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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梦魇 她希望沈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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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顾清晏安然无恙、周身不见半点血迹伤口,沈知璟眼底紧绷翻涌的杀伐戾气,才稍稍褪去几分。
此时,禁军与御前暗卫已然彻底掌控大殿局势,残余刺客尽数被制服压制。最后一名妄图突围逃窜的刺客,也被裴慎一刀卸去兵器,重重踹倒在地。
“留活口!细细讯问,追查主谋!”裴慎厉声传令,声音穿透殿内残存的嘈杂,响彻麟德殿。
这场惊心动魄的变故,来得猝不及防,落幕亦极为仓促。短短片刻,方才繁华鼎盛、衣香鬓影的麟德殿,已然满目狼藉。翻倒的案几、碎裂的瓷盏、满地流淌的酒水与猩红血迹交织一地,悠扬雅乐消散无踪,只剩细碎压抑的啜泣与众人尚未平复的喘息,沉沉笼罩整座大殿。
顾清晏依旧僵立原地,心神久久无法从方才的绝境中抽离。她的目光紧紧黏在沈知璟垂落的右手上,看着温热的血液不断滴落,一下、又一下,砸在冰冷的地砖上,也重重砸在她的心上。
血。沈知璟的血。
上一次她眼看着这些殷红从沈知璟唇角滴落,仿佛会一点点带走沈知璟的生命。
这一次呢,就差一点点,她就要永远见不到沈知璟了。
沈知璟顺着她的视线垂眸,这才后知后觉瞥见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语气温柔安抚,下意识把手往背后藏了藏,装作无事发生:“只是皮肉伤,唤太医包扎便可,不碍事。”
顾清晏依旧沉默不言,一股寒意彻骨漫遍四肢百骸。
沈知璟察觉她浑身僵硬、心神不定,担心顾清晏会出事。再也顾不得掌心流血不止的伤口,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在她鬓角边轻轻啄吻。
顾清晏身躯僵直冰冷,直到额头抵住沈知璟温热的肩头,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熟悉的清苦药香,混杂着浓重凛冽的血腥味,紧绷的心神才骤然坍塌,身躯控制不住地颤抖。
沈知璟收紧手臂,用完好的左手轻轻拍抚她的脊背,低声反复安抚,温柔得近乎缱绻:“没事了。刺客已经尽数伏诛,局势已定。”
顾清晏始终埋首在她肩头,不肯抬头,十指紧紧拉着她,仿佛一松开,她们就会被分开。
“我在。”沈知璟嗓音温柔,字字笃定,“清晏,别怕,你看看我,我在呢,我是知璟呀。”
顾清晏僵直的指尖终于有了动静,本能地死死攥紧她的衣襟,力道极大,将平整的衣料攥出深深褶皱,仿佛这是她此刻唯一的救赎与依托。
沈知璟全然任由她攥着,只是将人抱得更稳、更紧。
“都过去了。”她轻声呢喃,一遍遍安抚,“无人能伤你,有我在,我陪着你。”
顾清晏闭上双眼,脑海中反复回放方才那一幕——寒光逼命、剑锋破空,沈知璟不顾一切挡在她身前,徒手攥住利刃,以血肉之躯替她拦住了那要夺她性命的一剑。衣襟上那片温热的血迹已然暗沉,却像一道滚烫烙印,狠狠烙在她心底,让她心口发闷、呼吸滞涩。
