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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月初七 “籍册先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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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七,厨房来问她今日想吃些什么。沈知璟正伏案临一篇策论,头也未抬。
“桂花酪。”
厨娘笑着应声:“可公子生辰不是明日吗?”
笔尖骤然顿住。
“就今日。”
“可籍册上面记的——”
周安在旁轻轻咳了一声,厨娘当即把话咽了回去,不再多言。
傍晚孙霁川送药过来,案上已经摆好一碗桂花酪。
“换日子了?”
“不是换。”沈知璟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往后,我的生辰就是初七。”
孙霁川静静看着她。
刘蘅音生于八月初七,萧映雪生于八月初八。从前凝华殿每逢这两日,殿内宫人总要早早筹备,热闹许久。
沈知璟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敲定一桩寻常琐事,将空碗推给他。
“沈氏旧籍册也一并改记为初七。”
“籍册先前已经改过一回。”
“那就再改一次。横竖,本也无人记挂我。”
孙霁川话到嘴边,终究只余下一句叮嘱:“桂花酪少吃些,你体寒,夜里容易胃疼。”
“晓得了。”
待众人都退下,她亲手落下门闩。一室只剩孤灯摇曳。
她取出匣中梅簪,缓缓旋开暗格,将里面那页薄纸小心展开。动作很慢,慎之又慎。
桌上那碗桂花酪已经凉透,浮着一层浅金桂花。目光落上去,往事忽然漫上来。
很多年前凝华殿,也摆着这样一碗。
“祐宁,又偷拿我的生辰点心。”刘蘅音故作板起脸。
小小的萧映雪伸手护住瓷碗:“这是父皇赏我的。”
“你生辰是明日。”
“母妃自己说的,我是你的生辰礼。”
刘蘅音当即笑了,伸手将她抱到膝头:“是。那娘亲所有的,都给你。”
回忆停在此处。沈知璟舀起一勺冷透的桂花酪送入口中,甜得发腻。她慢慢咽下,像在恪守一场只属于她们二人的约定。
“母妃。”
四下寂静,无人应答。她没有再说第二句。
一滴泪落在手背上,她抬手迅速拭去,不肯在袖口留下半点湿痕。哭过之后,她把那页证纸移到灯边晾着,仔细确认没有泪滴沾污纸面,才小心折回原处,将梅簪收好贴身。
远处廊间传来脚步声。她迅速将木匣推回暗格,拿起案头书卷。脚步声在门外稍作停顿,又缓缓走远。
等到整座别院彻底归于宁静,她才将额头抵在臂弯。
这一幕,没有旁人见过。
次日清晨,周安前来请安。
“公子今日可要长寿面?”
“不必。”
“昨日只是吃了桂花酪。”
“面也不用。”
周安笑着劝:“多少留一点生辰的样子。”
沈知璟抬眼望他。
“那今日你少抄两页账。”
“……公子这生辰,究竟是为谁过?”
“为你。”
周安一时语塞。沈知璟唇角浅浅弯起一点弧度,清浅微弱,却是这两日里,唯一落在面上的松弛笑意。
自此之后,别院上下,都只记沈公子生辰在八月初七。
至于初八,再无人提起。
九岁这年冬天,沈家一支远亲前来别院祭祖。席间那人饮了数杯酒,目光落在沈知璟苍白的面上,随口笑道:“上将军一门皆是马上豪杰,怎么偏偏留下这么个风一吹就倒的药罐子?”
席间骤然一静。沈知璟正伸筷去夹笋,闻言轻轻放下筷子,起身拱手行礼。
“知璟自幼体弱,劳叔父见笑。”
那人反倒一怔。“你不恼?”
“叔父说的是实话。”
“倒还沉得住几分气。”
沈知璟落座,不再接话。
入夜之后,裴慎来见她。
“当真不恼?”
“恼。”
“那为何不辩几句?”
“争辩一句,我的身子也不会立时强健。”
“的确不会。”
“那说出来便没有用处。”她说得平静坦然。
裴慎静静看了她片刻,低声道:“你才九岁,不必每一句话都先盘算有没有用处。”
沈知璟不解,抬眼问:“那我该盘算什么?”
裴慎一时语塞,竟答不上来。
就在这一夜,别院来了刺客。
第一声瓦响落下时,沈知璟正伏在案头研读律条。裴慎不在院内。她刚抬头,一阵冷风穿窗而入,烛火瞬间熄灭。门外传来一声短促闷响,周安尚未来得及呼喊,一道黑影已经翻落廊下。
沈知璟没有往正门逃。裴慎从前教过她:若是有人决意取你性命,那条最敞亮、最顺畅的路,往往埋伏最重。她抱起床边的小木匣,侧身钻进书架后的夹墙。夹墙狭小逼仄,连转身都难以做到。
门外传来踹门声。
“搜!”
脚步声一步步逼近。她将梅簪、那页证纸与旧律册紧紧抱在胸前,指尖冰凉。
刀尖忽然刺穿木板,锋刃扎进她肩头半寸。她死死咬住手背,一声闷哼都不肯溢出。
第二刀正要再刺,院外传来裴慎的声音,紧接着是短促凌厉的兵刃相撞之声,而后重物轰然落地。
夹墙的隔板被拆开时,沈知璟已经无力站立。裴慎伸手去扶,她攥住他衣袖,开口第一句是:“他们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应当不知。”
“那为何要杀我?”
“沈家旧怨。”裴慎说得简短。有人忌惮沈家遗孤长大,旧日军中故旧会借沈家之名重新聚势,打算趁早斩草除根。
沈知璟沉默许久。
“原来就算我不是萧映雪,也有人想要沈知璟死。”
“是。”
她低头看向自己肩头,鲜血已经染透了衣裳。
“教我用刀。”
裴慎眉头紧锁:“你体质偏弱,不适合重刀。”
“那就教别的。”
“先养好伤。”
“明日便开始。”
第二日她果真准时前来。扎马步不到半刻,双腿便开始发颤。裴慎在一旁开口:“今日到此为止。”
“不行。”
“一味逞强无用。”
“我不是逞强。”她喘息着稳住身形,“我只是还没学会。”
往后她修习的,不是正面硬搏。她气力不足,便专攻闪避,学如何避开对手的主攻锋芒,借对方来势卸力,以最简招式摆脱追击,寻机会一击制敌。学得慢,摔得也频繁。
孙霁川每次替她上药,总要对着裴慎出言埋怨:“你是教她保命,还是教她去送命?”
裴慎面色冷硬:“我几次让她歇息,是她不肯停。”
沈知璟坐在榻上,认真发问:“方才那一式,我为何总要慢半步?”
孙霁川气得差点摔掉药瓶:“先顾好你的膝盖!”
她垂眸看一眼膝上瘀痕。“那明日少练两遍。”
“半月不许动武。”
“七日。”
“半月。”
“十日。”
裴慎侧过脸,似在强忍笑意。
沈知璟看得分明,皱起眉:“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在笑。”
在这别院之中难得的一瞬,她仍是个会同大人讨价还价的孩童。
只是自此之后,夜里再听见屋顶瓦响,她的第一反应不再是蜷进被褥。而是伸手,去摸枕下那柄短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