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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九章 公堂定谳,情根微动 没有许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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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公堂定谳,情根微动
夜色散尽,天光破晓。
群山之间的硝烟慢慢散去,赵家私矿崩塌的碎石还散落在山谷各处。
林清禾回到宗门,药师重新为她处理满身伤口。旧伤新痕交错,肩头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包扎完毕之后,依旧传来一阵阵钝重的痛感。四重心境圆满之后,她的心神愈发澄澈,肉身的苦痛,已经很难扰乱她的思绪,只是灵海深处,那颗心魔种子,如同沉睡的种子,随着心境圆满,悄悄舒展根须。
执律堂将缴获的物证全部封存。
赵家私矿的特殊矿粉、染血的禁术残卷、被俘的死士、被擒获的赵家旁系族人,一一收押待审。唯独赵家主与宗族核心高层,早已借着大乱遁走,不知所踪,只留下旁系来扛下所有罪责。
三日之后,宗门召开大公审。
高台设在宗门演武广场,万千弟子围观,各家长老列席,宗主端坐主位。阳光铺洒在青石广场,气氛肃杀凝重。
林清禾一身素色道袍,绷带藏在衣袖之下,缓步走上受审高台。
被俘的赵家旁系族人被押在堂下,个个面色灰败。他们早已收到逃亡在外的赵家主暗中传讯,一口咬定:所有祸事,皆是旁系自作主张,宗族主干一概不知情。谋害景明、伪造绢帕、狱中灭口、私藏禁术,全部罪责,一力揽下。
一名赵家旁系长老跪在地上,叩首高声辩白。
“宗主,长老!私矿是我们旁系私自开凿,禁术残卷也是我们私下搜集,家族主脉对此毫不知情。我们怨恨林清禾坏我赵家子弟前程,才设计构陷,一切,与主家无关!”
这番说辞,把逃亡的赵家主干摘得干干净净。
广场之下,不少弟子低声议论。
苏灵绮站在弟子队列之中,听得满心愤懑,跨步就要上前辩驳,林清禾伸手,轻轻拦住了她。
林清禾向前踏出一步,声音清亮,传遍整个广场:
“长老此言,看似揽下罪责,实则保全赵家主干。私矿规模庞大,开采数十年,禁术残卷属于赵家世代秘藏,岂是旁系可以私自处置?”
那名赵家长老抬眼,目光强硬:“事已至此,罪责我们甘愿领受,其余,无可奉告。”
执律长老重重一拍桌案:“人证学徒已被灭口,主脉族人全部逃逸,现如今,所有活口,皆是你们旁系。你们拒不供出主家下落,我等也没有直接证据定罪逃亡之人。”
这就是赵家打的算盘。舍弃旁系做替罪羊,保住宗族根基。只要核心血脉活着,他日便可卷土重来。
高台一侧,柳玄舟立于长老行列,一身月白长衫,风度翩翩。他微微蹙眉,上前半步,语气公允,听上去处处为宗门大局考量。
“宗主,依晚辈愚见。既然证据有限,已擒获的赵家旁系,按宗门律法重重惩处;同时下达山海缉捕令,搜捕在逃赵家主一干人等。只是赵家在世俗凡间尚有不少产业,若是赶尽杀绝,恐引得凡间朝堂动荡,于宗门名声不利。”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表面是顾全大局,实则变相给逃亡的赵家主干留了喘息的空间。他并不希望赵家就此彻底覆灭,留着这一股外部祸源,宗门内部,才会永远有可以制衡的力量。
有几位守旧长老闻言纷纷点头附和。
“柳贤侄所言有理,不可因宗门一案,扰乱凡间社稷。”
林清禾看向柳玄舟,心中洞若观火。
她没有当众撕破脸面,一旦直接驳斥,反倒会被扣上心胸狭隘、赶尽杀绝的帽子。她微微垂眸,再抬眼,语调平静却字字掷地有声。
“柳师兄顾虑凡间大局,固然没错。但缉捕令不可流于一纸空文。赵家主手握禁术,心性疯狂,一日抓不到,天下修士、凡间百姓,便多一日凶险。缉捕令需写明,凡见到在逃赵家核心之人,人人皆可举报,不计出身。另外,赵家所有世俗产业,不可交由旁系遗留之人接管,应当全部查封充公,断绝他们日后东山再起的财路。”
广场寂静一瞬。
宗主沉吟片刻,缓缓颔首:“清禾所言公允。便照此办理。”
