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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拾信人·又记》(彩蛋章) 彩蛋 ...

  •   有人问我,这本集子收了五封信,是不是就圆满了。
      我说不是。信是圆的,人是活的。铁皮柜里那些没写进故事的东西——一只空汽水罐,一张旧车票,一本值班日志——它们自己也有话要说。
      只是它们说得轻,要翻完书、合起页,再回头,才听得见。
      其一 ·空罐
      许栀走后,陈屿鸣有整整三年,逢年过节都往省城跑。汽水铺的橘子汽水,他买过很多瓶,一瓶也没喝——他攒着瓶盖,说等攒够一百个,就当面求一次婚。
      后来许栀放暑假回镇,从行李箱里掏出一只空汽水罐,洗干净了,放在我柜台上。罐底压着一张标签,是那年八月十七号,排水沟里捞起来的那张:"生日快乐,望你像夏天的汽水一样甜。"
      她说:"老板,这罐子搁您这儿。等他攒够一百个瓶盖的那天,您告诉他——他那瓶'没送出去'的汽水,我喝的是全世界最甜的一瓶。"
      ### 其二·值班日志
      灯塔下值班室的旧登记薄,翻开扉页,有三代人的字迹。
      第一页是沈守灯——信使爷爷的名字。他记了三十年潮高,字迹从干劲到舒张,潮水一样,慢慢平下来。
      中间十几页是沈渡的。他接爷爷的班,记了五年,字迹横平竖直,收笔处往右上挑一下,像海鸟的翅尖。
      最后几页,是陆屿的。他不常来,只在周末帮班,字迹潦草,像急着去干什么别的事。
      有人问沈守灯:"您退休了,怎么还老看见您在塔下?"爷爷说:"接班的人一个比一个忙,我给他们看着灯,放心。"
      小满后来告诉我,他堂哥就叫沈渡——"他是爷爷的孙子,跟我一样。爷爷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灯塔的灯,没在他眼皮底下灭过。"
      ### 其三·展览前言
      宋迟的摄影展《望潮镇的风》,办在省城那年,前言里有一行字,谁也没认真读:
      "谨以此展,献给一个我发不出声的人。"
      他站在展厅角落,守着那张《无题》——扇亮灯的窗,窗台上趴着个模糊的人影。有人问他这张为什么挂最角落,他说:"因为它最贵。不卖。"
      苏晓声那晚隔着玻璃路过,看见了前言里那行字。她以为他说的是海。
      其实他说的是窗台上那个,连续三年,每天傍晚六点准时出现的人影——她对着话筒念稿的时候,并不知道楼下有个人,把她的口型,记了整整三年。
      ### 其四·剪报
      陆屿的工作证里,夹着一样东西:一张折了又折的剪报。省城晚报,某年秋天的副刊,标题是《年轻设计师江澈:我把故乡画成海》。
      剪报边上有两行铅笔字,极淡,像怕人看见:
      "潮水涨回来了。"
      他不知道,江澈那幅《望潮镇》里的潮,画了七个版本。每一版的塔下,都有一个穿蓝布衫的背影——她改了七年,始终没舍得把那道背影改掉。她先生问过她,那是谁。她想了很久,说:"是一个让我学会等潮的人。"
      她没说,她一直在等。
      ### 其五 ·取信
      苏晓声那期《小镇来信》播出那晚,望潮镇的海风比平时大。收音机里她的声音顺风飘过半条街,汽水铺门口,坐着一个听广播的男人。
      是陆屿。
      他听完那句"风会绕路,把话带到",在门口坐了很久。第二天一早,他来我这儿,把存在柜里那封"江澈收"的回信取走了。
      我问他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她信上写'望潮镇的海,我会一直记得'——那我就在信里再补一句,'今年潮又涨了,你女儿起名的那天,塔下开了一树海棠'。"
      他顿了顿:"老板娘,海棠是沈爷爷替他老伴种的。我这也算,替听不见的潮,带句话。"
      ### 其六·车票
      铁皮柜最底层,压着一张旧车票:"望潮镇——省城",日期早得让人记不清是哪一年。票面磨得发白,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已经淡了:
      "下一趟。"
      是陈屿鸣的第一张车票。那年秋天,他头一回坐绿皮火车去省城看许栀,买完汽水把票忘在柜台上。我替他收着,本想下回还他——他再来的时候,票已经破得没法用了。他就说:"老板娘,您留着吧。'下一趟'——意思是,还有下一趟。"
      后来前年秋天,许栀带着孩子回镇,在我柜子里翻到这张票。她看了很久,说:"这句'下一趟',他说了十年。孩子都三岁了,他还在跟我说'下一趟'。"
      她把票放进包里:"这张我拿走了。跟他攒的那堆瓶盖,锁一个抽屉里。"
      ### 其七·等信的人
      你们一定想问:老板娘,你为什么守着这些信?
      我年轻的时候,也往灯塔站寄过一封信。寄给一个跑船的人。托的是当时的老看守——沈守灯他爹。船回来那天,我站在塔下,潮水涨到最高,人却一直没来。
      那封信后来退回来了——船半路改了航线,信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我拆开信封,里面的字我写了三遍,一遍比一遍短,最后一版只剩一行:"等你回来,潮涨到哪儿,我就在哪儿等。"
      他没能回来。可那句话,我一直留着。
      所以我信"海风会绕路"。不是风真能替谁送情书,是那些等信的人,总得有个地方,把话说给自己听。
      我守着这只铁皮柜,就像他当年守着那片海——我不知道信什么时候到,但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一封信,漂到它该去的地方。
      潮起拾信,潮落藏情。
      你等的那个人的信,可能还在海上。别急——风正替它,绕路赶来呢。
      (彩蛋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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