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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篇 《海风绕路抵达》 苏晓声&宋 ...

  •   **【拾信人·引】**
      铁皮柜最深处,压着一张拍立得。
      是十几年前的东西了,相纸边角卷起来,画面被海风晒得有些褪色。照片上两个人,并肩站在白鹭湾的塔下,身后是一整片夏天的海。男孩高一些,微微低着头,像是怕比女孩高太多;女孩侧着身,正在对他说什么。快门按下的那个瞬间,两个人都没有看镜头——他们都在看对方,又都假装没在看。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写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后来又有人写了第二层,把第一层盖住。十几年过去,第二层的字褪了色,第一层便从纸纹深处,一点一点,透了出来。
      我守着这张照片,守了很多年。
      它在等一个人来取。那个人,说了十几年"不说",最后,还是让风把话带到了。
      **【正文】**
      **一**
      苏晓声第一次注意到宋迟,是高二的秋天。
      那时她刚当上广播站的站长——她的声音好听,是那种干净、敞亮,自带潮声的好听。每天傍晚六点,她准时坐到广播台前,念完当天的稿子,再放一首歌。她的声音顺着望潮镇的老街飘出去,飘过汽水铺,飘过灯塔,全镇的人都知道,那个点,是"声声广播"。
      开学刚一周,她在傍晚的广播里念了一篇散文,念到一半,从窗户望下去,看见楼下站了个人。
      那个人她不认识,穿着洗旧的校服,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广播站楼下,像在听。
      她把散文念完,关了麦,探头往下看——那人还站着。
      她没在意。望潮镇的孩子,谁没在广播站楼下听过广播呢。
      可第二天傍晚,那人又来了。第三天,第四天……整个九月,每天傍晚六点,广播站楼下都会站着同一个人,仰着头,一动不动,像一棵栽在校园里的树。
      苏晓声忍不住了。她关了麦,下楼,走到他面前:"同学,你在听广播?"
      男孩看着她。他眨了眨眼,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叫回来。过了好几秒,他开口,声音有一点含糊,像含着什么:"……嗯。"
      "你喜欢哪篇?"
      他想了想:"……你说'潮'的那篇。"
      她说过的稿子太多了,想不起哪篇有"潮"。她问:"哪句?"
      他低下头,手指动了动:"'潮水不问来处,只问归期。'"
      那是上周五她念的。她自己都快忘了那一句。
      她愣了一下:"你记性真好。"
      他点头,走开了。苏晓声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这一个月,她每次开机前先念一遍稿子,他说"嗯"的那次,是在她念稿之前。
      他是听不见,还是……?
      **二**
      后来她才知道,宋迟是听障。
      小时候一场大病,用药伤了听力,右耳几乎听不见,左耳靠着助听器,能拾到一些模糊的声音。他说话有些含糊,所以话少,别人说十句,他应一句,还常常慢半拍——因为他在读唇,在辨别。
      苏晓声的广播,他其实听不全。助听器拾到的是一团嗡嗡的声浪,混着静电的杂音。可他听得出来,那个声音是明亮的,温柔的,像白鹭湾的潮。
      他站在楼下,是在看她——透过广播站那扇窗,看那个念稿子的女孩。他读她的唇形,读她的表情,读她念到动情处微微眯起的眼睛。他听不完全她的话,但他看得懂她。
      苏晓声知道这件事以后,做了一件全校都看不懂的事。
      她把每天傍晚的广播稿,多抄了一份,贴在学校门口公告栏的黑板上。有人问她干什么,她说:"留个记录。以后念过的稿子,都在那儿,谁想回看都能看。"
      只有宋迟知道,那是给他看的。
      他在公告栏前把稿子一字一句读完,抬头的时候,广播站那扇窗后面,苏晓声正趴在窗台上,冲他笑。她举起一张纸,上面写了六个字:
      "今天,念给你听。"
      他愣了很久。风从海上来,把他校服的衣角吹得鼓起来。他忽然觉得,那个声音,真的像潮——潮声他听不完全,但潮涨潮落,他看得见。
      **三**
      高三那年春天,毕业典礼的消息传下来,班里开始有人互相写纪念册、拍照片。
      六月,毕业典礼那天,望潮镇一中难得的晴天。操场上拉着横幅,广播里放着歌——苏晓声坐在广播台里,负责全程的音乐。散场的时候,同学们三三两两拍照,有人拉着她:"声声,跟我们班那谁合影!""广播站之花,来一张!"
      她笑着,从人群里挤出来,恰好看见宋迟站在操场边上,一个人。
      他握着相机——一台旧的拍立得,是他初中起就攒钱买的。他站在人群外,没有去挤,只是安静地站着,看别人笑。
      苏晓声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宋迟,帮我拍一张呗。"
      他举起相机。取景框里,她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榕树下,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按下快门之前,忽然说:"你,等一下。"
      她站住了。他示意她往旁边站一点:"那边,能拍到灯塔。"
      她笑了:"那正好,一起拍!"
