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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你想要什么 重来一次, ...

  •   季明一案尘埃落定,是在十日之后。

      这十日里,顾清晏寸步不离守着沈知璟,不许她再透支心神、彻夜操劳。三司奉旨重审旧案,逐项核验沈知璟指出的各处要紧疑点。

      世人眼中铁板钉钉的铁案,层层剥开探查,尽是些人为刻意雕琢的破绽与漏洞。

      错用规制的陈年粮册、时序相悖的伪造兑票、事后私增的定罪供词、商号留存的截角残凭…… 数重新证环环相扣,推翻过往荒唐原判定论,洗尽季明一身污名。

      当年凭空亏失的一百七十五石漕粮,早在划入季明所辖运程之前,便已被暗中调离仓册。自始至终,他只是无辜代人受过的背锅之人。

      顺着旧案脉络纵深追查,掩藏多年的真相逐一败露。

      前任仓部主事韩文礼私吞公粮、篡改账册,为遮掩自身罪责,蓄意将巨额粮耗嫁祸同僚;时隔七年,吏部郎中杜怀章借朝堂派系博弈,私授意底层吏员补全伪证、篡改供词,玩了一手祸水东引,令身为顾家门生的季明,无端沦为权争的替罪羔羊。

      可案情行至此处,却撞上了无形的壁垒。

      韩文礼押解入京途中蓄意自尽,获救后闭口不言漕粮最终去向;杜怀章仅认私怨构陷之罪,对幕后主使、深层渊源一概缄口不提。暗流蛰伏,无从深挖,无处可查。

      也无人敢查。

      朝廷最终依律降旨,公允定谳、分层问责。

      季明沉冤昭雪,官复原职,补发历年俸禄;所有无辜牵连之人尽数脱罪释放。

      杜怀章以干预刑案、伪造官证、构陷朝臣数罪革职下狱;韩文礼贪墨舞弊案情确凿,移交大理寺续审深究粮款去向。

      历年经手此案的大小官员,因了沈知璟陈情,未被一概株连。沈知璟分门别类、厘清罪责,失察者罚俸,渎职者降黜,徇私舞弊、刻意包庇者从重论处。分寸井然,不枉不纵。

      明面上的冤屈得以昭雪,可水下盘根错节的积弊,依旧深埋未破。

      圣旨颁下当日,顾廷章再度登门沈府。

      他未携任何贺礼,只身前来,只带来一句平实消息:“季明,已平安归家与亲人团聚。”

      廊下清风和煦,日光浅淡。沈知璟手执药盏,缓缓饮下汤药,闻言略一停顿,只淡淡颔首。

      “那便好。”

      顾廷章静静注视她良久,低声问道:“你早已知晓,此案绝非二人便可草草盖棺定论?”

      沈知璟指尖轻抵微凉瓷壁,神色沉静无波,语声清淡,却透着一份经年勘案的寒凉通透。

      “从我初见粮册规制错漏,便知旧证早被人蓄意改动。如今平反的,不过是浮于人前、可供观瞻的表层冤屈。”
      她抬眸望向顾廷章,眼底掠过一抹微凉悲悯。

      “许多案子,终究只是平了面子上的冤屈。那些步步催生祸端的根源、暗中推手、经年积弊,到头来,往往无从深究,无处追责。”

      顾廷章身形微顿,默然无言。

      沈知璟句句轻缓,却又带着万般沉重,一字一字续道:

      “更有无数沉案,就连这面子上的清白,终究也求之不得。”

      朝堂浮沉半生,顾廷章深知其中无奈。法理束得住人,束不住人心私欲;刑典判得了罪,判不了朝堂积弊。多少无辜之人含冤尘封,多少污浊之事隐匿无形。

      良久,才听见沈知璟轻声吐露心底沉郁。

      “所以我时常觉得,自己亏欠世人太多。”

