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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诘问 顾清晏,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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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司重审季明一案的这几日,顾清晏几乎是寸步不离守在沈知璟身侧。
顾廷章听闻沈知璟旧伤陡发,心中满是歉疚。此案缘起顾家门生,沈知璟抱病勘案,几番劳顿反倒引伤情反复,他心下难安,便打算亲往沈府探疾。才遣人递去话,不多时下人折返回话,称自家女儿传下话来,沈知璟需静养,一概不见外客。
“便是父亲前去,也暂且不便入内。待到知璟痊愈之后,再得相见。”
顾廷章听罢一怔,随即低低一声苦笑。自家女儿性子素来执拗,一旦打定主意,旁人难改分毫。她既决意寸步不离守着,自己贸然登门,反倒无端打扰了她夫妻二人。思忖片刻,便作罢,不再提探视一事,只叫人将备好的药材悄悄送入府中。
想到几次沈知璟这边有什么动静,自己要么等着下人传话,要么就是迟上半日光景才能发觉,顾清晏决意不再回东厢歇息,唤侍女青萝收拾日用物件,尽数移至沈知璟所居西厢屋内,往后便同沈知璟一处歇卧。
沈知璟斜倚软榻,静静望着府中仆役往来奔走,一样样物件陆续搬入屋内。伤病缠身,往日朝堂之上缜密凌厉的锋芒敛去大半,只剩一身倦怠。她目光落于顾清晏身上,眼尾微垂,带着几分不自知的示弱,静静看着,似在等她松口。
顾清晏只作未见。
她行至榻前,垂眸看向榻上之人,声线平静,不起波澜。
“沈知璟,我是谁?”
沈知璟唇瓣微翕,险些脱口唤出:“清晏……”
话音才起,骤然顿住。转瞬之间她便了然,顾清晏要的,不是这一声唤。
她敛去眼底那一点讨饶般的软色,满是妥协。
“……夫人。那,夫人一切自便,随心就好。”
真是……这不是当初她就对顾清晏许过的承诺么。
立在远处的周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百般感慨。他从沈知璟七岁时就看着她长大,几时见过自家殿下这般模样,话到嘴边几番辗转,满是欲言又止的无奈,全然被人拿捏住了方寸,竟半句辩驳都不敢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夫人将东西尽数搬进来。
他实在按捺不住,悄悄拉着青芜退到墙角,压低声音絮絮念叨。
“你瞧见没有?咱们殿下几时吃过这种瘪。夫人打定了主意,殿下连半句回嘴的话都没有,就这么静静看着。”
青芜弯起眼,望向榻边二人的方向,语声柔和。
“也该有个人好好守着殿下,好好照料她。殿下平日里看着再如何温顺,骨子里向来自有主意,便是陛下许多时候也拿殿下没有办法。”
周安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说到底,从前那个谁都劝不动,一意孤行的是他们的小殿下萧映雪;而今这般乖乖听训,事事顺着心意的,是属于顾清晏的沈知璟。
顾清晏慢慢也察觉出这份截然不同的乖巧。
朝野上下人人都觉着沈知璟心思深沉,行事难测,多少老臣都曾被她推演辩驳得哑口无言。再加之办案时雷厉风行,根本不在意所谓人情交好,又被一群人背后咒骂性格乖戾,桀骜不驯。
可偏生在自己面前,这人乖得近乎驯顺。
尤其是喝药一事。
顾清晏本就极其害怕喝药,怕那股怎么都去不掉的苦楚。往日自己身子不适服药,总要磨蹭上许久,托着药碗皱起脸,半晌才肯勉强咽下。
故而头一回端着熬好的汤药过来时,她心里早已做好了打算,想着少不得要软声劝哄沈知璟一番,费上好一番功夫,才能哄得她把药服下。
可沈知璟伸手接过药碗,举至唇边,仰头便一饮而尽,自始至终眉头都不曾蹙过半分,平静得仿佛刚刚喝下去的只是一碗清水。
顾清晏愣在原地,一时竟有些恍惚,几乎要疑心方才自己端过去的究竟是不是让她只是闻着就有些作呕的苦药。
天底下恐怕鲜少有人能这般面不改色地咽下一碗汤药。可是沈知璟好似早已习惯了百般苦楚落进喉间。
她抬手,指尖轻轻按上沈知璟脸庞,替她拭去残留在唇角那一点淡褐色的药汁。指尖沾了那一点药渍,鬼使神差一般,她将指尖凑到唇边,含了进去。
浓重的苦味瞬间在舌尖弥漫开,一路漫到咽喉,苦意厚重涩人,苦得她眼眶骤地发酸,眼泪险些直直涌出来。
原来这般苦。
顾清晏心口一痛,那一点泛上来的涩意浸透全身。
