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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靖律 “想知道活 ...

  •   第二日,启蒙先生照常授课,看着满桌经书,沈知璟却默默将典籍推至一旁,抱来一本厚重的《大靖律》。

      先生见状蹙眉不已:“你才几岁?”

      “八岁。”

      “八岁读刑律做什么?好好读经义。”

      “这本书字多,能认字。”

      先生被她一句直白的话堵得无言。

      律法条文枯燥晦涩,笞杖徒流、官员失察、伪造印信、覆审追责……许多字句她读三遍仍一知半解,频频发问。

      先生渐渐不耐:“这些是刑官仕子长大才学的课业,你现在看不懂。”

      “长大以后,就能查案了吗?”她认真追问。

      先生避而不答,只督促她背诵经义。

      她只得乖乖背书,可每到入夜,案头摊开的永远是那本律法。

      裴慎夜间入房查看,总能看见她握着红笔,认认真真圈画:疑罪、覆审、追赃、核验。

      “你在找什么?”

      她笔尖未停,声音轻而坚定:“找一条能翻案、能证明母妃清白的律法。”

      “找到了吗?”

      她轻轻摇头。

      “找不到,为何还日日翻查?”

      沈知璟抬眼,眼底是少年人独有的、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今日没有,明日或许就有。”

      裴慎望着灯下瘦小的身影,终是一言未劝。

      他心底清楚,这份执着稚嫩、天真,甚至近乎可笑。律法是规矩准绳,不是救人良药,纸上条文永远换不回逝去之人,更推翻不了当年既定的朝堂定局。

      可他不忍打碎一个八岁孩子唯一的执念与微光。

      夜深人静。

      沈知璟小心翼翼将那页珍贵的旧纸重新卷好,细细藏回梅簪暗格,扣紧机括。

      这支陪伴她的旧簪,于她而言,终于不再只是单纯的念想,而是一份沉默、沉重、无人知晓的真相。

      她将梅簪放进贴身小木匣,落锁,反复确认无误。

      窗外秋风吹过竹叶,沙沙轻响。

      长夜寂静,八岁的沈知璟,已经悄悄为多年后的自己,埋下了一颗寻求真相的种子。

      秋光漫过太师府后园亭榭,庭中梧桐落叶簌簌飘落在石案上。

      宾客尽数散去,亭内只余下伍元朗与六皇子萧承旻二人。

      萧承旻把玩腰间玉佩。

      “昔日刘氏西南遗留下来不少钱粮路子,先生门下诸多官吏在地方主事。可否借人一用?所得,你我分取。”

      伍元朗执杯浅啜。

      “人,可以供殿下调用。但太师府名义绝不沾手。商号换外人出面代持,往来要事只用口信,不写手札。”

      “若是底下人办差出岔子?”

      “办事官吏自行领罪。” 伍元朗放下酒杯,“殿下调度人手,老夫只知差事名目,不介入具体进退。”

      萧承旻笑了笑,起身告辞。

      伍元朗看向立在一旁的心腹。

      “往后河工、仓廪、盐务的缺,可多举荐寒门子弟。”

      “若是这些人贪腐闯祸?”

      伍元朗目光落向亭外飘零的梧桐枯叶。

      “闯祸,便革职拿问。”

      过了些时日,别院换了一位授业先生。老先生姓严,性子如其姓,严苛不苟。

      第一回抽背,沈知璟前一夜发热,少背了一段经文。戒尺径直落上她掌心,啪的一声脆响。她猛地一怔。从前宫中师傅授课,从来不会这般责罚。

      严先生见她僵着不动,抬戒尺轻敲桌角:“背不出便认罚。看着我做甚?”

      她缓缓伸出手。第二下,力道更重。

      回房之后,青芜见到她掌心泛红的勒痕,急着要去找裴慎。沈知璟把手悄悄收回身后。

      “别去。”

      “可公子还发着热。”

      “是我没背熟。”

      “可是——”

      “明日我便能背全。”

      夜里热度未退,她裹着厚披风坐在书案前,一字一句补完遗漏的经义。裴慎推门进来时,她已经伏在案上沉沉睡去,指尖还攥着毛笔。

      他轻轻抽出书卷,才看见案边叠着一叠纸。通篇纸上,反复出现着同一个字:若。

      若刘氏没有签下那批转运文书。

      若西南大雨再晚一个月。

      若求情的奏疏早到三日。

      若父皇先扣押印信,再审人证。

      若母妃没有替刘家求情,落人口舌。

      每一条后面,都附了她自行推演的结局。年岁尚浅,许多推论幼稚荒唐,落笔却格外认真。

      裴慎一页页翻过,直到最后一张,神色骤然沉下。

      若我那日闯进御书房。

      若我跪在百官面前。

      若我替母妃喝下那杯酒。

      他直接抽走了这叠纸。

      沈知璟惊醒,伸手去抢:“还我。”

      “这一页,不能写。”

      “为什么?”

      “没有意义。”

      “怎么没有?”她眼眶瞬间泛红,“若是我去,父皇会不会——”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娘娘唯一的心愿,就是你活下去。”

      “可她死了!”

      这是来到别院之后,她第一次在裴慎面前彻底失控。声音嘶哑破碎,像是硬生生从喉咙里割出来一般。

      “她让我活,自己却死了。”她定定望着裴慎,“那我活着,还有什么用?”

      裴慎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想知道活着有什么用,就活到能知道的那一天。”

      她肩头微微发颤。

      “若是我永远查不清呢?”

      “那也要好好活。”

      “就算查清,也救不回母妃呢?”

      “依旧要活,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

      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抬手飞快拭去。

      裴慎拿起纸,凑近烛火。

      沈知璟猛地起身:“别烧!”

      火苗已经沿着纸角蔓延开来。她伸手要抢,裴慎伸手按住她肩头:“娘娘留下的证物,我不会动。这些,是你写下的妄念。”

      她静静盯着跳动的火苗,直到纸上最后一个“若”字烧成灰烬,才缓缓坐回凳上。

      裴慎轻声道:“你可以推演案情,可以心存不甘,可以寻找证据。唯独不要把自己,算作一条死路。”

      她没有应声。

      第二日严先生抽背,沈知璟一字不差,通篇背完。先生收起戒尺,淡淡开口:“还算记得牢。”

      她依礼躬身行礼:“昨日是学生懈怠。”

      课毕,严先生忽然叫住她。

      “你常私下翻看律法,日后想做刑名官吏?”

      “还不知道。”

      “那为何要读律?”

      她略一沉吟,缓声道:“有个人说,一个人哭得再动情,也证明不了他手里的东西是真的——这两件事,从来就不能混为一谈。”

      严先生眉头一皱:“谁教你的这句话?”

      “一个很讨厌的人。”

      门外立着的裴慎:“……”

      严先生反倒低低笑了:“这话,倒是没错。”

      当夜,她又取出新纸,继续写下种种设想。只是从这一日起,纸上再也没有一条设想,是以她的性命作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大靖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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