      亏欠母妃,亏欠刘氏一门,亏欠那些无辜横死在天灾之下的黎民,也欠了清晏的一生。

      她手握刑名权柄,能翻一纸定谳,却翻不了固化的朝局积弊;能还在世之人清白,却赎不回已然消散的性命、已然蒙尘的公道。

      她也很累。

      顾廷章心头怅然,沉默许久,郑重开口。

      “正因你始终清明公允、心怀悲悯、不党不私,顾家才该承你这份情。”

      “知璟,此事,顾家欠你一人情。”

      沈知璟神色安然,从容应答。
      “岳父不必如此。法理昭然,有冤必伸,有罪必惩,换作任何人经手,我皆是秉公而行。”

      “我知晓。” 顾廷章目光恳切,“惟其秉公无私、不求酬报,这份情,才更该铭记。”

      语罢,他转身默然离去。

      顾清晏恰好自屋内走出,目送父亲远去,轻声询问:“方才父亲与你说了什么?”

      “他说,顾家欠我人情。” 沈知璟垂眸,饮尽最后一口汤药。

      顾清晏挨着她落座,无奈轻叹:“你向来什么都不要。”

      沈知璟侧首望她,方才眼底沉淀的寒凉尽数消融,只剩温柔缱绻,却又藏着一丝无人窥见的幽深晦暗。

      她软声试探:“那夫人替我记着,可好?”

      顾清晏抬眸凝着她:“那你究竟想要什么?”

      沈知璟静静望着眼前眉眼温柔的妻子,动了动嘴唇,心底翻涌着千言万语。

      她想要的太多。

      想要海晏河清、法理无偏,想要沉冤尽雪、积弊皆除。

      想要母妃,想要凝华殿里被永远留在冬至飞雪的时光。

      想要光明正大,站在顾清晏面前,毫无欺瞒的说一句喜欢。

      想要把选择的权利还给她的清晏,也还给自己。

      重来一次,世间再也不要有沈知璟。

      可朝堂给不了清白世道,顾家给不了她所求真心,这世间,从来填不满她心底的执念与遗憾。

      万般念想,终究尽数压落心底,不言一语。

      结案卷宗送入都察院正式归档之日,沈知璟从底稿文书中取出了几份。

      她独自誊写一页薄纸,纸上仅录四项极简字句:

      七年前失踪之一百七十五石漕粮。

      补造真印假票之幕后主使。

      杜怀章。

      最后,她在杜怀章履历旁,落下一行极细的朱批:

      —— 太师旧门。

      一纸寥寥数语,尽是未了之局。

      她将纸页细细折妥,收入私人册籍,再无半句批注,再无一字论断。

      表层风波既定,冤屈得雪,可朝堂深处的暗流涌动、权私纠葛、经年秘事,仍蛰伏于阴影之中,待来日风起,再起波澜。

      静养半月,沈知璟身上的伤势终于褪去大半。

      早前那一记重拳砸出的青紫早已消散干净,只颧骨近旁,尚留一道浅淡印痕,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连日纠缠不休的头晕耳鸣日渐消减,面色一日日回暖,那份独属于她的清挺利落、沉稳凛冽,终于重新出现在她的眉眼间。

      若非顾清晏日日紧盯,催她按时服药、入夜便歇,不许久坐翻阅卷宗,才算是养好了她这副身子,旁人断然看不出,这位气度安然的沈大人,半月之前还曾在人前吐血昏厥,重伤垂危。

      恰逢朝野无事、秋收告捷,宫中特设宴席。一则为旧案尘埃落定,安抚朝中文武;二来庆贺丰年顺遂,广召宗室、重臣并各家眷入宫赴宴,同席共贺。

      不过,裴慎知道,他们的陛下大张旗鼓办这个宫宴,还特意要朝臣同来,到底是想见见谁。

      静养多日困于府中,沈知璟早已闷得难耐。当晚宫宴帖子送入府内,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案边书卷,状似随意,轻声开口:“宫宴的帖子送过来了。”

      顾清晏正俯身收拾案上药盏,腕间轻抬,将瓷盏归置到木盘之中,眼角余光悄悄掠了她一眼,淡淡应了一声:“嗯。”

