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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宫宴惊变 她的手上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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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设于麟德殿。
暮色垂落,天光渐暗,数百盏金纱宫灯次第点亮,沿殿廊绵延铺展,暖光倾泻而下,将朱红宫墙、琉璃殿瓦映照得鎏金璀璨,恢弘夺目。
殿内丝竹袅袅、雅乐不绝。依宫廷旧制,宗室勋贵、文武重臣分设东西两列席位,外臣与女眷席面隔一道宽阔御道,既恪守礼制,又不至全然隔绝,分寸得宜。
女眷席这一侧,本依品级次序排座,内外臣属夫妇不得同席。顾清晏早先特意寻了庆阳长公主,低声恳切求一份恩典,只说沈知璟伤后初愈,身子尚弱,宴间需就近照拂。长公主体察情形,代为通传,才特许她紧挨着沈知璟一同落座。
庆阳长公主坐于宗室首座,隔席遥遥望过来,恰好看见顾清晏侧首低声叮嘱沈知璟。下一瞬,沈知璟便自然而然将身前酒盏轻轻挪开,从顾清晏手里接过顾清晏刚刚饮过的那盏热茶,动作娴熟温顺。顾清晏伸手去抢,却被沈知璟伸手抵在身前,笑声隐隐,随风而来。
庆阳目光在二人身上稍作停留,须臾,便若无其事移开视线,不动声色。
宴至中段,君臣闲谈,丝竹悠扬,殿内气氛愈发松弛安然。
偏偏此时,长信侯席骤然生乱。
原是侯府庶女奉命上前敬酒,心神慌乱,不慎抬手撞翻了案上酒樽。琥珀色酒液泼洒而出,尽数溅湿了长信侯夫人身上绣缠枝牡丹的锦缎裙裾。夫人本就对这庶女素存嫌隙,当着满殿宾客,强压一腔怒意,压低声音冷斥:“蠢笨东西,连敬酒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这般粗鄙举止,丢尽侯府脸面。”
那庶女吓得身子一颤,垂首不敢言语。一旁陪宴入席的侯府姨娘本就积了多年郁气,见女儿当众受辱,再也按捺不住,当即红了眼眶,上前半步便开口辩驳:“夫人何必如此苛责?不过是失手罢了,何苦当着满堂贵人折辱小女!”
夫人被她当众顶撞,眉峰一竖,压着的火气再也兜不住:“侯府规矩在此,尊卑有别。教不好女儿,便是你做姨娘的过失。”
“过失?”姨娘声音发颤,字字带着积怨,“这些年,府中份例克扣,我母女二人谨小慎微,仍处处受为难。当年侯爷迎娶之时,若不是夫人从中算计,我母女何至于在侯府忍气吞声度日!”
夫人被骤然揭出陈年旧短,颜面尽失,语声陡然拔高:“一派胡言!休要在此胡乱攀扯,编排侯府旧事!”
“是不是编排,夫人心里最清楚!”姨娘含泪高声回辩,“多年委屈积压,今日我便要问问,同为侯府骨肉,凭什么我女儿生来便低人一等!”
一时间,斥责、辩解、哭诉交错纠缠,几人拉扯争辩不休,竟在御前奏对之地,当众撕扯辩白。满殿目光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内宅纷争牢牢牵绊住。
御前失仪,本是大忌。可越是不该张扬的事端,越能牵动满堂目光。周遭女眷纷纷侧身交头窃语,连外臣席上的文武官员也纷纷蹙眉侧目,面露不悦。
人人都将心神投到这场侯府内宅纷争之上,无人留意殿中暗处悄然异动。
满殿骚动嘈杂之中,唯有沈知璟无意看热闹。她抬眸缓缓扫过整座大殿,视线沉静锐利,掠过每一处角落,动作并不明显,但暗藏审视。
长久以来的本能告诉她,有危险,会出事。有人在看她。
顾清晏察觉她指尖微紧,轻声询问:“知璟?”
“我无事,只是总觉得 ——”
话音未落,殿角骤然响起一声短促清脆的瓷裂声响。不像是不慎打翻的细碎动静,分明是有人刻意踩碎瓷盏,干脆利落。
沈知璟双目骤然一凛,抬眸紧盯殿角。
有刺客。
下一瞬,原本侍立在乐席后方、看似无害的两名宫人同时掀开手中托盘,凛冽寒光骤然乍现,锋芒逼人。
“有刺客,护驾 ——!”