柳玄舟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攥紧,面上依旧维持温和笑意:“师妹思虑周全,是我考虑不周。”
很多时候,朝堂与宗门的博弈,从不是黑白分明的厮杀,而是在体面言辞之下,一寸寸争夺利弊。
公审继续进行。
最终宣判落下:
赵家参与构陷、行凶的旁系族人,按律废除修为,打入幽渊牢狱终身监禁;私矿永久封死,禁术残卷封存于宗门禁地;赵家凡间全部产业查封充公;山海全境下发最高缉捕令,悬赏捉拿在逃赵家主及一众核心。
一桩轰动全宗的冤案,到此落下阶段性的帷幕。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不是结束。
元凶逍遥在外,危机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坠落。
大公审散去,万千弟子渐渐退去。
夕阳斜斜落下来,把演武广场的青石地面染成暖金色。
人潮散尽,高台之下,只剩寥寥数人。
苏灵绮处理完后续杂事,过来找林清禾。
“就这样放过赵家主干,我心里实在不甘心。”苏灵绮皱着眉,语气带着郁结,“明明知道罪魁祸首是谁,却抓不到他们。”
林清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掌,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我们拿到的,只是眼下的公道。世间本就很难事事求得圆满。缉捕令已下,财路断绝,他们如同丧家之犬,再也不能像从前一般呼风唤雨。”
这便是第四重心境教会她的取舍,接受世事的缺憾,不执着于完美的结局。
苏灵绮长叹一声:“也罢。你连日重伤,快去休养。我晚些再来看你。”说完便转身离开。
广场之上,终于只剩下林清禾一人。
晚风拂过道袍边角,远处松涛阵阵。
一道白衣身影,自落日余晖之中缓步走来。
是沈寂。
这是历经牢狱、矿洞死局之后,二人第一次真正面对面的相见,不再是遥遥隔山相望,不再是暗中传递只言片语。
他依旧是一身素净白衣,眉目清寂,周身带着道者独有的淡然疏离。只是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眸,此刻,藏着一丝极淡的关切,不浓烈,却真实存在。
“你的伤势如何。”沈寂开口,声音清浅。
“皮肉之伤,不碍事。”林清禾微微颔首,“多谢先前矿洞之中,那一句提点。”
她没有说太多感激的话。她心里明白,那已经是他道规允许之内,能做到的最大限度。再多一分,便是干涉她的劫难,损伤两个人的道基。
沈寂目光落在她衣袖外露出的、缠着纱布的小臂,目光轻轻一顿。
“矿洞之内,你做出抉择之时,九死一生。你本可以选择保全自身,等待执律堂慢慢寻找别的途径。”
“等待,未必会有第二条路。赵家会销毁一切,等到证据荡然无存,便是永无昭雪之日。有些抉择,明知代价沉重,也必须由自己踏上去。”林清禾轻声回应。
四重心境圆满之后,她看待万事万物,通透许多。
二人并肩,慢慢沿着广场外侧的石板步道行走。落日把两道影子,长长叠落在青石地上。
周遭没有旁人,四下安静,只有风吹松林的声响。
这一刻,没有构陷,没有牢狱,没有生死厮杀。仅仅是知己道友,安安静静并肩闲谈。
聊宗门律法的漏洞,聊禁术为何会引诱修士坠入歧途,聊逃亡在外的赵家主可能会逃往的去处。
皆是大道与世事,无关风月。
可就是这般平静松弛的时刻,灵海深处,那颗沉睡的情劫心魔种子,悄然一动。
林清禾的心底,毫无预兆地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她侧过头,余光瞥见沈寂的侧脸,落日落在他的眉骨,柔和了他一向清冷的轮廓。
脑海之中不受控制闪过一幕幕过往:
流言漫天时,山巅遥遥伫立的白衣;
思过狱暗无天日,顺着门缝悄悄滑进来的线索纸卷;
矿洞将崩灭之际,识海里那一句“抉择,不问吉凶,但问本心”。
一次次绝境,他没有伸手替她挡下刀剑,却在道的边界之内,给了她全部能给的微光。
心底忽然生出一丝虚妄的念想:若是可以一直这样,这般安稳闲谈,不必面对仇杀劫难,该有多好。
念头升起的一瞬间,灵海猛地一荡,心魔种子的根须,又向下扎深一寸。