      “你要去么?”沈知璟抬眼望她。

      “自然要去。”顾清晏直起身,抬眸与她对视,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二人目光相接,一室静默片刻。顾清晏先开了口,眉峰微敛,语气笃定,不留半分商量余地:“你不去。”

      沈知璟微微一怔,指尖轻轻蜷了蜷,心底漫开几分无奈。这禁令来得干脆,竟不容她半句辩驳。

      “可我已经大好了。”

      “孙大夫只说大体无碍。”顾清晏端起盛药的木盘,指尖扣住盘沿,语调平静,却分毫不为所动,“并未说你全然痊愈。”

      “宫宴不过静坐列席,不必奔波劳身。”沈知璟身子微微前倾,试着为自己争辩。

      顾清晏抬眸看她,唇角浅浅一抿,毫不客气的拆她的台:“上一回,你也是这般说,只看一个时辰卷宗。”

      沈知璟一时语塞,长睫垂落,默然低首,无话可辩。

      顾清晏转身移步,衣裾轻扫过地面,丢下一句丝毫不给转圜余地的话来,只是转身时,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没得商量。”

      次日,沈知璟寻得空隙,再次试探。她倚在廊下柱旁,声音放得平和:“今日并无头晕之感。”

      顾清晏正整理晒好的药草,头也未抬,漫声应着:“嗯。”

      “也无恶心沉郁的旧症。”

      顾清晏指尖拣着干草药,淡淡应声:“那样甚好。”

      “所以 ——”沈知璟顿了顿,眼底藏着一丝期待。

      “所以继续静养。”顾清晏径直截断她的话头,分明看见她眼底的期盼,却就是偏生不肯松口。

      第三日,沈知璟干脆取来孙霁川亲笔写就的脉案,起身走到顾清晏身侧,将纸卷像献宝一样轻轻递至她眼前。

      顾清晏垂眸细看,随后指尖稳稳落在文末一行批注之上,一字一字给沈知璟读得清楚:忌劳心动气。

      沈知璟微微侧首,轻声辩驳:“赴宴静坐,何须劳心?”

      顾清晏抬眼望她,眸光里盛着担忧与嗔怪:“你入了宫,置身满朝文武之间,当真能万事不萦于怀,半点心思不动?”

      沈知璟静了片刻。她无法自欺,更不愿对顾清晏说谎,唇瓣微动,终究只能乖乖闭嘴,缓缓收回了手。

      顾清晏托着脸看她,突然莫名觉得沈知璟好像前些时日在街上见过的一只幼犬,委委屈屈的。

      有点,可爱。

      一直挨到宫宴前一日,顾清晏才终于松口。她见到沈知璟晨起到庭中缓步慢走数圈,步履沉稳,气息匀净;半日静坐读书,也不见眩晕疲态,精神气色已恢复十之八九。

      庭院里日光柔和,顾清晏望着她踏着光缓步向自己走来,顿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可以去。”

      话音甫落,沈知璟眼底瞬时漾开一片细碎的光亮,肩头都微微松了些,藏不住的欢喜漫上来。

      “你我同去对不对!”

      顾清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暗觉有趣,却还是板起脸,上前半步,紧跟着补道:“但有条件。”

      “你说,我都依。”沈知璟应声极快,语气带着几分期待。

      “宴席之上,不许饮酒。”

      “好。”沈知璟轻轻颔首。

      “不可空腹服药,需先进饮食。”

      “好。”

      “但凡觉出头晕、恶心、胸闷,有半分不适,即刻告知于我,万万不可硬撑。”顾清晏的声音沉了几分。

      “好。”

      “最要紧的一桩,不许逞强。”

      这一回,沈知璟收了方才的轻快,正视顾清晏,答得诚恳而郑重:“不会的,我听你的。”

      顾清晏静静凝望着她片刻,强压下唇边一点笑意,轻轻颔首,心底却暗想:且看你能不能守住今日这番许诺。

      后来每每回想至此,顾婵都心生悔意。世间诸多承诺,仿佛自诞生之初,便是为了被打破而存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你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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