内侍尖锐的声音划过慌乱的人群,厉声呼喝与第一道利刃破空声同步炸开,震落满殿悠扬丝竹。
无人预料到这场惊天变故。刺客早在宴前便潜藏入宫,伪装成临时调拨的乐工、抬酒杂役、随宴内侍,零零散散分布在大殿各处,隐匿行踪、蛰伏待命。长信侯府的嫡庶争执,便是发难的暗号。
人群注意力尽数被席间闹剧牵扯的刹那,十余刺客同时暴起发难。
御阶一侧,六皇子凭柱而立。看见那两道直指沈知璟与顾清晏的身影,他神色淡静,唇角甚至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静待结果。可转瞬之间,又见另一批刺客不从女眷席动手,径直朝着御座方向猛冲,刀光直扑帝王与重臣。
六皇子眉峰猛地一沉,眼底淡然玩味顷刻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愠怒。他指尖暗暗攥紧袖中,指节泛白。眼神里的阴鸷弥漫出来,有如实质。
刀光霍霍,骤然席卷整座麟德殿。缠绵丝竹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刺耳尖叫、杯盘碎裂、桌案倾覆、人群奔逃的混乱声响,层层叠叠,轰然相撞。
离御阶最近的刺客直扑帝座,瞬间被御前禁军拼死拦截;数名刺客反身封堵殿内两侧宫门,刻意制造混乱、隔绝退路;而另一拨刺客,并未强攻御驾,反而转身冲入人群最密集的女眷席位。
此处人潮最盛、秩序最散,一旦宾客四散奔逃,禁军便再难分清刺客与无辜众人,局势必将彻底失控。
“找死!”
千钧一发之际,沈知璟怒声低喝。顾清晏腕间骤然一紧,身形一晃,已然被她拽至身后相护。
大病初愈,方才还温润柔和,同顾清晏言笑晏晏的人,身上泛起一阵阵的凌厉。眉眼染上狠戾冷冽,可神色却沉稳无波,不见半分慌乱迟疑。她抬手猛地掀翻身前长案,厚重木桌轰然落地,稳稳挡住迎面掷来的短刃,同时抬手精准攥住一名禁军被撞落的佩剑,顺势夺入手中。
兵刃入掌的刹那,沈知璟周身气场一变,凌厉杀伐扑面而来。
她的手上已经许久不见鲜血,却不代表她忘记了自己曾经从刺客刀锋下夺命来活。
这是顾清晏第一次近距离目睹她浴血制敌的模样。不同于长街上与赵诚周旋时的藏锋内敛,全然是经年生死搏杀淬炼出的只为了取人性命的毒辣手段。
招式简洁利落,无半分花哨多余。第一名刺客持刀扑来,沈知璟侧身避过刀锋,手腕利落一转,利刃径直刺入对方肋下皮肉最薄、要害最险之处,狠狠向上一挑。
血光飞溅。
拔剑,回身,疾刺。
这一剑直指咽喉,干脆决绝。猩红温热瞬间溅上她官服袖口,触目惊心。可沈知璟眼底澄澈冷寂,无半分波澜。
若是有人细看,甚至还能从她眼底的那一片晦暗中见到一丝蠢蠢欲动一般的兴奋。
这是无数次生死绝境里淬炼出的本能。不为争胜,不为擒拿,只为在对方出手的前一瞬,彻底斩断对方的生机,换自己活下去。
顾清晏被她牢牢护在身后方寸安稳之地,视线所及,唯有那道素色身影在漫天混乱中辗转腾挪。伤势初愈,身形却依旧迅捷如风,每一剑都精准狠戾、决绝冷酷,招招制敌。
可殿内乱象终究难控。文武宾客、宫内宫人四散奔逃,哭喊尖叫声此起彼伏。禁军投鼠忌器,不敢贸然放箭误伤无辜,只能近身肉搏、层层围剿。
人群疯狂冲撞的混乱间,一名仓皇奔逃的贵夫人狠狠撞在顾清晏身侧,令她踉跄半步。
仅仅半步之差,汹涌人潮便硬生生将她与沈知璟隔开一线距离。
“清晏!” 沈知璟心头一紧,厉声唤她。
顾清晏仓促抬首,视线骤然被一抹森寒寒光锁定。
方才倒在地上、佯装毙命的一名 “宫人” 骤然翻身而起,袖中窄剑破空而出,剑锋凛冽,不带半分迟疑,直直刺向顾清晏心口要害。