她的知璟,究竟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独自吞咽过多少苦楚,才能做到如今面不改色的模样。
沈知璟眼睁睁看着她这一番动作,整个人倏然僵住。
方才那一点病里示弱的慵懒尽数褪去,血液像是骤然涌到耳根,一路烧上来,耳尖浸开一层滚烫的绯色。目光牢牢锁在顾清晏还停在唇畔的那根指尖,明明只是随意的一个动作,她喉间却无端泛起干涩,口干舌燥,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往日里素来转得极快的心思、应答自如的口齿,这一刻尽数失了章法。
心底有两股声音翻来覆去地冲撞、叫嚣。
去尝,去触碰,去感知妻子唇边温热柔软的触感。
不行,不可以。她不能借着眼下这副虚弱模样去欺哄顾清晏。
可她是你的妻。
可她尚且对自己毫不知情。
懦夫。
骗子。
一句一句,反复撕扯心神,颅侧旧伤跟着隐隐跳着疼。沈知璟缓缓阖上眼,重重吸进一口气,勉强将心头翻涌的万千心绪强行压下去,再睁眼时,眼底那层翻涌的躁动已经被她敛去,只余下一阵透支心神的倦软。
“清晏,我困了。”
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方才心绪激荡过后微微的哑,抬眼看向身侧之人,眼底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许。
“陪陪我,好么。”
顾清晏方才还沉陷在那一股苦涩与心疼之中,抬眼便撞进她这一双盛满情绪的眼眸里。方才指尖尝到的那层极苦的药味还缠在舌尖,可抬眼望见沈知璟泛着红的耳尖,心底便是一动。
她方才一时心绪翻涌,只顾着体味那碗药的苦,倒不曾料想到,这般举动落在沈知璟眼里,会惹出这样一番光景。
顾清晏没有立时答话,静静看了她片刻,方才眼底那层沉甸甸的心疼,慢慢掺进一点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她缓缓收回手,取过一旁薄被,轻轻拉起来盖到沈知璟身上,动作放得轻柔,生怕扯动她的旧伤。
“嗯。”
她低声应下,在榻边坐了下来,微微侧身,靠近她。
“我陪着你。”
药味沉沉,漫满床帐。
沈知璟闭着眼平卧在榻,浑身虚软无力,颅间旧伤隐隐作痛,钝麻的昏沉裹着神智,让她陷在半梦半醒的混沌里。
心底有两道声音,泾渭分明,彼此撕扯对峙,一个清冷自持,一个偏执桀骜,像两个截然不同的自己,在方寸胸膛里吵得翻天覆地。
一道声音,带着沈知璟惯有的克制与自省,字字苛责,冷得刺骨。
「你居然会对顾清晏生出那种龌龊念头。」
另一道声音骤然反驳,带着萧映雪骨子里的执拗不甘,寸步不让。
「我怎么不能对顾清晏有想法?她是我的妻。」
「下作。你分明只是图她的身子。」
「胡说。」心底的辩驳带着慌乱的倔强,「我只是喜欢她,从头到尾,只是喜欢。」
「你自私至极。」那道清冷的声音步步紧逼,字字诛心,「你隐瞒身份,隐瞒过往,隐瞒所有血淋淋的真相,你还要硬生生拽着她入局,让她把一辈子都赔给了你,你想要的可真多。」
执拗的声音骤然沉默一瞬,随即猛地暴起,带着无处宣泄的委屈与满是偏执的卑微。
「可她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她愿意做我的妻子,她心甘情愿陪着我。」
两道声音反复纠缠、冲撞,搅得她神志昏乱。她已然分不清,此刻对峙的,是沈知璟与萧映雪的拉扯,还是伤病发热滋生的虚妄幻觉。
帐外灯火摇曳,光影斑驳落在眼皮上,晃得人心头发空。
清冷的声线再度响起,带着无尽的凉薄与讥讽:
「你骗她。骗她的温柔,骗她的真心,骗她安稳相伴的余生。等真相大白之日,你就不怕她从此恨你入骨?」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狠狠扎进心底最隐秘的软处,又划开一道血淋淋的伤痕。
压抑多年的委屈、隐忍、不甘轰然爆发,那道桀骜的声音近乎失控,带着破碎的癫狂反问:
「是我想这样的吗?是我强求的吗?是我心甘情愿背负这一切的吗?!」
「我困住她,我骗着她,我步步算计、满身污浊——可我又该去恨谁?!」
一室死寂。
心底所有激烈的争吵骤然停歇。
片刻空茫之后,两道声音渐渐重叠,低低的、喃喃的,带着无尽的茫然与悲凉,茫然自问。
「是啊……你该去恨谁呢。」
「这满身枷锁,这满身谎言,这身不由己的一生……我们,该去恨谁呢?」
无人应答。
只有沉沉药苦,漫满心口。
只有身侧之人温热的呼吸,是她浑浊黑暗里,唯一抓不住、也放不下的光。
那是,那是她的妻子。
顾清晏,我该怎么办,我爱上你了。