沈知璟察觉她愈发僵硬颤抖,低头想要查看她的神色,顾清晏却愈发深埋头颅,闷闷出声,嗓音发颤:“别动。”
“让我就这样待一会儿,不要走。”
沈知璟默然应允:“好。”
她果真分毫未动。哪怕掌心伤口因相拥的动作再度撕裂渗血,温热的血顺着腕骨滑入袖中,浸染衣料,她也只是微微收束指尖,始终稳稳抱着怀中之人,未曾挪动半分。
不远处,庆阳长公主静立旁观。自刺客发难那一刻起,她的视线便未曾离开过沈知璟分毫。尤其在沈知璟徒手攥住剑刃、以身护人的一瞬,素来沉静从容的面容骤然一阵惨白,心底掀起滔天波澜。耳畔不闻喊杀声起,只余故人音容。
有一年也是在宫宴上,那时候萧映雪缠着太子萧承佑得紧,兄妹二人去了京郊策马。于是庆阳百般央求,坐在了淑妃身畔,光明正大的霸占了萧映雪的位置。
宴席正酣,谁也不曾提防暗处有人包藏祸心。有人蓄意加害她,买通伺候的宫人,伺机动手。那宫人捧着茶炉上前奉茶,脚步看似平稳,眼底却藏着慌乱,就连手都打着颤。淑妃在她身侧一直留意周遭动静,早已捕捉到此人神色有异,心下暗生戒备。
不过瞬息之间,那宫人手腕猛地一翻,沉重的铜茶炉顺势倾侧,滚烫沸水裹挟着白汽,直直朝着庆阳迎面泼去。
沸水泼出的一瞬,淑妃已经急急扑到她身前,伸手一把将年少的庆阳紧紧揽进自己怀里,用后背与一侧手腕硬生生接下那片滚烫热浪。
“嗤”的一声轻响,热水浸透轻薄宫缎,灼在皮肉之上。腕间瞬间泛起大片通红,转瞬便鼓出连片燎泡,钻心的灼痛顺着血脉直往心口钻。淑妃却不动声色,悄悄将那只灼伤的手敛到身后藏好,面上依旧温和,半分痛楚都未曾流露。她垂首,下颌轻轻抵着庆阳的发顶,嗓音柔软安稳,低声哄慰怀中人:“莫怕,无事了,殿下不必惊慌。”
殿内一片哗然,人人目光都落在受惊的长公主身上,却极少有人留意淑妃藏在身后、已然惨不忍睹的手腕。可庆阳一直看着,等到太医匆匆赶来,她抽噎着把淑妃的手腕捧在眼前,眼泪断了线一样滚落下来。
“娘娘,你痛不痛,我害怕。”
“不痛的,殿下莫要哭了,听话。”
庆阳埋在淑妃怀中,听着她温柔耐心的声音,眼泪愈发多了。
“怎么和祐宁似的……殿下也这般爱哭呀。”
那些久远到几乎要被岁月掩埋的记忆,原以为早已尘封遗忘,此刻被眼前一幕全然唤醒,分毫毕现,清晰如昨日。
庆阳望着不远处相拥的二人,眼底情绪层层翻涌,万千感慨、怅惘与心疼交织,最终缓缓沉淀归于沉静。她没有上前打扰,只侧身对身侧女官低声吩咐:“速传太医,优先诊治沈大人的伤势。”
女官愕然躬身:“殿下您方才也受了惊吓,理应先查验自身……”
庆阳神色淡淡,语气不容置喙:“本宫无碍,去请太医。”
“是。”
直至太医匆匆赶来,顾清晏始终未曾松开攥着沈知璟衣袖的手,不肯松开。
太医替沈知璟处理掌心伤口时,顾清晏静静坐在一旁,目光寸寸落在那处创口上,分毫未移。
这道伤,远比乍看之下更深。剑刃几乎横贯整只掌心,虎口处皮肉翻卷狰狞,触目惊心。万幸沈知璟当初徒手握刃时主要在五指发力,堪堪避开掌心最要害的筋腱脉络。如若不然,这只常年执掌案卷、提笔判案、执刀守义的右手,往后怕是再难如常握笔执物,彻底废去。
细碎药粉落上新创创面的刹那,沈知璟平放的手掌几不可查的颤了颤,眉梢挑了挑。
顾清晏闻声抬眸,语声轻柔却裹着紧绷的关切:“疼?”
