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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篇 《潮水冲上来的信》 江澈&陆屿 ...

  •   **【拾信人·引】**
      那场台风过境后的清晨,我在白鹭湾退潮的沙线上,捡到一封防水袋裹着的信。
      防水袋封着口,里面的信纸又裹着一层塑料膜,一点都没湿。寄件地址写的是"省城",落款是七年前的秋天。收件人那一栏,字迹被水汽洇开一些,但还认得出四个字:
      "拾信人,收"。
      我捏着那封信,在晨风里站了很久。七年前的秋天——我忽然想起来,那年秋天,望潮镇的确走了一个姑娘。
      她走的时候,是全镇最安静的一次离别。没有人大张旗鼓地送,没有人哭。她家在灯塔山脚下,搬家那天,她一个人拎着行李,在塔下站了很久,像在等什么人,又像只是再看一眼海。
      那天谁也不知道,她把一封信投进了灯塔下的铁皮信箱。
      **一**
      江澈是在望潮镇长大的。
      她的家在灯塔山脚下,推开窗,就能看见白鹭湾的潮。她爸妈是镇上人,爸爸在县里上班,妈妈在镇小学教书。她从小在海边跑,识得潮汐,认得出每一片沙滩的模样——可她十六岁那年,才真正开始"看"白鹭湾。
      因为塔下多了一个人。
      那是二零一六年的秋。她从镇上放学回家,远远看见灯塔边有个人蹲着,在修什么东西。她走过去,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少年,膝盖上摊着缆绳,正在把磨损的绳头一段段剪掉、重新接好。
      她认得那件蓝布衫——前些天她看"灯塔日志"的时候,见过这个名字。日志是新写的,字迹遒劲,有一页写着:"九月十四日,东风五级,潮高四米二。塔身三号灯臂的螺栓松动,已紧固。"落款处,端端正正两个字:陆屿。
      她那时还不知道陆屿是谁。只听说,灯塔站老看守沈爷爷膝下无人在身边,镇中学有个高二学生,每周来塔下帮衬,风雨无阻。有人说那学生将来要考航海学校。
      江澈站在三步开外,问:"你在干嘛?"
      少年抬头。他有一双很安静的眼睛,像是常看海的人。他说:"修缆绳。台风要来,绳不结实,绳子会断。"
      "你是陆屿?"
      "嗯。"
      "你写的灯塔日志,"她脱口而出,"很好看。"
      他愣了一下。她也愣了——她不该说自己看过日志。那日志锁在塔下的值班室里,她是趁沈爷爷开门搬东西的时候,偷偷瞄了两眼。
      少年没有戳穿她。他低下头,继续接缆绳,过了好一会儿,说:"……想看的话,下次我念给你听。"
      江澈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
      那天傍晚,她站在塔下,看他把一根缆绳重新编好,打了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绳结。白鹭湾的潮正涨着,一波一波拍着堤坝。她忽然觉得,海风裹着的咸味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她每天放学,都绕路走灯塔下。
      **二**
      沈爷爷早就看出来了。
      他是过来人。他年轻时在船上跑海,靠着一封一封的信,把阿珍追到手。什么样的眼睛是"看海",什么样的眼睛是"看人",他分得清。
      "小澈啊,"有一天他慢悠悠地说,"你天天来看海,海有什么好看的?"
      江澈蹲在塔下的沙地上,正拿树枝画潮汐线,头也不抬:"潮好看。"
      "潮又不是今天才涨的。"爷爷说,"你上个月怎么不来?"
      她画线的动作顿住了。爷爷笑眯眯地递给她一截粉笔:"喏,去帮我把灯塔的检修牌写了。你字好看。"
      江澈接过去,耳根通红,一个字也没敢接。
      那天傍晚,陆屿照例来塔下。他从爷爷手里接过检修记录本,翻到新写的那一页——"十月二日,塔灯正常。潮高,三米一。风力,二级。"字迹秀气,一看就不是爷爷写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是江澈第一次见他笑。他笑起来眼角往下弯一点点,像潮水退到最远处时,露出的那一道明亮的天际线。
      "沈爷爷,"他头也不回地问,"今天来的人,字写得不错。"
      爷爷正蹲着浇他院子里那棵快死掉的海棠树,含糊地"嗯"了一声。
      陆屿把记录本合上,没再问。但他把那一页,认认真真看了一遍。
      **三**
      十月中的一天,江澈教他认了潮。
      其实是他教她。那天傍晚他们一起坐在堤坝上,她忽然问:"你怎么能听出错缆绳的声音?"
      他说:"潮声会告诉你。涨潮的声音,比退潮响,因为浪是涌上来的;退潮的声音是散的,像沙子漏下去。"
      她歪着头:"那你听得出,今天会涨到哪里?"
