾，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简怀瑾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片星海。
　　简怀瑾拿出手机，打开微信。通讯录里除了工作群之外，只有寥寥几个私聊。他点开那个备注为“顾止安”的对话框，里面空空荡荡的，一条消息都没有。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在家干什么？”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
　　没有回复。
　　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复。
　　简怀瑾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对话框里多了一行字。
　　“看书。”
　　简怀瑾看着这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又打了一行字：“晚饭吃了没？”
　　这次回复得快了一些：“刘阿姨做了饭，我吃过了。”
　　“吃的什么？”
　　“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紫菜蛋花汤。”
　　简怀瑾看着这条回复，脑海里浮现出顾止安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的画面。那张餐桌对于一个人来说太大了，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吃完一顿饭，然后自己把碗筷收进厨房。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现在就回家。
　　但他看了一眼桌上堆着的文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晚点回去。你早点睡。”
　　“嗯。”
　　简怀瑾看着那个“嗯”字，盯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收起来，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他加班到晚上九点多才离开公司。
　　走的时候，方逸阳已经换回了正常的衣服——牛仔裤配T恤，脸上的妆也卸干净了，恢复了平时的模样。他站在电梯口送简怀瑾，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简总，这个给你。”
　　简怀瑾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盒胃药和一盒暖贴。
　　“你胃不好，加班又不按时吃饭，备着点。”方逸阳说。
　　简怀瑾看了他一眼，把纸袋接过来：“谢了。”
　　“应该的。”
　　电梯到了，简怀瑾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合上之前，方逸阳忽然说了一句：“简总，你今天发脾气的样子，还挺吓人的。”
　　简怀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电梯门关上了。
　　他靠在电梯壁上，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顾止安发了一条消息：“我回来了。大概半小时到。”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