沈知璟素来隐忍,本欲习惯性说一句无碍,可抬眼撞见她眼底藏不住的焦灼与疼惜,到了唇边的客套话终究咽了回去,轻声改口:“有一点,不过没事。”
一旁躬身清创包扎的太医极识分寸,垂眸敛耳,缄口不言,只小心翼翼清理创口、敷药裹布,动作稳健利落。
这一次,顾清晏没有如往日一般嗔怪她莽撞逞强。她只是轻轻抬手,稳稳托住沈知璟受伤的手腕,力道极轻,生怕稍一用力便会牵动她的伤口。
“以后别……”
她欲言又止,二人四目相对,后半句话还是被咽了回去。
沈知璟抬眸静静望着她,眼底沉着几许无奈,未曾应声。
二人心里都知道。重来一回,当那柄直指顾清晏心口的寒刃破空而来,沈知璟依旧会毫不犹豫伸手去挡,义无反顾,别无二选。
她会护她周全,一诺千金。
顾清晏何尝不懂。
所以这句话始终没能说出口,连她自己也陷入了绵长的沉默。末了,唯有低头,将那只被裹的严严实实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着属于沈知璟的温度,逐渐红了眼睛。
她希望沈知璟选她,可她不要这样的选择,她承受不起这个选择的代价。
殿内宫灯明亮璀璨,周遭死寂被渐渐复苏的人声打破,纷乱喧嚣缓缓回笼。可顾清晏耳畔,那一声利刃割裂皮肉的轻薄脆响,始终盘旋不散,沉沉萦绕在心底,挥之不去。
当夜回府,顾清晏神色平静得异常,乍一看毫无异常,甚至堪称从容。她亲自又确认沈知璟没有再受别的她没有看见的伤,盯着她服下安神益气的汤药,反复确认包扎之处并无渗血松动,方方面面皆照料周全,无半分疏漏。
待到安置妥当,顾清晏轻声开口:“今夜我回去东厢房歇息。”
沈知璟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她:“清晏?”
“我想独自静一静。”顾清晏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伤口好生休养,若是有事,教青萝来唤我。”
沈知璟有点发蒙。顾清晏没对她这么冷淡过,从来没有。因为她挡剑受伤不开心了吗?可是,可是不挡下来,顾清晏会受伤,她没有别的办法。
要是她功夫再好一点,再多戒备一点就好了。不,她或许就不该缠着顾清晏非要去这个劳什子宫宴。
目送顾清晏走入东厢房,房门轻轻合上。沈知璟并未立刻回转主屋,独自立在廊下。晚风穿过庭院枝桠,带着秋夜凉意,她就静静站在原地,心里悬着几分不安,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久久不曾移步。
不知伫立了多久,夜色愈深,更鼓遥遥传来。沈知璟站的感觉腿都快没了感觉,才缓缓转过身,打算回房。
就在她抬脚欲离开的那一瞬,厢房之内,骤然响起一声压抑短促的惊呼。
顾清晏猛地坐了起来,身后冷汗涔涔。
寝屋漆黑幽深,寂静无声,唯有窗外几声细碎更鼓轻轻传来。她端坐床榻,胸口剧烈起伏,额前与后背的衣衫尽数被浸透,冰凉黏腻。良久,她才从那窒息般的惊惧之中缓缓挣脱,勉强回神。
梦里依旧是麟德殿灯火煌煌,满堂杯盘倾覆,人声鼎沸,慌乱的宾客宫人四散奔逃,满目狼藉仓皇。那道刺骨冰冷的剑锋,携着凛冽杀意,直直朝她心口刺来。
她明明知道那剑锋为取她性命,心知凶险,双脚却沉重如钉,死死钉在原地,半步也无法挪动。
寒光逼面的刹那,沈知璟依旧义无反顾冲至身前,为她挡下杀招。可这一次,不是用手掌,而是沈知璟的身体。她的动作已经很快了,可依旧没能阻住刺客的凌厉攻势。
利刃穿透皮肉,携着彻骨寒意,不偏不倚,直直穿透沈知璟心口,将沈知璟钉在了原地。
梦里那人单薄的身形狠狠一震,素来清冷淡然的唇角,缓缓溢出一抹刺目的猩红血迹。
“知璟!”
她拼尽全力嘶吼呐喊,喉咙却像是被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眼睁睁看着。
下一瞬,顾清晏骤然惊醒。
还好,是梦。
只是一场虚妄噩梦。
沈知璟还活着。
她静坐榻上许久,一点点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廊外隐约有一道身影方才离去,顾清晏垂眸,指尖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