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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顾府春日 “借银是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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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京中风物温柔,顾府庭院更是日日春暖。
二月十九,顾府上下热闹非凡,正为顾婵庆贺生辰。
天色刚亮,顾夫人便将被窝里的人唤醒。
“昨夜又躲在被子里看话本?”
顾婵眼睫一颤,埋在枕中不肯抬头:“没有。”
“枕头底下藏的是什么?”
她连忙伸手按住枕面,软软讨饶:“母亲,今日是我生辰。”
“生辰,便可以说谎?”
顾婵蔫蔫垂下头:“……只看了两页。”
顾夫人忍笑摇头:“我看是三页罢。”
无从抵赖,顾婵只得乖乖将话本取出,交到母亲手中。
晨起梳妆,她仍旧有些不服气,对着铜镜嘟囔。
“父亲书房里的策论、时政我都能读得懂,为何偏不许看话本?”
顾夫人替她梳理青丝,语气温和又带着些打趣:“你父亲的策论,不会让你裹着被子读到子时废眠。”
话音方落,门外传来一声咳嗽。
顾婵眼睛瞬间亮了,转头朝外望去:“父亲!”
顾廷章刚自朝堂归来,官服未换,肩头还带着晨间朝露的凉意,掌心捧着一方规整的松烟墨。
“昨日,你说你生辰想要的。”
顾婵当即要从妆凳上跳下来,顾夫人伸手轻轻按住她肩头。
“头发尚未梳齐。”
“父亲先放桌上,我回头细细看。”
顾廷章故作抬手,作势要收回:“不要,那便作罢。”
“要的!”
屋内漾开浅浅笑语,温柔融融。顾婵便是在这样妥帖温和的爱意里,一点点长大。
她素来懂事,从不扰父亲公务。只要她安安静静坐进书房,不吵不闹,总能在案侧分得一张小小的矮凳。儿时最常捧着一碟栗子糕,乖乖坐于一旁,听父亲与门生闲谈河工、盐引、朝堂举荐。大半字句晦涩难懂,她听不懂,却也耐心静坐,从不吵闹。
曾有一回,一位年轻门生在书房侃侃而谈,论政半刻,意气风发。
人离去后,顾廷章轻轻叹气。
顾婵咽下口中糕屑,懵懂抬头:“父亲不喜欢他?”
“文章写得极好。”
“那您为何叹气?”
“文章做得漂亮,未必能把实事办好。”
她听得似懂非懂,却默默将这句话记在了心底。
年岁渐长,至十岁这年,顾廷章第一次将一册族学账册交到她手里。
“找错。”
顾婵兴致勃勃接下,一页页认真翻看,可连翻三页,处处规整明晰,看不出半点疏漏。片刻后便蹙起眉。
“没有错。”
“再细看。”
她抬眼嗔道:“父亲是不是故意哄我?”
“继续看。”
耐着性子再逐行核对,她的目光终于停在冬日炭资那一行。
“这里记的是四十人用炭量,可族学常年只有二十七名学子就学。”
顾廷章垂眸问她:“你觉得,是管事私吞贪墨?”
顾婵刚要点头,转念又迟疑不定。
“也或许是提前多采,留作来年备用。”
“那下一步该如何处置?”