变故只在瞬息之间,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顾清晏身后是倾覆的桌案、无路可退,左右皆是奔逃的人群、无处躲闪。刺骨寒光在眼底无限放大,耳边所有喧嚣骤然远去,天地间只剩那一道笔直逼来的剑锋,连剑脊倒映的宫灯火光,都清晰得刺眼。
下一瞬,一道身影不顾一切撞入她的视线。
是沈知璟。
她方才格开面前纠缠不休的刺客,剑锋未落,身形未稳,根本来不及收势躲闪,更来不及抽身相护,推开顾清晏。
千钧一发,别无选择。
沈知璟没有犹豫,直接抬手迎上去,五指骤然收紧,生生徒手攥住疾疾而来的锋利剑刃。
“嗤 ——”
皮肉割裂的轻响酸牙刺耳,盖过周遭所有嘈杂。
顾清晏此生都无法忘却这一声响动。她抬眼见到,凛冽剑锋硬生生切开沈知璟的掌心皮肉,裹挟的凌厉剑势未曾停歇,深深割入肌理。在沈知璟的拼力阻拦下,剑尖堪堪停在顾清晏心口前半寸处。猩红热血顺着雪亮剑脊滚滚涌出,从剑身上肆意滴落,一滴滴砸下来 —— 染湿地面、浸透素色衣袖,最后带着滚烫温度,落在顾清晏的衣襟之上。
温热的血色,刺得人双目发疼。
顾清晏浑身僵立,四肢百骸尽数冰凉,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而徒手接下这一剑的沈知璟,眉头未皱分毫,面色依旧冷然沉稳。她借着掌刃相抵的瞬间死死困住剑势,左手剑锋顺势反转,利落横切,一剑穿心。
血光一闪,刺客应声倒地,再无还手袭击之力。
窄剑终于从她血肉模糊的掌心脱落,沈知璟五指微微蜷起,伤口被牵动,热血涌得更凶,源源不断顺着腕线滑落。
“知璟……” 顾清晏嗓音剧烈发颤,近乎破碎。
沈知璟全然无暇顾及自身伤势,猛地回身抬手,牢牢扶住顾清晏双肩,目光急急扫过她全身,细细查验,满是紧张担忧:“伤到没有?磕碰了?没事,没事了,我在这里。”
顾清晏怔怔摇头,心神俱震,视线颤抖着落在沈知璟鲜血淋漓的手上,已然失语。
“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受伤?清晏,看看我。” 沈知璟再三追问,不肯放松。
“没有。” 顾清晏艰难出声,双目泛红。
“当真?”
“……当真。”
六皇子起初还倚着朱柱,神色淡静地望向沈知璟与顾清晏的方向。他今日布下的人,原本便不是为了真能在御前取谁性命,而是要借这场混乱,亲眼试一试沈知璟的真实身手——看她伤后究竟还剩下几分杀伐决断,看她会不会在生死关头暴露本相。至于能否顺带除去一二障碍,不过是意料之外的收获,他并不在意。
可当另一批刺客猛然从乐席后方杀出,直扑御座与重臣席位时,六皇子眼底那点淡然瞬间冷了下去。
他眼底的戾气犹如深海翻涌的浪,意欲择人而噬。
局面已经脱了轨。
原本该是一场只针对沈知璟夫妇的试探,此刻却变成了有人借刀杀人、借机搅乱朝堂。那些喊着护驾冲向御阶的死士,那些封门断路的刀影,分明不是他的人。他的人只受命盯住沈知璟,不该把御前宿卫、宗室重臣全都拖进这场厮杀里。
六皇子唇线压得极低,眸底掠过一丝压抑的怒意。
他最忌有人打乱他的谋划。
今日若只是沈知璟暴露身手,于他而言是试出了底细;可若御驾受惊、重臣遇袭,整件事便会从“试探”变成“宫变”,必会掀起一场他无法预料、更无法善后的轩然大波。
眼见禁军与刺客在御阶前缠斗,几名朝臣踉跄避退,六皇子面上不得不随着众人露出惊惶之色,心头却早已怒火滔天。
是谁混了进来。
是谁敢在他布的局里,另起杀心。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