      他看了她一眼。晚霞烧红了半边海,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金。他移开目光,说:"……我教你。"
      他教她从礁石的湿痕判断潮位,教她听风从哪个方向来,教她看海鸥飞得高低。"海鸥飞得低,说明风从海上来了,要变天。"他说。
      她学得很认真,又问:"那,要是有一天我不在望潮镇了,我怎么知道这里的潮涨到哪儿?"
      他顿了一下。他说:"……那你回来看看。"
      她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风把她的刘海吹乱了。他没有看见,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那天晚上回家,江澈在她的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说,让我回来看看。"
      她对着那行字,发了很久的呆。
      **四**
      十月二十号,江澈的爸爸从省城打来电话,说工作调动定了,月底全家搬走。
      她趴在窗台上,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海。夕阳把白鹭湾染成橘红色,塔灯还没亮,塔下没有人。她忽然觉得,这座她住了十六年的小城,一下子陌生了起来。
      她决定写一封信。
      她写了三版。第一版,她写"陆屿学长,我喜欢你",写到一半划掉了,觉得太直白。第二版,她写"你知道吗,我每天绕路来塔下,都是来看你的",写完了又觉得太像要答案。第三版,她写得很慢,一字一句,像在数潮声。
      > 陆屿学长:
      >
      >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到省城了。
      >
      > 我写这封信,不是要你回复。我知道你高三,很忙;也知道你大概不记得我是谁——我是那个总在塔下看海的女孩子。你教过我认潮汐的。
      >
      > 我爸爸工作调动,我们要搬去省城了。走之前,我想把一件事说给你听,不然它就要烂在我肚子里了。
      >
      > 我喜欢你。喜欢你在塔下修缆绳的样子,喜欢你念灯塔日志的样子。你不笑的时候,像海面很安静;你笑的时候,像退潮后露出的沙滩。
      >
      > 我知道我们不会有以后,所以我写这封信,把它投进灯塔下的信箱。你要是能看到,就当作海风替我送到的;要是看不到,那也没关系。我说出来了,我不后悔。
      >
      > 你要好好的。去很远的地方念书也好,回来也好。望潮镇的海,我会一直记得。
      >
      > ——江澈
      > 二零一六年秋
      写完,她抱着一摞信纸,又看了很久。她替自己挑了一版平衡的……不,她最后选择信任纸脏的那一版,因为那版是"不小心"把真正想说的一句话留在了最底下:
      "如果很多年以后,你在哪里遇见一个很像我的女孩子,不要认错。她没有离开这座城,她只是,把喜欢留在了灯塔下面。"
      她把它折好,装进信封,又在外面套了一层防水袋——她怕秋天雨多,怕信被淋湿。然后她趁着天黑,把信投进了灯塔下的铁皮信箱。
      投进信箱之前,她摸了摸箱门上那块木牌:"灯塔信——代收代转,不收钱"。
      她轻声说:"那,麻烦您,转交。"
      她把信投了进去,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掉了。
      **五**
      那封信,在信箱里躺了七年。
      它没有被人投递出去——因为信箱底部的铁皮翘起一条缝,信投进去的时候,沿着箱壁滑落,卡进了箱底和箱壁之间的夹层里。那里光线很暗,没有人看得见。
      沈爷爷照例三天开一次箱。他把箱里的信一封一封取出来,登记,转交。他数过很多次,都没有数到那一封——它藏在夹层里,像一粒掉进缝里的沙。
      陆屿来看过信箱。沈爷爷翻给他看:"你的信,没有。都给你留着呢。"他说"哦",没有多问。
      他高三毕业那年,考去了省城。江澈也在省城。两个人隔着半个城市,各自读书,各自长大。有一年春节,江澈在省城的书店里,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背影,很像他。她愣在那儿,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她才想起,自己连他全名都只敢在心里念。
      她到底没有追上去。
      后来的事,望潮镇的人都知道:陆屿读完大学,回了望潮镇,在镇中学教书。有人问他为什么不留在省城,他说:"望潮镇的海,看不够。"
      只有沈爷爷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塔下的沙地,望了很久很久。
      江澈偶尔也回来。她回来给外公外婆扫墓,来去匆匆,从没有再在塔下停留过。她不知道,那个教她认潮汐的少年,已经回城四年了。
      他们隔着一片海,谁也没有先开口。
      **六**
      二零二三年秋天——就是那场台风过境后的清晨——我捡到了那封信。