“去库房核验对账。”
顾廷章这才收回账册,温声教导:“先查事实,再断人对错。不可凭臆测定罪。”
顾婵微微撇嘴:“父亲一句夸奖都舍不得给。”
“轻易夸赞,怕你心生傲气。”
“我不会的。”
恰好顾夫人掀帘而入,淡淡一语定音:“你会。”
顾婵立刻挽住母亲胳膊撒娇,眉眼弯弯:“母亲不帮我。”
“我教你另一桩本事。”顾夫人将一串清亮钥匙放入她掌心,“今日随我去库房、见人事。”
顾府的学问,一半在书案笔墨,一半在俗世人情。
自此往后,顾夫人常带她近身观摩理事。教她记清宅中各人习性:哪一房老人畏寒,冬日需提前添炭;哪位管事家中孩童染病,可酌情宽假当差;远近亲邻登门求助,何为真穷困潦倒,何为仗着顾家宽厚、刻意博取接济。
春日里,府中来了一位远房表婶,衣衫刻意打理得齐整,却掩不住指尖劳作的薄茧与眉宇间的局促。进门便连连诉苦,说年下收成微薄、家中度日艰难,家中幼子体弱多病,实在走投无路,特来登门,想向顾府借一笔银钱周转。
管家依礼引着人落座奉茶,并未擅自应下,只悄悄遣人通报内院。
顾夫人听闻,便带着顾婵一同过来见客。
全程顾婵不曾插一言,只静静端坐,听那表婶絮絮叨叨诉苦,言辞恳切,句句皆是难处,眉眼间满是卑微恳求,任谁听了,都难免心软体恤。
顾婵立在母亲身侧,安安静静旁听,把对方的神色、语气、一举一动都默默记在心里。
待对方说完一长串难处,眼巴巴等着答复时,顾夫人才温声开口,不急不缓,只拣着细碎小事轻声问询。
不问苦、不问难,只问田亩收成、问春耕时日、问家中孩童病症细节、问此前邻里接济光景。
不过寥寥数语问话,便挑开了层层刻意伪装。
那表婶起初应答流畅,越往后越是支支吾吾,前言后语渐渐对不上榫。所谓重病幼子、颗粒无收的荒年,处处都是漏洞。
顾夫人依旧温和,不曾当众戳破难堪,只淡淡道:“府中公用账目清明,临时大额银钱不便私出。我私俸里可匀出些许米粮、寻常药材送你,银钱便不必提了。”
话说得体面周全,既保全了亲戚脸面,又婉拒了无端借贷。
那表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知道心思被看破,不敢再多纠缠,讪讪道谢,局促告辞。
待人彻底走远,庭院重归安静。
顾夫人才拉过顾婵的手,坐在廊下慢慢复盘。
“方才看懂了吗?”
顾婵轻轻点头,眉目澄澈:“她的苦,七分是真,三分是假。想借着难处,向府中多求接济。”
“没错。” 顾夫人柔声细教,“世人求人时,最会拿捏人心软处。诉苦博怜、卖惨求利,是寻常世故。做事不能只听口舌,要听破绽、看神色、辨真假。”
“借银是小事,可若一次纵容,往后远近亲戚人人效仿,府中便永无宁日。体恤是仁善,却不是无底线的迁就。”
这些道理,她从不用严苛训话,只借一桩桩小事,教女儿一点点看透人情世故、稳住处事分寸。
可顾婵依旧会犯错。
十二岁那年秋末,她核算族田租息,一时疏忽算错一笔账目。账房先生忌惮她嫡女身份,不敢直言指正,悄悄将账册送到了顾廷章手中。
顾廷章没有提笔替她遮掩修正。
次日清晨,账册原样放回她的案头。
“自己处置。”
顾婵耳尖通红,又羞又委屈:“父亲已然看出错处,为何不悄悄帮我改好?”
“错是你出的,便该由你自己收尾。”
她只得抱着账册亲赴账房,对着账房先生郑重行礼致歉,伏案从头重算,整整耗去一整个上午,才将账目彻底核对无误。
回院之后,她兀自闷闷不乐。顾夫人端来一碗冰镇梅汤,轻声问她:“觉得委屈?”
“有一点。”
“为何委屈?”
“父亲明明随手便能帮我改好。”
顾夫人浅笑,字字通透:“有人护着你,从不是让你一辈子不必犯错,是让你犯错之后,有路可回头,有人教你更正。”
顾婵捧着瓷碗,沉默良久,心头郁结渐渐化开。
入夜,她主动去往书房,将核对无误的账册交回父亲手中。
顾廷章扫过一遍,淡淡道:“这回无误。”
她转身欲退。
“清晏。”
顾婵回头。
顾廷章抬手,将那方他用了三年的松烟墨,轻轻推到她面前。
“今日做得很好。”
那一刻,少女眉眼瞬间绽开明媚笑意。
她的年少时光,安稳澄澈。错了有人指引,倦了有人搀扶,意气张扬时有人收敛她的锋芒,心生骄矜时有人敲打沉淀。她一直以为,知错能改、有人兜底,是世间最寻常的日子。从未知晓,这份顺心安稳、容错有余,是世人求之不得的无上幸运。
回廊春暖,海棠初绽。顾婵怀抱着那方温润的松烟墨,步履轻快走过雕花廊柱,裙摆轻轻拂过阶前细碎落英。
朱门之内春风和煦,繁花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