      她不由分说,把他拉进镜头。等了很久——拍立得对焦是手动的,他调了半天,最后随便找了个路过的人帮忙,把相机递过去:"麻烦,帮我们拍一张。"
      "好嘞!看镜头——三、二、一!"
      快门"咔嚓"一声。相纸滑出来,他低头,看着画面一点点显影:她站在他左边,微微侧着身,正在对他说话——他说"你笑一下",她就在快门落下前,冲他笑了一下。而他自己,那时正低着头,看她。
      相纸完全显影后,他翻过来,想在上面写点什么。
      他握着圆珠笔,笔尖悬在照片背面,悬了很久。
      他想写:"苏晓声,我喜欢你。"
      可他想起他说话含糊的样子,想起慢半拍的那一秒,想起广播里那些他听不全的话——他怎么写得出口。
      他换了一行字,一笔一画,用力写下去:"毕业快乐,前程似锦。谢谢三年的广播。"写完,他端详了一会儿,又拿起铅笔,在"毕业快乐"的空隙里,很轻很轻地,补了一行字。
      轻到几乎看不见。
      他写:苏晓声,我喜欢你。风会绕路,把话带到。
      然后他把照片递给她:"这个,给你。纪念。"
      她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毕业快乐,前程似锦——宋迟,你字真好看。"她笑起来,"我也送你一张。"
      她把自己那台拍立得举起来,对着天空拍了一张白鹭湾的远景,在背面写下两行字。写完了,她把照片塞进他的校服口袋:"到家再看。"
      那天下午,两个人各自揣着对方的照片,散了。谁也没有回头。
      **四**
      那两张照片,后来各自跟着主人,走了很远的路。
      苏晓声考去省城,读了播音主持,毕业留在了省城——她成了一名电台主播,声音依旧明亮。她搬过很多次家,那张"毕业快乐"的拍立得,一直夹在她的毕业纪念册里。她偶尔翻到,看着背面那行圆珠笔字,会想起那个夏天,和那个站在广播站楼下仰着头的人。
      她不知道,那行圆珠笔字的下面,还有一行铅笔写的字,藏了十几年。
      宋迟考去了外地的一所大学,读设计。他听不见太多,但他的眼睛好——他后来成了摄影师,拍海,拍灯塔,拍望潮镇的风。他每年夏天都回望潮镇,拍白鹭湾的潮。他拍了整整十年。
      他从来没有去找过苏晓声。
      只有一次,是二〇二〇年,他在省城办了一个小摄影展,展名就叫《望潮镇的风》。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扇亮灯的窗——广播站的窗,窗台上趴着个模糊的人影。他把它挂在展墙最角落,没有写标题。
      那一年,苏晓声路过那个展馆,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墙上有字:望潮镇的风。她想进去看看,手机响了,台里催她回去录节目。
      她转身走了。
      那张照片在展墙上挂了一整个展期,谁也不知道它等过谁。
      **五**
      二〇二六年春天,苏晓声的电台要做一期特别节目,叫《小镇来信》,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望潮镇。
      她回镇的那个下午,先去了一趟汽水铺——她小时候常来买冰棍,老板娘还是老样子,坐在柜台后面擦那口铁皮柜。她进门喊了一声"老板娘",老板娘抬起头,看了她半天:"……这是,小时候那个'声声'吧?"
      "是我。"她笑,"我来给节目取材。"
      老板娘打量着她,忽然放下抹布,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拍立得,递过来:"你来得正好。这东西,我替你收了好多年了。"
      苏晓声低头一看,愣住了。
      照片已经褪色,边角卷起——是她和宋迟,站在灯塔下,他低着头,她侧着身,正在对他说话。快门落下的那一瞬,两个人都没有看镜头。
      她翻到背面。圆珠笔写的字还在:"毕业快乐,前程似锦。谢谢三年的广播。"
      老板娘说:"你再看看,底下。"
      她对着光,仔细看那行字的下方——纸纹里,透出浅浅的笔迹,几乎要被压进相纸里。是被圆珠笔盖住、又随岁月浮现上来的铅笔字。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苏晓声,我喜欢你。风会绕路,把话带到。"
      苏晓声握着那张拍立得,站在汽水铺门口,半天没有说话。风从白鹭湾上来,把门帘吹得哗哗响,像替谁,把一句藏了十几年的话,又念了一遍。
      "老板娘,"她声音有点哑,"这张照片,怎么在您这儿?"