心口微微发闷。
林清禾心神一凛,立刻收回目光,望向远方层叠的群山。
迅速把那一缕不该滋生的奢望压下去。
知己相惜本是大道之幸,可一旦生出贪恋安稳、贪恋陪伴的执念,便成情劫的开端。
她的神色变化极淡,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但沈寂道心高深,察知到她一瞬的心海波动。他微微顿住脚步,没有追问,没有点破。
身为道心至人,他何尝没有感受到自己心底的异动。
看着她满身伤痕从生死绝境走出来,看着她一步步完成四重心境的全部历练,那份惺惺相惜,早已越过普通道友的界限。
他恪守道的戒律,不越界施救,不吐露半分心绪,可内心的涟漪,并不会凭空消散。
他同样在经受属于自己的考验。
“心境圆满,不代表劫难就此消散。”沈寂望着远方暮色,声音低沉,“外在的仇敌尚可刀剑应对,内在的心魔,看不见摸不着,最是难以提防。”
这句话,既是点化,亦是提醒。他看得出来,她灵海之中,情劫的种子,已经发芽。
林清禾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重新恢复澄澈冷静。
“我明白。劫难分为内外,外可斩敌,内需自渡。情劫一关,终究只能我自己渡。”
二人停下脚步,步道尽头,晚风渐凉。
短暂安宁,终究要落幕。
沈寂看向她:“赵家主手握禁术残卷的碎片,亡命天涯,极有可能去寻找上古遗迹,借禁术力量卷土重来。你需多加戒备。”
“我会留心。”
“那我就此别过。”
白衣身影转身,慢慢走入暮色的松林之中,渐渐消失。
没有许诺,没有约定,没有儿女情长的告白。知己之交,点到即止,咫尺,亦是天涯。
目送他离去之后,林清禾独自站在原地,抬手按住自己心口。
方才那一瞬间生出的贪恋,已经被理智压下,可那股悸动,真实发生过。她骗得了旁人,骗不过自己。
心魔已生,往后越是孤寂苦难,这份心绪,便越容易破土而出。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柳玄舟缓步走来,脸上依旧挂着温润无害的笑意,刚刚公审结束,他便寻了过来。
“清禾师妹。”
林清禾回过神,转过身看向他。
“今日公审,师妹谈吐气度,令人敬佩。”柳玄舟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只是看你面色依旧苍白,身上重伤未愈,何不回竹院好好休养?宗门之内,有许多事,不必事事都由你亲身涉险。”
话语听似关怀,实则暗含试探。他在观察,经历这一切之后,林清禾的心性与修为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林清禾淡淡回应:“多谢师兄关心,我自有分寸。”
柳玄舟望着沈寂离去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暗,嘴上依旧云淡风轻:
“方才,我看见沈寂道友与你闲谈。沈道友修为高深,只是性情过于清冷,与人总隔着一层,师妹与他相交,还望多几分审慎。”
轻描淡写一句话,不动声色地试图在她心底埋下一丝隔阂。
林清禾心中了然,不接他的话茬,微微拱手:“天色已晚,我先回竹院休养,师兄告辞。”
说完,便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柳玄舟站在原地,嘴角的笑意缓缓淡去。
他看得清清楚楚。
林清禾四重心境圆满,道心稳固,未来不可估量。沈寂与她之间,那份知己羁绊,亦是隐患。逃亡在外的赵家,手里还有禁术。
宗门之内,暗流汹涌,远未平息。
真正的博弈,往往不在刀光剑影的沙场,而在平静无波的日常之下,悄悄滋生。
竹院,月色升起。
林清禾静坐于竹舍窗前打坐调息。
周身灵力流转圆融,四重心境稳稳扎根。可灵海深处,那一颗情劫心魔嫩芽,安静蛰伏,等待下一次风雨,伺机而动。
外部:逃亡的赵家主,正在疯狂钻研禁术,寻找上古遗迹;柳玄舟在宗门悄悄布局,暗中积蓄力量;缉捕令如同一张大网铺开,却迟迟没有猎物落网。
内部:知己相惜,心魔暗长,情劫的大幕,已经缓缓拉开。
安宁只是短暂的间歇,更大的风暴,正在暗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