      其实,那封信是被台风从信箱夹层里"吐"出来的。风太大了,箱门被掀翻,箱子滚下坡,底板的缝被撞开,防水袋滑出来,被风卷进海里。整整一夜,潮水把它冲上去,又吞回去;冲上去,又吞回去。最后,是退潮把它留在沙滩上,留在我捡到它的地方。
      我拆开防水袋,一层,又一层。信纸干净如新,只有边角有一点洇。我读完,认出这是当年灯塔下那个爱看海的姑娘的手笔。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陆屿。
      傍晚,我拿着信,去了镇中学的教师宿舍。陆屿刚下课,穿着一件洗旧的白衬衫,站在门口。我把信递过去:"灯塔下捡到的。收信人写的是'拾信人',可我觉得,这封信该给你。"
      他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拆开信,很慢。他读得很慢,读了很久。晚风从走廊那头灌过来,把他衬衫的下摆吹得鼓起,他像没察觉。
      读到最后,他没有说话。他把信纸轻轻折好,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认识她。"
      他说:"高一那年,我在塔下修缆绳,她问我,你为什么知道绳子会断。我说,潮声告诉我的。她不信,她就每天来,看我修绳子。"
      他顿了顿:"她总说,她来看海。可她不知道——我教她认潮汐,认了整整一个秋天,是因为……我只想多看她一会儿。"
      他说完,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灯塔的光从窗外扫进来,一圈,一圈,扫过他的脸。
      "她写这封信的时候,十六岁。"我说,"现在,她应该在省城,过得很好。"
      "嗯。"他说,"我知道。"
      "那……"
      "我想回她一封信。"他说,"不寄地址。她说,望潮镇的海,她会一直记得。那我把回信投进灯塔下,写给海。她要是哪天回来,像她说的那样,站在塔下看一看——她会看见的。"
      **七**
      第二天傍晚,白鹭湾涨潮。
      陆屿站在灯塔下,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是新买的,牛皮纸,上面只写了三个字:"江澈,收"。
      他站在那只铁皮信箱前,站了很久。然后他打开箱门,把信放进去。
      放进去之前,他忽然说:"她当年投信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时辰。"他笑了一下,"她说她投进灯塔下,让海风转交。海风真的替她转了——转了七年,还是到了我手里。"
      他说:"我也学她一回。我也让海风转交。她等不等得到,没关系。她把话说给了海,我把话说给海,两笔账,就扯平了。"
      潮声涌上来,淹没了他的后半句。他把信投进信箱,轻轻合上箱门。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风口里,说:
      "老板娘,您说,海风会替人绕路吗?"
      "会。"我说,"我见过它绕了一辈子路。"
      他"嗯"了一声,走进暮色里。灯塔亮起来,光扫过白鹭湾,扫过那只铁皮信箱,扫过七年前那个姑娘站过的地方。
      **八**
      后来,我打听过江澈。
      她在省城过得很好——大学毕业,做设计,年前结了婚。听说她先生爱看她画的那幅画:白鹭湾的潮,涨到最高处,塔下一盏灯,和一个穿蓝布衫的背影。
      她画了很多年,每一幅都叫《望潮镇》。
      陆屿也听过这些。他没有去打扰,也没有写第二封信。他照旧教他的书,照旧每周来塔下帮沈爷爷看灯。只是每次路过那只铁皮信箱,他会站一会儿,像在听什么。
      沈爷爷问他:"你不问问,信她收到没?"
      他说:"不重要了。"
      "怎么不重要?"
      "她十六岁那年,把话说出来了。"陆屿说,"我把话说出来了。两句话都在海上,漂不漂得到,海知道。我只要知道,我们都把话寄出去了,就行了。"
      这就是那封潮水冲上来的信,全部的故事。
      **【拾信人·尾声】**
      那封信,我后来把它重新装进防水袋,收进了铁皮柜,压在柜底。
      柜子里又添了一样东西:一封牛皮纸信,收信人写着"江澈"。那是陆屿投进灯塔信箱的那封。台风过后,它被雨水泡湿了边角——那天傍晚,他又去打开箱门,把信取了出来,说:"还是放您柜子里吧。她要是哪天来,烦您转交。她不来,您就替我收着。"
      他在封面上又补了一行小字,用油笔写的,很慢:
      "江澈:你说的话,海风替我转到了。七年前我没来得及说的话,现在补上——那天堤坝上,你问我要怎么知道涨到哪里。我一直想说:潮水涨到哪里,你回来看,我就在哪里等。"
      我把两封信,并排放进柜底,用那块鹅卵石压好。
      有些信,漂了七年才上岸;有些话,绕了一辈子才送到。可只要信封还在,话就还在路上。
      铁皮柜的深处,还压着一样东西:一张旧拍立得,边角卷了,是十几年前的东西。照片背面,有一行字,被人写了一层又盖了一层,最后只剩下浅浅的墨痕。
      那是下一个故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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