      老板娘说:"是宋迟存来的。你毕业那年,他去了外地,走之前来我这儿坐了一下午。他说:'老板娘,这张照片,要是哪天有个姑娘来我铺子,麻烦您给她看看。背面有字。'我说你自己给她不就完了?他说——'我怕她听不见。让风替我转,稳妥些。'"
      他说"让风替我转"。
      苏晓声想起那句话——"风会绕路,把话带到"。她忽然想起,他当年递给她的那张照片,背面只有那行圆珠笔字,下面没有铅笔痕。原来他写了两层的话,一层留给了她,一层,存给了时间。
      "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她问。
      老板娘说:"你往灯塔那边看看吧。每年春天他回来拍潮,今年,也快回来了。"
      **六**
      苏晓声没有立刻去找他。
      回省城前的那个傍晚,她在电台做了一期特别节目。她关掉音乐,清了清嗓子,把话筒拉近,说:
      "各位听众,这一期的《小镇来信》,是一封迟到了十三年的信。"
      "我念一封,当年没有寄出去的信。写信的人,把它抄在照片背面,又用铅笔盖了一层。他说,风会绕路,把话带到。可他大概没想到,绕路的风,走了十三年,才把话送回我耳边。"
      她念了那行字。念完,她停了一下,说:
      "我想回一封信,给那个让风绕路的人——宋迟,你在听吗?你听不见也没关系。这期节目有文字版,我放在电台的公众号里了。你去看看。"
      "我想说:那年广播站楼下,你站了三年。你大概不知道,我每天傍晚开播前,都会先把稿子读三遍——我知道你可能听不懂全部的,所以我念得很慢,把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
      "你存给风的那句话说,怕我听见。可我想告诉你——风替你绕了路,我也替你绕了三年。公告栏那块黑板,我贴了三年稿子,不是给全校看的,是给你看的。"
      "宋迟,你不欠这一句'喜欢你'。你欠我的,是当面说。"
      节目播出的那个晚上,望潮镇的海风,比平时大一些。宋迟正在塔下拍退潮。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同学群里有人转发了那期节目的文字稿。
      他站在那里,把手机屏幕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站在潮线上,很久很久,没有动。
      **【正文·七】**
      第二天一早,宋迟去了一趟汽水铺。
      门帘一掀,苏晓声正坐在柜台边,面前摆着两瓶橘子汽水。她抬起头,看见他,说:"我猜你会来。老板娘说你今年回来拍潮,我替你多买了一瓶。"
      他站在门口,身上的蓝布衫洗得发白。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一点含糊,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楚:
      "……我,读了。"
      "读完了?"
      "嗯。"他说,"从头,到尾。"
      她看着他,眼睛弯起来,又有点发亮:"那我再说一遍吧,面对面。"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宋迟,谢谢三年的广播。这六个字,我写给过你,写在公告栏前面那张纸上。可我今天要说的,不是这句。"
      "我念的那封《致望潮镇的风》里,有一句话,稿子上没有。我现在,当面跟你说——"
      她深吸一口气:"风会绕路,把话带到。你让风绕了十三年。现在,不用绕了。话说迟了,也会到——我到了。"
      汽水铺的帘子被风吹起来,海风灌进来,裹着潮气。宋迟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崭新的拍立得。是今天早上,他在灯塔下拍的:白鹭湾的潮,涨到最高处,塔下的沙地上,放着一瓶橘子汽水。
      他把照片递给她。背面,是他一笔一画写下的字:
      "苏晓声:这一次,当面说的。我也喜欢你。早就,喜欢了。"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她把自己那瓶橘子汽水拧开,递给他:"喝不喝?镇上的孩子,都爱喝这个。"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他忽然说:"……甜的。"
      她说:"我念广播的时候,也是这个味道吗?"
      他想了一下,很认真地说:"不是。你念广播的时候——是潮声的味道。"
      她愣住,然后笑出声来。风吹过白鹭湾,先于潮声抵达,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拾信人·尾声】**
      后来的事,望潮镇的人都知道了。
      宋迟搬回了望潮镇,在灯塔脚下那排老房子里,开了个小照相馆,拍婚照,拍全家福,也拍白鹭湾的潮。苏晓声把她的节目搬回了省城——不过每个周末,她都坐车回望潮镇,到照相馆门口喊一声:"宋迟,今天念什么?"
      他就从屋里探出头来:"念'潮水不问来处,只问归期'。"
      她笑:"今天念新的。"
      铁皮柜里,那张旧拍立得,后来被苏晓声取走了。我把它从柜底拿出来的时候,随手翻了翻背面——那行铅笔字,已经被岁月养得很清晰了:"苏晓声,我喜欢你。风会绕路,把话带到。"
      她看了很久,把它贴在自己的新拍立得旁边,说:"老板娘,这两张,算不算全乎了?"
      我说:"算。"
      关上铁皮柜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柜子里的东西:一沓汽水罐标签,被许栀领走了;一只空信封,被叶汐取走了;那本《寄往海里的信》,在信使爷爷家里;两封装在防水袋里的信,一封在陆屿那儿,一封去了省城,跟着江澈的女儿——她去年生了小孩,给她女儿起名叫"潮"。还有一张拍立得,刚刚被它的主人领回家了。
      柜子空了,又满了。
      我锁好柜门,坐到门口,望着白鹭湾。潮正涨着,海风从湾口吹过来,先于潮声抵达。
      你问我,这本《海潮拾信集》里,还有没有别的信?
      有的。潮起拾信,潮落藏情。有些话,还在风里赶路;有些话,正被潮水一遍遍推上岸。
      如果你也曾在海边等过一个人——那么,这里的某一封信,或许是写给你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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